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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五章 给他们条生路(九千字)

    张来福对好了琴弦,给郑琵琶倒了杯茶。

    郑琵琶贴着一脸膏药,喝了口茶,接着教张来福唱曲。

    这一脸膏药是铃医彭佩山给开的,李运生遇到了大成劫,正在阿米坎庄园里休息,彭佩山目前是窝窝县最好的医生。

    喝过了茶,郑琵琶拨了拨琴弦:「福爷,我嘴唇肿得厉害,牙齿也松了几颗,今天不教唱,先教你弹琴吧。

    弹魂唱魄这个绝活,弹和唱同样重要,想把绝活学会,少了哪门功夫都不行。」

    张来福的琵琶是跟俏红菱学的,俏红菱的手艺和郑琵琶没法比。

    好在俏红菱也曾拜过名师,她教给张来福的是正经基础,没有什麽邪门歪道,老郑教张来福,也不觉得吃力。

    他教了张来福不少琵琶上的技巧,这些技巧看似不难,张来福一学就会,可如果配合上唱,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这里边的学问太多了,好在老郑教得也很耐心:「评弹分大书小书,大书只弹不唱,说的是金戈铁马,小书又弹又唱,唱的是才子佳人。

    无论大书还是小书,客人来咱们这不是听琴的,是听书的,琴肯定要跟着书走。

    刀枪棍棒的琴怎麽弹?花前月下的弦怎麽动?才子和侠客之间的弦音有什麽不同?这些你都得慢慢琢磨。」

    张来福虚心求教:「有件事我一直在琢磨,我是真心喜欢评弹,我想做个正经的评弹艺人,弹魂唱魄这个绝活,是阳绝活吧?」

    「是阳绝活!」老郑在这事上不敢撒谎,「评弹这行的阴绝活叫变调索命,我没学过阴绝活,只听前辈们说过。」

    「前辈们是怎麽说的?」在这事儿上张来福非常谨慎,别哪天突然学了阴绝活,自己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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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琵琶拿着琴谱解释了一下:「唱评弹的轻易不转调,调门只要定下来了,就一个调唱到底,用西洋音乐的说法,就是演唱过程之中,不升调也不降调。

    走正道的评弹艺人,只有两种情况下会变调,一是一段唱完,下一段重新起唱,两段书不是同一个风格,这个时候可以换个调门,也给听众换换味道。

    另一种情况是同一段书里不同的唱法,在东地,有的老客相当挑剔,一段书,他让你来回唱几遍。蒋调、俞调、丽调,得翻来覆去给他唱,这就得变调了,但也是唱完一段之後再变。

    可有一类艺人唱书的时候,三五句之间,忽然变调,每变一次,听众气息发紧,心口阻塞,多变两次,就能把听众的性命给带走,这就是阴绝活变调索命。」

    张来福还在对比这两个绝活哪个更阴一点,郑琵琶给出了解释:「福爷,你可能觉得弹魂唱魄这门绝活也挺吓人,可你想一想,这门绝活的初衷是什麽?

    弹魂唱魄无非就是弹得好听,唱得动人,说到底是为了把客人留住,评弹艺人出来卖艺,想方设法把客人留住,这有什麽错?这不就是本分吗?

    变调索命可不一样,这是故意变调,故意把曲子唱得难听,让人在听唱的时候丢了性命,这种手段违背了卖艺的初衷,这明显是阴绝活才有的特性。」

    张来福看了看郑琵琶:「老郑,你对阴阳绝活领悟得挺深!」

    郑琵琶没有否认:「阴绝活能打,我曾经也想学过,如果学了阴绝活,或许就不用受制於人,也不用在宋永昌身边当个跟班。」

    张来福回忆了一下老宋身边的几个人,发现郑琵琶是其中比较特殊的一个:「梁一心是挂号夥计,於掐算说他马上就要到当家师傅了,其实也是挂号夥计。

    你在老宋那边身份和於掐算、梁一心都差不多,可我看你这个手艺绝对不是挂号夥计,你的手艺应该在坐堂梁柱之上。」

    「福爷好眼力,」郑琵琶苦笑了一声,「我是个妙局行家。」

    这就是张来福想不明白的地方:「放排山上的妙局行家应该不多吧?袁魁龙不可能不重视人才,你身为妙局行家,为什麽要给老宋当跟班?」

    郑琵琶抬起头,眼神一阵恍惚,回想起之前的种种,郑琵琶有些难受。

    「学艺的时候,师父跟我说过一件事,将来我要是走了正途,就把手艺说出来。

    不仅要说出来,还要往大了说,往高了说,当上了坐堂梁柱,就得往镇场大能上说,卖艺的得能吹,能吹才有出路。

    可我要是走上了歪门邪道,那就不能把手艺说出来,哪怕被人看出来自己是手艺人,也得往小了说,当了妙局行家,得往挂号夥计上说。

    我听了师父的话,准备走正道去卖艺,还没入行门,我就假装自己是手艺人,我说我自己是挂号夥计。

    等入了行门,我想再往上吹,可我惹了事,被迫落了草,上了放排山。

    我在放排山上当了土匪,自然算走上了邪道,土匪的日子还算清闲,我在山上专心练手艺,练成了当家师傅。

    我记得师父的话,在这地方不能显山露水,我还得告诉别人自己是挂号夥计,一直在宋永昌身边当个跟班。

    直到我当上了妙局行家,我觉得我不应该再浑浑噩噩过日子,我不想再给宋永昌当跟班。

    山上当时只有袁魁龙一个镇场大能,袁魁凤和宋永昌他们两个都是妙局行家,只要我把手艺亮出来,身份得在四梁八柱之上。

    可惜呀,可惜————」

    郑琵琶看向眼前一排栅栏,长长叹了口气。

    张来福问:「什麽事可惜?」

    郑琵琶道:「没等我把手艺亮出来,宋永昌先把我的把柄亮出来了,我们都给宋永昌干过脏活,宋永昌把自己摘得很乾净,把柄都留在了我们身上。

    如果这些把柄让袁魁龙知道了,我们肯定没命,看这架势,我只能接着装成个挂号夥计,在老宋身边混日子。

    有时候我真想把阴绝活练了,然後跟老宋做个了断,以後不用再战战兢兢过日子,可我舍不得评弹这个行门,一直也没下定决心。

    直到袁魁龙下了山,从大当家的变成了大标统,他把我从老宋身边摘了出来,让我当了风化司的司长,我总算过上好日子了。

    我做正经事,我把油纸坡那些卖艺的全都找在一起,让他们跟着我一块做正经事,我再也不用跟着老宋做那些烂事,只是没想到袁魁龙也对我下了黑手————」

    说话间,郑琵琶眼圈泛红,看向了远处。

    张来福也叹了口气,他很同情老郑的遭遇,他安慰了老郑一句:「别往远处看了,房顶上有我媳妇,门口有我相好的,你哪也去不了。」

    郑琵琶流眼泪了:「福爷,你就那麽信不过我,非得留这麽多机关吗?」

    张来福认真地问郑琵琶:「老郑,如果我把这些机关都撤了,把牢门打开,你想不想跑!」

    老郑拍着良心回答:「想!」

    张来福竖起了大拇指:「老郑,你是个实在的人,咱们接着弹琴吧。」

    张来福跟着郑琵琶学弹琴,长进确实不小,但是要说学绝活,他还真有点害怕。

    弹魂唱魄到底是不是阳绝活,行外人可说不好。

    可窝窝县里也没有其他的评弹艺人了。

    要是俏红菱在这就好了。

    她自己虽然不会绝活,但阳绝活的名字她应该听过,就算她没听过,也能告诉我该怎麽查证。

    俏红菱当初无论如何都不想来窝窝镇,也不知道她现在怎麽样了。

    「爷,轮到我上船了,我在这等了十几天了。」俏红菱破衣烂衫,满脸污泥,拼了命往前边挤。

    当初她不愿意跟着张来福去窝窝镇,一心只想留在绫罗城,结果张来福刚走没多久,俏红菱就被梭子娘抓去河里淘沙子,差点活活累死。

    仗着她是手艺人,体魄比寻常人好太多,等梭子娘淌了脑浆子,俏红菱顺着河床连滚带爬跑出来了。

    她跟着一群人一起逃荒到缎市港,两天吃不上一顿饭,就这麽在这苦熬。

    今天又有船来了,俏红菱拼了命往船上挤:「我跟福爷认识,我教福爷唱评弹的,您让我上船吧,我求求您了。」

    船员冲着众人喊道:「都别挤,都别挤,这回来的船多,你们排在前边的都能上去,千万不要挤!」

    这能不挤吗?这是抢命,抢慢了就没了!

    船长下令登船,船员打开了登船桥,一群人拼了命往船上冲。

    这次来的不光有六艘客船,还有张来福新俘获的五艘战船和六艘货船。

    其中载重量最大的是这六艘货船,一艘货船最多能载两千人。

    当然,无论货船、战船还是客船,条件都不是太好,这是救命来的,船上所有的空间都得利用。

    货舱甲板、走廊、过道上全都是人,有些地铺只能容下半个身子,晚上睡觉也只能侧身躺着。

    俏红菱上了一艘货船,缩在货舱一角,偷偷抹眼泪。

    她流眼泪,不是因为货舱里太苦,是心里觉得後悔,她後悔没跟张来福一起去窝窝镇。

    後悔过後,她又觉得高兴,自己终於熬到了今天,终於熬上船了。

    鬼门关前绕了几圈,自己终於把这条生路给争出来了,这也算劫後余生。

    船员给俏红菱发了两张面饼,一碗汤,俏红菱抱着面饼顾不上嚼,不停往嘴里塞,这段日子,但凡有点吃的,都比金子珍贵,只要稍微吃慢一点,弄不好就被别人抢去了。

    今天倒是没人和她抢,船舱里每个人都有饼子吃。

    船员看俏红菱把饼子吃完了,又给了她一张。

    俏红菱接了饼子,有些哽咽:「大哥,谢谢你。」

    这麽多天,俏红菱第一次吃了回饱饭,她恨不得给这位船员磕个头。

    船员有些惭愧:「妹子,别谢我,吃吧,对不住了。

    什麽对不住了?

    没等俏红菱多问,船员转身走了。

    估计这船员的意思是没有更多饼子了,对不住了。

    没有就没有,三张饼子也够吃了。

    俏红菱擦了擦眼泪,赶紧把第三张饼子塞进了嘴里,吃完之後,她开始想一件事,到了窝窝镇,该怎麽过日子。

    听不少人说,到那之後,就不能再叫窝窝镇了,那里现在叫窝窝县。

    福爷在那里当了大官,是有身份的人,我要是再去找他,他还能认我吗?

    我也算是他师父吧,这个情谊他不能忘了吧?

    想到这里,俏红菱抓了抓头发。

    都什麽时候了,还想着摆谱当师父?

    当初让来的时候不来,现在受了苦了,还想跟人家攀扯,自己这脸皮怎麽这麽厚?

    到了窝窝县,还是不要去找福爷了,自己想办法找个营生过日子。

    可自己就会唱评弹,在绫罗城都赚不到几口饭吃,到了窝窝县,还能养得活自己吗?

    吱嘎嘎!

    货舱大门关上了,船开了。

    舱里有通风口,空气不算浑浊,但是没窗户,关上了舱门,漆黑一片。

    俏红菱只感觉船在慢慢摇晃,也不知道这船能走多快,走了多远。

    大概走了十几分钟,突然有人喊道:「这味不对啊,这河上的味不对劲!」

    众人纷纷看过去,也不知道这是谁在说话。

    一名中年男子站了起来,冲着众人喊道:「我是做酱的,我是手艺人,我鼻子好使,我一闻就知道这味道不对,咱们不是去窝窝镇,这是往回走了!」

    一听往回走,船舱里当场就乱了。

    「往回走是往哪去呀?」

    「往回走就是去绫罗城呀!」

    「为什麽要去绫罗城?咱们好不容易逃出来的!」

    船舱里有的哭,有的喊,有人挤向了舱门,连锤带打。

    酿酒做酱,鼻子当家!酒和酱要是在味道上出了变化,必须要及时处置,否则就得坏一缸,所以酿酒和做酱的手艺人鼻子特别的灵。

    这个做酱人确实没有说错,绫罗城周围的河水里泡了太多屍体,离绫罗城越近,河水味道越重,这艘船确实是在往回走。

    船员们关上舱门,都在门外守着,听着屋子里哭喊捶打,他们低着头,一语不发。

    他们心里有愧,也知道做了这种事情,张来福肯定不会饶了他们。

    可他们也没有办法,他们把铃铛丢了。

    从船长到船员,所有人的铃铛全都丢了,想把铃铛找回来,他们就得把这一艘船的人全都给送回绫罗城。

    船长室里,船长眼泪已经下来了,他原本是四时乡的队官,几经考验,得到了老茶根的信任,才被老茶根推荐到张来福这当船长。

    但这次的考验,他实在经不住了,没了铃铛,那还叫什麽男人?

    做出这种事来,他也不敢回窝窝县了,他从别人那已经听说了张来福的做派,再回窝窝县,那肯定是个死。

    等把这些人送到绫罗城,船长打算把铃铛换回来,另外找个地方安家。

    看着河面上的屍体,船长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不知道现在回四时乡还行不行?」

    「四时乡你是回不去了,现在立刻把船给我开回窝窝县,我饶你一条命。」

    一听这话,船长差点尿了裤子,只是他一时间想不起该用什麽家伙尿裤子。

    「庄爷,我,我是没办法,我当男人的家伙丢了。」

    庄玄瑞原本不在这条船上,他的船走出去了好远,才发现状况不对,有一艘船往绫罗城的方向走了。

    这可把老庄气坏了,这一船的人,好不容易从火坑里跳出来,怎麽还能往火坑里送呢?

    换他八十岁时的脾气,问都不用多问,庄玄瑞会先把这船长给毙了。

    可一百多岁的人,和八十岁的心境不一样,怎麽也得稳重一些。

    庄玄瑞先问过了船员,了解了具体情况,再去船长室收拾这位船长。

    「这一路上我交代过很多次,出了事情要跟我说,老茶根也肯定告诉过你,来做航运要听我的话,你遇到事儿了,为什麽不跟我商量?」

    船长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庄老爷子,您说我该怎麽办?难道这辈子不当男人了吗?」

    庄玄瑞稍微缓和了一下语气:「你那家伙被谁给拿走了?那人在什麽地方?」

    船长指了指上边:「了望楼里有个小隔间,那女人就在隔间里坐着,就是她把我们的家伙摘走的。」

    「女人?」庄玄瑞清楚地记得,出航的时候,这艘船上没有女人,「哪来的女人?她怎麽上的船?」

    船长如实回话:「这女人昨天晚上到的船上,她跟船员说是我把她领上来的,她跟我说是您老派她来的,说是犒劳犒劳兄弟们————」

    「你说啥玩意呢?」庄玄瑞大怒,「我怎麽能干那种事儿!」

    船长扇了自己一耳光,接着回话:「我们也不知道她到底从哪来的,反正憋了这麽多天,我就和她亲近了一下,然後家伙就没了。」

    庄玄瑞思索了片刻,告诉船长:「你现在赶紧掉头去窝窝县,家伙我帮你找回来。」

    船长连连摇头:「庄爷,我不敢,我现在要是掉头,那女的肯定把我家伙给捏碎了!」

    「咋地,我说话不好使?」老庄眉头一皱,「你要是不掉头,我现在就要了你的命,好死不如赖活着,你自己琢磨。」

    一条铁丝慢慢爬到了船长脖子上,两边都是头,船长上下想了想,只能立刻转向。

    庄玄瑞顺着楼梯上了了望楼,他心里清楚,绫罗城里出来的人,肯定不是凡辈,了望楼里的人,肯定不是他能招惹的人物。

    但不能招惹也得招惹,庄玄瑞一辈子都是这个性情,他既然领了航运局的差事,答应帮张来福把人接到窝窝县,这一船的人命,他就必须得给保下来。

    来到隔间门前,庄玄瑞没有立刻开门,他闻到了一股胭脂香味,先到门口行了一礼。

    「这的船员不懂规矩,冒犯了前辈,还请前辈高抬贵手,不要与他们计较。」

    隔间里传来一阵女子的笑声:「一群血气方刚的爷们,在船上憋了好几天,一个个饿急了馋疯了,都想来我这找口吃的,这点事情,也算不上什麽冒犯。」

    庄玄瑞在门外回话:「前辈大度,既然如此,那就把这些船员的家伙还回去吧。」

    屋子里的女子态度倒也挺好:「这事儿容易啊,我不都跟他们说好了麽,把这船人给我送到绫罗城去,铃铛立刻还给他们。」

    庄玄瑞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和女子商量:「前辈,绫罗城里出来的都是苦命人,您就放过他们吧。

    鬼门关前走了这麽多次,好不容易走出一条生路,您也忍心把他们推回去?」

    女子的态度不那麽友善了:「那你说怎麽办?我心疼他们,谁心疼我呀?他们要是不回去,我这的活找谁干?」

    「我帮您干,您看行麽?我有力气,还能吃苦,我干活比这船上的人强多了。」这可不是说笑话,庄玄瑞真打算用自己换这一船人。

    可女子不想换:「我放着两千人不要,为什麽非得用你个糟老头子?我那边有好多活要干,这两千人都不一定够用。

    一会儿我还得去码头上再挑两千带回去,两千人不够,我就再挑两千,什麽时候活干完了,什麽时候我再放他们走。」

    庄玄瑞的语气也加重了一些:「前辈,咱们说话得讲理,这些人好像不欠着你的吧?」

    女子眉头微蹙:「哎呦,你还跟我讲上理了,我这个人就不愿意讲理,我就觉得他们欠着我的,你还不服气吗?」

    「那肯定不服啊。」庄玄瑞手腕一颤,五条铁丝从指尖飞了出来,在门缝周围来回试探。

    屋子里的女人笑了:「一拔就是五条铁丝,你这手艺还挺奇怪的,我要是没看错,你应该是个镇场大能吧?

    镇场大能也算手艺大成,走到这一步,也算你的造化,好好活着不行吗?这麽大把年纪非得逞什麽能?你就非得来寻死?」

    庄玄瑞用五条铁丝把门里的状况试探出个大概,门里只有一个女子,没有其他人:「前辈,你也知道活着好,就不能给他们一条生路吗?」

    女子躺在躺椅上,晃了两下,给了句答覆:「他们的生路我能给,只要他们勤勤恳恳干活,我就让他们活着。

    你的生路我也能给,只要你别多管闲事,我就让你好好活着,这话你还听不明白吗?

    「」

    庄玄瑞摇了摇头:「这话听不明白,不是因为我听得不仔细,是因为你说得不明白。

    他们该活着,不是你让他们活着,是老天爷让他们活着,我要带他们找个地方活着,就问这条路你放是不放?」

    女子拿出手帕,在手里摆弄了片刻,她问庄玄瑞:「你知不知道你跟谁说话?」

    庄玄瑞还真不知道:「还没请教前辈大名。」

    女子说出了姓名:「我姓花,叫花春红,许多年没出来行走,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认识我。」

    庄玄瑞闻言,再次行礼:「原来是风月行的祖师爷,失敬了。」

    花春红微微点头:「还行,你还有点见识,既然认识我,你就走吧,能在我这捡回条命,算你运气。」

    庄玄瑞捋了捋手里的铁丝:「你放了他们一条生路,我立刻就走。」

    花春红一甩手帕:「你不是听不明白,你是故意寻死。」

    一股胭脂香从隔间里飘到门外,庄玄瑞的眼神有些迷离。

    香气之中似乎带着一只手,温柔地摸着庄玄瑞的面颊:「这艘船我要了,你就遂了小女子的心愿,到别处歇着吧。」

    庄玄瑞觉得花春红说得有道理。

    就冲着花春红这麽甜美的声音,她说什麽都有道理。

    风月行手艺,粉香送情。

    花春红是一行祖师,她亲自对庄玄瑞动了手艺。

    两人的手艺天差地别,中了花春红的手艺,庄玄瑞该扭头就走,走慢一点都会没命。

    别说这艘船他管不了,其他的那些船,花春红想要就要,庄玄瑞根本没有和花春红交手的本钱。

    庄玄瑞的脸颊一阵抽搐,眼睛里满是血丝。

    他没走,他在门口站着,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流。

    他刚才放出来五条铁丝,而今三条铁丝插进了掌心里,目的是让自己知道疼。

    知道疼,才能在香粉之中保持意识。

    「前辈,求你给他们条生路。」庄玄瑞再次相求。

    花春红端起了桌上的茶杯,刮了刮盖碗,语气之中略带一点赞赏:「你骨头还挺硬的,既然你想当个好汉,那我就成全你。

    隔着这道房门,我听不清你说什麽,你把这房门打开,当着我的面,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我就放他们一条生路。」

    庄玄瑞又确认了一次:「前辈,你是一门祖师,事情说出口了,可就得作数,我开门说句话,你就把这船放了,咱可把话说准了!」

    花春红在躺椅上摇了两下:「说准了,你开门吧。」

    庄玄瑞点点头:「行,那咱就开整!」

    打开门,然後说句话,这件事听起来很简单。

    可庄玄瑞心里清楚,他要是直接伸手开门,不等碰到门把手,就得当场没命。

    刚才他用铁丝探过,这扇门没有门锁,里边只有一个小门门,上下门缝都挺宽,左右门缝稍微窄一点。

    庄玄瑞手上还剩两条铁丝,两条铁丝轻轻一颤,一条走上门缝,一条走右门缝,瞬间钻进了隔间里,来拨房门的门门。

    拨开门门,就能打开房门。

    花春红拿着茶杯轻轻晃了晃,冲着两条铁丝扫了一眼。

    两条铁丝在门闩旁边停了下来,从铁丝头开始,一寸一寸生锈,变成了一片锈渣,掉在了地上。

    生锈的可不只是铁丝,庄玄瑞的右手上也出现了锈迹。

    褐色的锈斑从指尖蔓延到胳膊,又从肩膀蔓延到了脖子。

    花春红看着房门,对庄玄瑞道:「门都打不开,你还有脸求我?」

    「前辈,求你给他们条生路。」庄玄瑞双手抱拳,十条铁丝从指缝中钻了出来,三条在上,三条在下,左右各两条,兵分四路钻进了门缝,一起奔向了门闩。

    「一个手段用两遍,你不觉得寒碜?」花春红抬头看了看房门,十根铁丝一并生锈,锈斑迅速往庄玄瑞身上蔓延,顺着双手直接长到了脑门上。

    庄玄瑞从头上扯下一把头发,用手一捋,化作一把铁丝,一起钻进了门缝。

    花春红对这手段有些熟悉:「这是祁老闷的手艺,你是祁老闷的弟子麽?」

    话音落地,一百多根铁丝全都生锈了。

    这铁丝是头发丝化成的,居然也能生锈?

    锈斑这次往回蔓延,这回和之前大不相同。

    留在庄玄瑞手上的不是锈斑,而是一层厚厚的锈渣。

    他的右手彻底变成了红褐色,手指头稍微一动,锈渣哗啦哗啦往下掉。

    铁锈迅速蔓延到了全身,庄玄瑞彻底变成了一个锈人,连眼睛里都往外流锈水。

    庄玄瑞咳嗽了一声,嘴里喷出了一团红褐色的锈尘。

    他全身上下都生锈了,头发锈了,指甲锈了,从口袋里掏出来的铁坯子也锈了。

    还有拔丝的材料吗?

    了望楼的角落里放着一只拖布,庄玄瑞把拖布拿了过来,把拖布头往下一扯,扯出上千根细丝。

    他操控着细丝往门上摸索,生锈的手指不再灵活,细丝也显得非常笨拙,在门上摸索了许久,终於摸到了门缝。

    花春红摇了摇头:「你这是何苦呢?想要逞能,你也得想个好办法,你放进来的丝线越多,自己生锈得越快,这次放进来这麽多丝线,你这条老命可就没了。」

    千百根丝线进入门缝,花春红拿着手帕轻轻一抖,一阵微风拂过房门,锈痕再次蔓延开来。

    从拖把上抽出来的细丝居然也能生锈,锈痕顺着丝线蔓延到了门外。

    花春红知道庄玄瑞必死无疑,她抖了抖手帕,收进了衣袖当中,轻轻叹了口气,给了庄玄瑞一句评价:「不自量力。」

    咔哒!

    门上有动静!

    花春红一愣神,房门咔哒一声开了。

    这房门怎麽开的?

    从门缝里钻进来的所有丝线,不管什麽材质,什麽轨迹,都逃不过花春红的眼睛,花春红有十足的把握,不可能让一根铁丝碰到门门。

    可门门确实被拨开了。

    花春红朝着门闩看了一眼,她这才发现,有一条铁丝嵌在门里,缠在了门闩上。

    这条铁丝不是从门的缝隙里进来的,它是在门上钻了个窟窿,钻进来的。

    庄玄瑞抽了成千上百的细丝,目的只有一个,为这一条铁丝打掩护。

    这条铁丝追随庄玄瑞多年,庄玄瑞把性命赌在了这条铁丝上。

    它没在庄玄瑞手上,没染上锈斑,靠着自己的灵性钻透了门板,拨开了门闩,把隔间的房门给打开了。

    满身铁锈的庄玄瑞,就在门口站着。

    他朝着花春红抱拳行礼:「前辈,求你给他们条生————」

    他说不出话了。

    他五脏六腑全都锈了。

    他嘴里喷吐着锈渣,想把最後一个字给说出来,无论怎麽使劲,喉咙里出不来半点声音。

    「你想让我给什麽呀?」花春红笑了笑,「这门已经开了,可惜你又说不出话,要是真能把话说全了,我还真能放了这艘船,是你自己不中用,这就怪不得我了。」

    花春红抿了口茶水,刚要把茶杯放下,忽听耳畔有人说道:「前辈,求你给他们条生路,这回你听清了吗?」

    花春红被这口茶水给呛到了,咳嗽了好几声。

    这句话不是庄玄瑞说出来的。

    这声音听着耳熟,花春红却还不知道说话的人在什麽地方。

    「你在哪儿?出来说话!」花春红站起身子,四下张望。

    「花春红,你也一把年纪了,就这麽欺负一个晚辈,你不知道寒碜吗?」

    花春红把头上的发簪摘了下来,发簪上生出了朵朵红花:「什麽叫我欺负他?我跟他约好了,只要他能打开这扇门,把话说全了,我就放他走,他自己没本事,还能怪得了我吗?」

    「你说他没本事?他只有镇场大能的手艺,拼上性命能在你面前把房门打开,你还说他没本事?」

    花春红不认帐:「别管他做到哪一步,事情没做成,就是他没本事!」

    「春红啊,我觉得你挺有本事,我也给你定个规矩,你看你能不能从这屋子里走出去,要是能走出去,我就饶了你。」

    花春红看了看门口,这事看似简单,可千万不能莽撞,要是直接从门出去,自己铁定没命。

    她回头看了看窗户,窗户这也不行。

    花春红纵身一跃,想直接撞破棚顶飞出去。

    她手指刚碰到棚顶,脚下突然剧痛,从脚心到脚背再到脚踝,剧痛之中有股蛮力,把她从棚顶拉回到了地面上。

    花春红刚一落地,耳畔传来阵阵风声。

    风声过处,花春红身上出现了十几道血痕,她挥起发簪,想要反击,手上又多了一道血口,发簪叮铃一声落地。

    花春红捂着手,忍着疼,咬着牙骂道:「你跟我一个女流之辈还下这麽狠的手,你也不知道寒碜吗?」

    「你觉得我该怜香惜玉?」那人笑了,「我要是懂得怜香惜玉,还用得着打一辈子光棍?」

    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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