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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26章夜半来客

    沈清鸢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记得窗外那盏灯笼晃了很久,晃得她眼皮越来越沉,最后连那只镯子里的紫意都模糊成了一团光影。

    梦里她又回到了滇西。

    还是那座老矿。还是那条黑暗的矿道。还是那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

    她拼命地跑,拼命地喊,拼命地想抓住什么。可什么都抓不住。火光、浓烟、倒塌的矿道、四散奔逃的人影,全都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然后她看见了娘。

    娘站在矿道尽头,背对着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松松地挽着,肩上还落着一点矿灰。

    “娘——”

    她想跑过去。可脚下像是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动。

    娘没有回头。

    只是轻轻抬起手,指了指前方。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青白色的光,像是月光落在玉石上,柔和,清冷,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暖意。

    她想看清那是什么。可光线太强,刺得她睁不开眼。

    “娘——”

    娘的手垂了下去。

    那道光也跟着暗了。

    暗到最后,只剩下一只镯子,孤零零地落在地上。

    沈清鸢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黑暗。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又黏又凉。

    她躺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

    梦。

    又是那个梦。

    自从沈家灭门之后,这个梦就跟了她十年。十年里,她做过无数次同样的梦。每一次都是在矿道里,每一次都是那声爆炸,每一次娘都是背对着她,每一次都是那只镯子。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娘指了一个方向。

    沈清鸢坐起身,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镯子。

    镯子安安静静的,一点光都没有。

    可她记得梦里那道光。青白色的,柔和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头等着她。

    “你是在告诉我什么吗?”她轻声问。

    镯子没有回答。

    窗外的灯笼已经灭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楼家的主楼还亮着几点灯火,像是夜航的船,远远地飘着。

    沈清鸢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还是半夜,离天亮还早。

    她正打算躺下再睡一会儿,忽然听见一点极轻极细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落在瓦片上。

    又像是什么人踩在屋檐上。

    沈清鸢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屏住呼吸,仔细听。

    那声音又响了一下。

    这一次她听清了——是脚步声。很轻,很快,很小心,像是怕惊动什么人。可再小心的人,在楼家这样的地方,也不可能不惊动任何人。

    楼家的护卫不是吃素的。

    除非——

    除非那个人,根本就不怕被惊动。

    沈清鸢慢慢站起身,赤着脚走到窗边。她没有点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贴着墙,从窗缝里往外看。

    院子里静悄悄的。

    月光很淡,照得一切都朦朦胧胧的。树影、花影、假山的影子,全都混在一起,像一幅泼墨的画。

    可沈清鸢看见了。

    在院子东边的角落里,在那棵老榕树的阴影下,有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沈清鸢的心跳加快了。

    她想叫醒隔壁的楼望和,想喊楼家的护卫,想——

    那个人影忽然动了。

    不是往前走,是抬起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大半个院子,隔着那些树影花影,沈清鸢看不清那人的脸。可她看清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像是两点鬼火。

    又像是——

    沈清鸢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眼神她见过。

    十年前,沈家灭门那一夜,她躲在柜子里,从门缝里往外看。那些人冲进院子,杀她家的护卫,杀她家的下人,杀她家的……

    有一个人的眼睛,就是这样的。

    亮得惊人。

    冷得惊人。

    像是看着一群待宰的牛羊,没有任何感情。

    沈清鸢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不是怕。

    是恨。

    十年的恨,像火山一样涌上来,烫得她浑身发烫。

    她转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短刀。那刀是秦九真送给她的,滇西老玉工打的,刀刃薄得像纸,却锋利得能削铁如泥。

    她把刀握在手里,赤着脚,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不对。

    那个人如果真是当年的凶手,为什么要站在院子里不动?为什么要让她看见?为什么要——

    门外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风吹过竹叶。

    “沈姑娘,楼少爷请您过去一趟。”

    沈清鸢愣了一下。

    那是楼家丫鬟的声音。她记得,是负责照顾她起居的那个小丫头,叫阿蕊。

    她打开门。

    阿蕊站在门口,披着一件外衣,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灯笼。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点不安的神色。

    “阿蕊?”沈清鸢问,“怎么了?”

    “楼少爷让奴婢来请您。”阿蕊说,“主楼那边来了客人,说是要找您的。”

    沈清鸢心里一紧。

    “什么客人?”

    “奴婢不知道。”阿蕊摇摇头,“只知道是半夜来的,没有通报,直接进的楼家。老爷那边都惊动了,这会儿正陪着说话呢。”

    沈清鸢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院子里那个人影。

    “院子里那个人——”

    “那是楼少爷派来保护您的。”阿蕊说,“他说今晚不太平,让暗卫守着您这边。怕惊着您,没让他们靠近。”

    沈清鸢怔住了。

    所以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不是仇人,是楼家的暗卫?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忽然有些想笑。

    阿蕊也看见了那把刀,吓了一跳:“沈姑娘,您这是——”

    “没事。”沈清鸢把刀收起来,“带路吧。”

    阿蕊点点头,提着灯笼在前面走。

    沈清鸢跟在她身后,穿过院子,穿过回廊,往楼家的主楼走去。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一点潮湿的气息。东南亚的夜和滇西不一样。滇西的夜是干的,是硬的,是那种能冻进骨头里的冷。东南亚的夜是湿的,是软的,是那种黏在皮肤上的热。

    沈清鸢走在这样的夜里,心里却想着刚才那个梦。

    娘指的方向。

    那个发光的东西。

    那个她怎么也看不清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镯子。

    镯子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可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主楼到了。

    楼家的主楼是整个庄园最高的建筑,三层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比滇西那些老宅子气派多了。此刻一楼大厅里灯火通明,亮得像白天一样。

    阿蕊在门口停下脚步:“沈姑娘,您自己进去吧。奴婢在外面候着。”

    沈清鸢点点头,推门进去。

    大厅里坐着几个人。

    楼和应坐在主位上,脸色有些凝重。楼望和站在他身边,看见沈清鸢进来,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在他们对面,坐着一个陌生人。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面容清瘦,眼神却很锐利。他看见沈清鸢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她手腕上那只镯子上。

    就那么一眼。

    沈清鸢忽然觉得那只镯子烫了一下。

    不是那种温热的烫,是那种被人盯着的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透过镯子,往她身体里钻。

    “清鸢,来。”楼望和走过来,拉着她的手,把她带到那人对面,“这位是——”

    “我自己来说吧。”那人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看着沈清鸢,目光从那镯子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你娘是不是叫阿玉?”

    沈清鸢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玉。

    巴掌大小,青白色的玉质,雕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凤凰的眼睛是两点血红色的玉髓,在灯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沈清鸢看着那块玉,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见过这块玉。

    在沈家的密室里。

    在她爹藏东西的那个匣子里。

    “你——你怎么会有这块玉?”

    那人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有怀念,有悲伤,还有一种沈清鸢看不懂的复杂。

    “这块玉,”他说,“是我送给你娘的定亲信物。”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楼望和愣住了。

    楼和应愣住了。

    沈清鸢也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那人站起身,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

    “你娘叫阿玉,是滇西老矿上长大的孤女。十八岁那年,她救了一个受伤的男人,把他藏在矿洞里,偷偷照顾了三个月。那个男人伤好之后,送给她一块凤凰玉,说等他办完事,就来娶她。”

    沈清鸢听着,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

    “那个男人——”

    “就是我。”那人说,“我叫陆青崖,当年是滇西玉商会的大少爷。你娘救我的时候,我正被仇家追杀。那三个月,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日子。”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后来我回去办完事,再来找她的时候,她已经嫁给你爹了。”

    沈清鸢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清瘦的脸,看着他那身气派的衣袍。心里乱成一团。

    “你骗我。”她说,“我娘从来没提过你。”

    “她当然不会提。”陆青崖苦笑了一下,“她嫁给你爹的时候,已经怀了我的孩子。”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沈清鸢头上。

    她整个人都懵了。

    “那个孩子——”陆青崖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就是你。”

    沈清鸢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她不信。

    她不能信。

    她怎么可能不是爹的女儿?

    她从小到大,爹是最疼她的。她想要什么,爹就给什么。她闯了祸,爹替她扛着。她学认字,爹手把手教她。她第一次摸玉,爹在旁边笑着看。

    那样的爹,怎么可能是假的?

    “你骗我。”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你骗我!”

    陆青崖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心疼。

    “我没有骗你。”他轻声说,“你要是不信,可以问你娘留给你的那只镯子。”

    沈清鸢一愣。

    镯子?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镯子。

    镯子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可陆青崖伸出手,轻轻覆在镯子上。

    那一刻,镯子忽然亮了。

    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紫意,是真正的亮,亮得像一盏灯,亮得整个大厅都染上了一层青白色的光。

    沈清鸢看着那只发光的镯子,整个人都傻了。

    她戴了这只镯子二十年,从来不知道它能亮成这样。

    “这只镯子,”陆青崖说,“是我送给你娘的。当年我离开的时候,把它留给她,说是将来给我们的孩子。”

    他顿了顿,看着沈清鸢。

    “镯子里封着一缕我的血。只有我的血脉,才能让它真正亮起来。”

    沈清鸢呆呆地看着那只镯子。

    镯子里的光流转着,像是活的一样。那些平时若有若无的纹路,此刻清晰可见,一条一条,一道一道,交织成复杂的图案。

    那些图案——

    她忽然睁大了眼睛。

    “这是——寻龙秘纹?”

    陆青崖点了点头。

    “没错。”他说,“这只镯子,就是寻龙秘纹的钥匙。”

    沈清鸢的脑海里乱成一团。

    钥匙。

    寻龙秘纹的钥匙。

    她找了这么多年的东西,原来一直戴在她手腕上?

    “你——”她抬起头,看着陆青崖,“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青崖沉默了一瞬。

    “我是陆青崖。”他说,“滇西陆家的大少爷,当年玉商会的少当家。也是——”

    他看着沈清鸢的眼睛。

    “也是你的亲生父亲。”

    沈清鸢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自称是她父亲的人,看着他那双和她相似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些复杂的表情。心里像是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说,信他,他是你亲爹。一个说,不信,他在骗你。

    她不知道该信谁。

    楼望和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暖,暖得像滇西山间的阳光。

    “清鸢,”他轻声说,“不管你是谁的女儿,你都是你。”

    沈清鸢愣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笑了。

    是啊。

    不管是谁的女儿,她都是她。

    她叫沈清鸢,是沈家的大小姐,是玉仙姑的女儿,是那个发誓要为沈家报仇的人。至于她是不是沈家亲生的,她爹是不是另有其人——

    重要吗?

    重要的不是她从哪里来。

    重要的是她往哪里去。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陆青崖。

    “你来找我,是想认亲?”

    陆青崖摇摇头。

    “不是。”

    “那是为什么?”

    陆青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我是来救你的。”

    沈清鸢一愣。

    “救我?”

    “黑石盟的人,已经盯上你了。”陆青崖说,“他们查到了你娘的身份,查到了这只镯子,查到了寻龙秘纹的秘密。不出三天,他们就会动手。”

    沈清鸢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黑石盟。

    又是黑石盟。

    “他们想干什么?”

    “想抢这只镯子。”陆青崖说,“更想抢镯子里的秘密。”

    他顿了顿,看着沈清鸢。

    “你娘当年之所以会死,就是因为这只镯子。”

    沈清鸢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你说什么?”

    “你娘不是死在沈家灭门那一夜。”陆青崖说,“她死在那一夜之前。”

    沈清鸢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想起那一夜。

    想起那声爆炸。

    想起娘护着她逃出来,自己却没走掉。

    那怎么可能不是娘死的那个晚上?

    “你娘真正的死因,”陆青崖一字一句地说,“是她用自己的命,封住了寻龙秘纹的最后一段。”

    他看着沈清鸢手腕上的镯子。

    “那段秘纹,就封在这只镯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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