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黎明时分,三人抵达昆仑玉墟的外围。
说是“抵达”,其实不过是站在一片茫茫白雾的边缘。雾墙横亘眼前,高不见顶,左右望不到边际,仿佛天地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切成两半。
楼望和伸手探入雾中,指尖传来一阵温润的触感——那不是水汽,而是某种极其细微的玉质粉尘,悬浮在空中,随着呼吸渗入肺腑。
“小心。”沈清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些玉尘能让人产生幻觉。”
楼望和收回手,指尖上沾着一层薄薄的莹白色粉末。他凑近看了看,粉末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七彩光泽,美得惊心动魄。
“这就是‘迷雾玉林’?”秦九真走上前,眉头紧皱,“我打听过这个地方。十年前有一支玉商队伍进去过,三十七个人,只出来三个。出来的那三个,全都疯了,嘴里不停念叨‘玉在看我’、‘玉在说话’。”
楼望和看向她:“那三人后来如何?”
“死了。”秦九真道,“死在自家后院。据说死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手里攥着几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河边石头,嘴里还喊着‘极品帝王绿’、‘绝世好玉’。”
沈清鸢轻声道:“幻觉入心,至死方休。”
楼望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道,“我倒是想看看,这玉林里的幻觉,能不能让我的‘透玉瞳’也看走眼。”
说罢,他率先向雾中走去。
沈清鸢和秦九真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二
踏入雾中的那一刻,楼望和只觉得眼前一花。
不是黑暗,是光。五颜六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红的是翡,绿的是翠,紫的是春,黄的是翡,白的是冰——无数种玉石的色泽在雾气中翻涌、交织、变幻,美得让人目眩神迷。
“别盯着看。”沈清鸢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几分吃力,“这些光是玉尘折射产生的,看久了会伤眼。”
楼望和收回目光,运转“透玉瞳”。双瞳深处,一抹淡淡的金色光芒浮现,那些纷乱的色泽瞬间褪去,露出雾气本来的面目——灰白色的、粘稠的、缓慢流动的玉尘之雾。
他回头看去,沈清鸢正闭着眼,手握弥勒玉佛,玉佛散发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将周围的雾气推开三尺。秦九真跟在她身侧,手中握着一块火玉髓——那是从灼热熔洞带出来的,据说可以辟邪驱幻。
“往哪边走?”秦九真问。
楼望和环顾四周。雾气太浓,视线所及不过十丈,十丈之外,全是灰蒙蒙一片。他凝神细看,“透玉瞳”穿透雾气,试图寻找玉质的痕迹。
片刻后,他指向左侧。
“那边。我感觉到玉气流动,像是有水脉的方向。”
三人向左而行。
脚下是松软的玉尘,踩上去无声无息,仿佛行走在云端。四周寂静得可怕,连鸟叫虫鸣都没有,只有三人轻微的呼吸声,和沈清鸢手中玉佛偶尔发出的嗡鸣。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雾气忽然变淡。
楼望和脚步一顿,抬手示意两人停下。
雾气散开处,是一片开阔地。地上散落着无数原石,大的如磨盘,小的如拳头,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视野。
原石之间,躺着三个人。
不对——是三具尸体。
楼望和缓步上前。尸体已经干枯,皮肤贴在骨头上,呈现出玉石般的光泽。他们的眼睛都睁得很大,瞳孔里倒映着天空——或者说,倒映着雾气。每个人的手里,都紧紧攥着一块普通的河边石头。
秦九真倒吸一口凉气。
“这就是……那三个疯子?”
楼望和蹲下身,仔细查看。尸体的衣物已经腐朽,但从残存的布料看,确实是十年前那种款式。他伸手想掰开其中一人的手,取出那块石头,却发现手指刚触碰到尸体,那具干尸忽然动了。
不,不是动。
是——碎。
干尸从头到脚,无声无息地碎成一地粉末。粉末的颜色,和脚下的玉尘一模一样。
秦九真惊得后退一步,沈清鸢也握紧了玉佛。
楼望和站起身,看着那堆粉末,轻声道:“他们不是疯了才死。他们是……变成了玉。”
“变成了玉?”秦九真声音发颤。
“玉尘入体,从内到外,把血肉骨骼全部替换成玉质。”楼望和看向周围那些原石,“这些原石里,有些,可能就是当年的探玉人。”
沈清鸢脸色微微发白。她手中的弥勒玉佛忽然剧烈震颤起来,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
下一瞬,那些原石动了。
不是滚动,是——睁眼。
无数只眼睛,在原石表面浮现。有的眼睛浑浊如死鱼,有的眼睛清澈如婴儿,有的眼睛布满血丝,有的眼睛流着血泪。所有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三人。
秦九真险些叫出声,被沈清鸢一把捂住嘴。
“别出声。”沈清鸢低声道,“它们是在‘看’我们,但未必能‘看见’。玉无心,所以无眼。这些眼睛,不过是幻觉。”
楼望和盯着那些眼睛,“透玉瞳”全力运转。果然,在金色的视野中,那些眼睛不过是玉尘凝聚的虚影,真正的原石,依旧静静躺在那里,毫无生机。
“是幻觉。”他确认道,“但这幻觉太真实了,若心神动摇,就会被玉尘趁虚而入。”
他话音刚落,那些眼睛忽然同时闭上。
然后,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你们……是谁……”
声音苍老、沙哑,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就在耳边低语。
秦九真再也忍不住,脱口而出:“谁?!”
“我是……谁……”那声音喃喃道,“我是……我忘了……我忘了我是谁……”
沈清鸢忽然开口:“你可是十年前进入此地的玉商?”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久到三人以为它不会再回应。然后,它忽然笑了。
笑声凄凉,如泣如诉。
“玉商……对……我是玉商……我姓周……我叫周……周什么来着……”
“周伯言。”沈清鸢道,“滇西周家,主营翡翠毛料,三十七年前在缅北公盘上一举成名。十年前,你率队进入昆仑玉墟,寻找传说中的‘玉母’,从此音讯全无。”
那声音再次沉默。
良久,它轻声道:“你……认识我?”
“不认识。”沈清鸢道,“但我查过。沈家灭门案之后,我查过所有可能与‘寻龙秘纹’有关的人和事。你周家,当年也曾接触过秘纹的线索。”
那声音忽然激动起来:“秘纹!对!秘纹!我就是来找秘纹的!我找到了!我找到了!”
“你找到了什么?”
“我找到了……找到了……”那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呢喃,“我找到了……可那是假的……是假的……”
楼望和忽然道:“你被玉尘入体,迷失在幻觉中,看到的秘纹,也是幻觉。”
那声音沉默。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真正的秘纹,在她身上。”楼望和指向沈清鸢,“弥勒玉佛,寻龙秘纹,都在她这里。你当年追寻的线索,不过是黑石盟布下的陷阱,引你来此送死。”
那声音久久不语。
周围的雾气开始翻涌,那些原石上的眼睛再次浮现,这一次,所有的眼睛都流着血泪。
“黑石盟……黑石盟……”那声音喃喃道,“对……是他们……是他们告诉我这里有秘纹……是他们……是他们害死了我……”
雾气剧烈涌动,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那人形漂浮在半空,看着三人,眼中满是悲凉。
“年轻人,你们也来找秘纹?”
楼望和点头。
“听我一句劝,回去吧。”那人形道,“这里没有秘纹,只有死亡。你们看到的,都是假的。听到的,都是假的。连我——也是假的。”
“你不是假的。”沈清鸢忽然道。
那人形一怔。
“你确实是周伯言,确实是十年前进入此地的玉商。你的肉身已化玉尘,但你的执念未散,依附在这片玉林中。”沈清鸢举起弥勒玉佛,玉佛发出柔和的光芒,“我有玉佛在手,可辨真伪。你不是幻觉,你是亡魂。”
那人形看着玉佛,忽然浑身颤抖。
“玉佛……弥勒玉佛……我见过的……我见过的!”
“你见过?”
“对!就在这玉林深处!”那人形激动起来,“有一块巨大的原石,原石里封着一尊玉佛,和这个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沈清鸢和楼望和对视一眼。
“带我们去。”楼望和道。
那人形犹豫片刻,终于点头。
“跟我来。”
三
那人形在前方飘行,三人紧随其后。
走了不知多久,雾气忽然变得稀薄。前方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上,赫然矗立着一块巨大的原石。
原石高约三丈,宽约两丈,表面布满了岁月的痕迹。而在原石内部,隐约可见一尊佛像的轮廓,佛像低眉垂目,神态安详,与沈清鸢手中的弥勒玉佛一模一样。
沈清鸢握紧玉佛,缓步上前。
靠近原石的那一刻,她手中的玉佛忽然剧烈震颤,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原石内部的佛像,竟然也发出同样的鸣响,两相呼应,在玉林中回荡。
“这是……”楼望和走上前,运转“透玉瞳”看向原石内部。
金色的视野中,他看到了惊人的一幕——原石内部的佛像,竟然不是雕刻而成,而是由无数极其细小的玉质颗粒凝聚而成。那些玉粒按照某种特定的规律排列,隐隐构成一幅繁复的图案。
“是秘纹!”他脱口而出,“佛像内部的玉粒,排列成了秘纹!”
沈清鸢也看到了。她手中的弥勒玉佛光芒大盛,玉佛表面浮现出金色的纹路,与原石内部的图案遥相呼应。
秦九真看得目瞪口呆:“这……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两尊弥勒玉佛?”
“不是两尊。”沈清鸢摇头,“这是一体的。我手中这尊,是钥匙。原石里那尊,是锁。钥匙和锁本是一体,不知为何被分开,一个流落世间,一个封存于此。”
那人形漂浮在一旁,轻声道:“当年我找到这里时,也看到了这尊佛像。我以为这就是秘纹的终点,拼尽全力想打开原石,却被玉尘入体,迷失了心智。临死前,我好像看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到……”
他看向沈清鸢,目光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小姑娘,你能打开它吗?”
沈清鸢沉默片刻,缓缓伸出手,按在原石上。
玉佛的光芒沿着她的手臂蔓延,与原石内部的佛像相连。那一瞬间,原石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裂纹组成一幅巨大的图案——正是寻龙秘纹的全貌。
楼望和的“透玉瞳”全力运转,将这幅图案深深印入脑海。
秘纹的中心,指向一个方位——东北方,更深的玉林深处。
“龙渊玉母。”他喃喃道。
原石内部的佛像光芒一闪,忽然破碎。无数玉粒从原石中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个光点,缓缓落在沈清鸢手中的弥勒玉佛上。
玉佛表面多了一道纹路。
寻龙秘纹,又解锁了一部分。
而那块巨大的原石,失去了佛像的支撑,无声无息地碎成一地粉末。粉末中,隐约可见几块普通的河边石头——那是周伯言手下那些人的遗物,被封存在原石中十年,终于重见天日。
那人形看着那些石头,忽然笑了。
“原来……我早该死了。”他轻声道,“谢谢你们,让我知道,我找的东西,是真的存在的。”
他的身形渐渐变淡。
“小心黑石盟……他们也在找……他们比你们想象的……更深……”
话音未落,人形彻底消散。
周围的雾气开始剧烈翻涌,仿佛失去了支撑,变得混乱无序。
楼望和脸色一变:“不好!周伯言的执念消散,这片玉林失去镇压,要暴动了!”
果然,雾气中传来无数低语、尖叫、哭泣,那是十年来困死在此地的亡魂,在执念消散后全部苏醒。无数虚幻的人影从雾气中涌出,向三人扑来。
沈清鸢举起玉佛,玉佛光芒大盛,将靠近的亡魂击退。但亡魂太多,源源不绝,玉佛的光芒开始闪烁,显然支撑不了太久。
“走!”楼望和大喝一声,拉起沈清鸢就往外冲。
秦九真握紧火玉髓,紧跟其后。
亡魂在后面追赶,雾气在两侧翻涌,三人拼尽全力狂奔。也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的雾气忽然变得稀薄,隐约可见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冲出雾墙的那一刻,三人齐齐摔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回头看去,那片迷雾玉林依旧静静矗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楼望和知道,里面的亡魂已经全部苏醒,从今往后,这片玉林将比之前凶险百倍。
沈清鸢摊开手,看着手中的弥勒玉佛。玉佛上那道新添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龙渊玉母。”她轻声道,“终于有确切的方位了。”
楼望和点头。
“但周伯言最后的话,你也听到了。黑石盟也在找,而且他们比我们想象的更深。”
秦九真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深就深呗。咱们连玉林都闯出来了,还怕他们?”
楼望和和沈清鸢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说得对。”楼望和站起身,望向东北方,“走吧,去看看那传说中的龙渊玉母,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远处,迷雾玉林依旧翻涌不休,仿佛在为三人送行。
而更远的地方,隐约可见一道金色的光芒,直冲云霄。
那是秘纹指引的方向。
也是决战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