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月隐星稀,山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九阜观浸在沉沉的夜色里。
刘勇带着人摸到山门外时,正是子夜时分。
跟在他身后的人姓马,生得膀大腰圆,腰间别着两把短刀,是码头上出了名的狠角色。
刘勇跟他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这人手黑,也贪。
他只说山上道观里住着个绝色的年轻女子,姓马的眼睛便亮了,二话不说就跟他上了山。
刘勇撬开了门闩后,两人蹑手蹑脚的走了进来。
接着,刘勇从怀里摸出几个纸包,这迷药是他年前用剩的,药劲强的很。
他在后窗底下蹲了片刻,听见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才用刀尖挑破窗纸,将纸包里的粉末轻轻吹了进去。
粉末混在夜风里,无声无息地散了进去。他又沿着廊下摸到挨着的厢房,照旧捅破窗纸,将另一包也吹了进去……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等屋里彻底没了动静,他才直起腰,朝姓马的打了个手势。
姓马的走在前头,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刘勇跟在后头,低声说了句这观里还有两个能打的,药效不见的会好,先把他们放倒。
他话音未落,便听见廊下传来一声极轻的竹竿点地的声响。
苍叟披着那件灰蓝棉袄,拄着竹竿从暗处走了出来。
姓马的一惊之下也不含糊,两把短刀同时出鞘,刀身在夜色里泛着冷光。
他闷声不响地扑上来,一刀劈面一刀横斩,身手不是寻常混混可比,招式狠辣利落。
苍叟往后退了半步,竹竿在他手里转了半圈,竿头点在姓马的刀背上,只听“当”的一声,那把短刀被带偏了半寸,与另一把刀撞在一起,溅出几点火星。
姓马的虎口发麻,整个人被那股巧劲带得转了半圈,还没稳住身形,苍叟的竹竿已经扫在他膝窝上。
姓马的只觉得整条腿都麻了,膝盖一软,单膝往地上跪去。
苍叟不等他反应,竹竿顺势往上一挑,正敲在他握刀的手腕上,另一只手翻腕一压,将人牢牢抵在地上。
刘勇在几步之外看得真切,转身就想往后院跑。他脚下刚动,头顶忽然刮过一阵劲风。
不是山风,是翅膀。一团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九颗脑袋在夜色里齐齐张开,十八只眼睛泛着幽幽的绿光,墨黑的羽毛根根倒竖,发出一声又尖又亮的厉喝。
“哪儿来的小贼!敢闯本大仙的地盘!”
鬼车今晚喝了几碗酒,窝在屋脊上睡得正沉。
它是被姓马的短刀落地那一声脆响惊醒的,迷迷糊糊飞下来的时候压根忘了给自己上障眼法。
此刻它九颗脑袋齐刷刷地伸到刘勇面前,中间那颗主首歪着,阴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其余几颗脑袋轮番探过来。
刘勇的腿肚子剧烈地抖了起来。他张着嘴,喉咙里挤出一声不成调的嘶吼。
“妖、妖怪……有妖怪!”
姓马的正被苍叟的竹竿压在地上,听见这声嘶吼艰难地扭过头来,正对上鬼车那九颗在夜风中乱晃的脑袋。“当啷”一声,他另一只手里的短刀也掉在了地上。
他不知从哪生出一股蛮力,猛地挣开苍叟的竹竿,从地上弹起来,连掉在地上的刀都不要了,和刘勇两人跌跌撞撞地往山门方向跑。
刘勇跑在前头,脚下一滑摔在青石板上,膝盖磕出了血,他也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
鬼车一看他们跑,更急了。“还敢跑!”它翅膀一张便追了上去。
它此时只有一个想法,他们看到自己的样子了,不能让他们跑掉。
鬼车的九颗脑袋同时扑过去,前方两颗头叼住了姓马的后领,用力一甩,将人重重甩了出去,姓马的脑袋撞在石阶下给香客拴马的石桩上,闷响过后便没了气息。
刘勇吓得魂魄都要散了,手脚并用地往山门外爬。鬼车追上去,主首对着他的后背狠狠一啄。
它本是上古凶兽,这一啄之力岂是寻常人能受的,刘勇的脊骨发出一声脆响,整个人往前一扑趴在石阶上,不动了。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夜风从山门外灌进来,吹得鬼车那身墨黑的羽毛微微拂动。
它站在两具尸首中间,九颗脑袋慢慢地收了回来。
它低头看了看姓马的那张在月光下灰白的脸,又偏头看了看趴在石阶上的刘勇,九双眼睛里的凶光一点一点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