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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7章 金芝臣服皆大欢喜,罪女请命众人惊疑

    武松之所以愿意压下雷霆之怒,在这等关乎国体的大事上头网开一面,给足了所有人一个天大的体面,完完全全是为了眼前这个浑身是血、跪在泥地里头的男人——是为了大齐的功臣,柴进!

    君视臣如手足,臣方视君如腹心!

    为了不让自家立功的臣子为难,为了照顾臣子家眷的感受,堂堂一国之君,竟能做到这般体贴入微、仁至义尽的地步!

    这份气度,这份恩宠,纵观古今史册,当真是难得一见,闻所未闻!

    方金芝虽然性子刚烈,却也绝非那种不知好歹、不通情理的愚蠢妇人。

    到了这一刻,她心里头比谁都清楚——

    无论是远在北境的大齐皇帝武松也好,还是眼前这位统帅千军万马的岳元帅也罢,人家跟她方家非亲非故,更不欠她方金芝半文钱的债!

    她之所以能够在兵败被俘之后免受刀斧加身之苦,之所以能保住腹中的孩儿,甚至连带着让罪无可赦的父皇也能免去千刀万剐的凌迟之辱、留下一具全尸……

    这一切的一切,无非就是因为大齐君臣重情重义,顾念着她是柴进明媒正娶的妻子!

    若是不然的话,若是没有柴进舍命护着她,没有柴进这层关系在里头撑着……

    恐怕等待着她方金芝和父皇方腊的,早就跟历朝历代那些败亡的反贼一样,全都是押赴刑场、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的凄惨结局了!

    人家已经把仁义做到了极致,把台阶铺到了她的脚底下,给了她父亲最后一点儿体面。

    她若是再不知进退、再抱着那点儿可笑的伪朝执念不放,那就真真是狼心狗肺、连畜生都不如了!

    想通了这所有的关节,方金芝心中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千钧巨石,像是在这一刹那间轰然碎裂,化作了春风细雨,消散在了野人谷的漫天飞雪之中。

    她眼底最后一丝挣扎、犹豫与死灰之色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洗尽铅华之后的清明与敬畏。

    呼啦!

    在全场数万道目光的注视之下,方金芝缓缓抬起双手,极其认真、极其庄重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有些残破凌乱的赤红战袍,又抬手将额前被风雪吹乱的发丝拢至耳后。

    紧接着,这位昔日高高在上、宁死不屈的南朝护国大元帅、金芝公主,先是转身面向北方的天际,随后又对着高坡之上的岳飞,敛衽提裙,双膝弯曲,噗通一声,在冰冷刺骨的雪泥地里头盈盈下拜!

    她深深地伏下身子,额头贴在洁白的积雪之上,声音虽然因为方才的哭喊而显得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子前所未有的端庄与诚恳:

    “罪女方金芝……叩谢陛下天高地厚之圣恩!”

    说到这儿,方金芝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

    要让她这个做惯了反王皇女的人,当众喊出对另一位帝王的尊称,终究还是有些不太习惯。

    但她仅仅只是停顿了半息的工夫,眼角余光瞥见身旁泥水里头满眼深情望着自己的柴进,心中便涌起无限勇气,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高声拜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句“吾皇万岁”,她喊得着实有些磕磕绊绊、生涩无比,远不如大齐将士平日里山呼海啸那般流畅响亮。

    但是在场的每一个人,无论是高坡上的岳飞,还是底下的鲁智深、牛皋、高宠,全都听得出来——方金芝这一拜,这一声万岁,绝无半点虚情假意,完全是发自肺腑、真心诚意!

    因为就在额头触碰积雪的那一刻,方金芝在心里头无比笃定、无比清醒地相信了一件事:

    这万里锦绣江山,这天下亿万黎民百姓,落在武松这等雄才大略、恩威并施的真龙天子手里头,要比落在她那个已经疯魔暴虐的父亲方腊手里头,好上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

    她方家输给这样一位千古一帝,不冤!

    “呼——!”

    随着方金芝这一拜落地,野人谷内外,顿时响起了一片如释重负的长长吐气声!

    所有人的心头大石全都落了地,一个个紧绷了大半天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哈哈哈!好!好啊!这才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鲁智深第一个抚掌大笑起来,震得身上的雪花簌簌往下掉。

    他弯腰一把抄起插在雪地里的水磨禅杖,扛在宽厚的肩膀上,冲着周围的弟兄们挤眉弄眼地哈哈笑道:“成了!这下子彻底成了!洒家就说嘛,天底下哪有两口子解不开的疙瘩?回睦州城之后,柴尚书可得自掏腰包,请咱们全军弟兄好生喝上一顿喜酒!”

    “就是就是!得喝最好的睦州老窖!俺老牛一个人就得喝三大坛子!”牛皋也在后头兴奋地直搓手,咧着大嘴跟着起哄。

    王贵、汤怀、张显三兄弟相视一笑,纷纷拱手向柴进道贺;河滩边的阮小七也把铁钩子往腰带上一别,吹了个响亮的口哨;就连一向冷着张脸的高宠,也轻轻将百斤重的虎头湛金枪往地上一顿,冲着柴进微微颔首致意。

    大家伙儿心里头全都清楚,随着方金芝真心归顺,柴尚书和这位昔日南朝公主之间的生死大劫,总算是彻底翻篇儿过去了!

    既有皇上金口玉言的赦免与赐婚,又有岳元帅和全军将士的作保,等到平定了清溪洞最后那点儿残局,班师回朝之后,等待着柴尚书夫妻二人以及腹中孩儿的,必将是钟鸣鼎食、美满幸福的好日子!

    “金芝姐姐!太好了!你总算是想通了!”

    站在山林边的庞秋霞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把手里头的铁胎弓往牛皋怀里头随手一塞,迈开脚步,踩着积雪噔噔噔地快步跑到了场中央。

    这位性烈如火的绿林侠女,此刻眼眶红红的,脸上却笑开了花。她一把抓过方金芝那双冻得通红冰凉的手,用力握在掌心里头搓了搓,发自内心地欢喜道:

    “恭喜你啊姐姐!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从今往后,咱们姐妹俩就又能在同一杆大旗底下做伴儿了!等你到了汴梁城生下大胖小子,我跟俺家那个黑厮,定要登门去讨一杯满月酒喝!”

    感受着庞秋霞手掌传来的滚烫温度,看着对方眼中那毫无阴霾的真挚笑意,方金芝心中一暖,眼角滑落一滴释然的泪水,顺从地任由庞秋霞将自己从雪地里头搀扶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一道略显蹒跚却无比坚定的身影,也一瘸一拐地凑了上来。

    正是浑身血污的当朝户部尚书,柴进!

    此刻的柴进,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风流倜傥、高不可攀的世家贵胄架子?

    他脸上、脖子上全是被方金芝方才发疯时抓出来的血道子,右手手掌上那道被短刀割出来的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滴滴答答地往外渗着殷红的血珠子。

    可柴进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半点疼痛一般,那双好看的眸子里头,满满当当装的全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夫人……苦了你了。”

    柴进走到方金芝身前,声音沙哑而轻柔地唤了一声。

    见方金芝方才为了求死卸去了贴身软甲,此刻在寒风中冻得身子微微发抖,柴进二话不说,连忙忍着肩膀上被咬破的剧痛,笨拙而又急切地解开自己身上那件虽然沾了泥水、却依旧厚实保暖的紫貂鹤氅外衫。

    他双手捧着衣衫,极其温柔、极其小心地上前一步,将其轻轻披在了方金芝单薄的削肩之上,又细致地替她将领口的系带给一点点系好。

    随着带着柴进体温的厚实外衫裹住身躯,一股熟悉的男子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周遭刺骨的严寒。

    方金芝低着头,看着眼前那只因为替自己夺刀而血肉模糊、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紫的右手,又抬头看了看柴进那张满是血污却写满心疼的俊脸,心中百感交集,既有被欺骗的余怨,更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感动。

    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像先前那般把人推开,只是轻轻侧了侧身子,算是默认了柴进的这份亲近。

    看到小两口这副重归于好的温馨场面,庞秋霞识趣地掩嘴一笑,往后退开了两步;周围的齐军将士们更是纷纷露出了会心的姨母笑,只觉得这冰天雪地的战场,都跟着暖和了不少。

    高坡之上的岳飞也是欣慰地捋了捋颌下短须,正准备抬手下令,让医疗营的军医上前替柴尚书包扎伤口,随后全军休整、准备进发清溪洞。

    然而,还没等岳飞把军令喊出口。

    就在这全场气氛一片祥和、人人都以为尘埃落定的节骨眼上!

    披着紫貂外衫的方金芝,突然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拨开了柴进搀扶着她胳膊的手。

    在柴进愕然的注视下,方金芝猛地转过身,迈步走上前来,目光灼灼地直视着高坡之上的主帅岳飞,双手抱拳,极其郑重地拱手施了一礼,朗声说道:

    “岳元帅且慢!在随大军返程之前,罪女方金芝……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望岳元帅能够恩准!”

    唰!

    此言一出,原本热闹欢快的山谷瞬间又安静了下来!

    鲁智深、牛皋、高宠等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柴进更是心头一跳,满眼惊疑地看向自家娘子。

    这姑奶奶,刚刚才消停下来,怎地在这个节骨眼上,又冒出个什么“不情之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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