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望和站在楼家大门前。
门是开着的。
平时这个时候,门口该有两个护卫,一个打瞌睡,一个骂另一个打瞌睡。他在滇西的时候,每次想起这个画面都会笑。
现在门口没人。
门开着,里头黑洞洞的,像一张嘴。
沈清鸢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她一只手按在仙姑玉镯上,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护着腰间的弥勒玉佛。这个动作他见过很多次——每次她预感不妙的时候,就会这样。像猫竖起耳朵。
“什么时候的事?”楼望和问。
领路的老管家擦着汗:“三天前。先是昆城的分号,然后是北边的矿场,再然后——”他咽了口唾沫,不敢往下说。
“再然后是我家。”
老管家拼命点头。
楼望和没再问了。他跨过门槛,走进那座他住了十八年的院子。
院子里一片狼藉。
石桌碎了。他妈最喜欢的那棵桂花树被连根拔起,树根朝天,像死人的手指。墙上用黑漆刷着四个大字——“注胶玉”。
注胶玉。翡翠里头最下作的手段。把劣质石头切开,灌进绿色的胶,封起来当帝王绿卖。黑石盟用这一手,污蔑楼家贩卖假玉。那些黑漆还在往下淌,像伤口流脓。
楼望和站在院子中间,一动不动。
沈清鸢走到他身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他们动了哪间屋?”楼望和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毛。
老管家缩着脖子:“都……都动了。老爷的书房,夫人的卧房,还有——”
“有没有一间屋子,门上有三道划痕的?”
老管家一愣:“有。公子您的房间。那帮人进去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楼望和嘴角动了动,不知是笑还是什么。
“那他们还算识相。”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门果然开着。门板上的三道划痕还在——那是他八岁那年练刀砍的。他爹楼和应当时气得跳脚,他妈护着他,说他小小年纪有骨气。后来他爹也笑了,说是不错,就是别砍门,砍石头去。
于是他开始砍石头。砍了一千块石头以后,他发现不必砍开也能看见里头有什么。这就是“透玉瞳”的来历。
屋里的东西全被翻过。床板掀了,柜子倒了,他攒了十年的原石标本散了一地——那些都是他第一次赌石赢回来的战利品。
一块也不剩。全碎了。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片。冰种飘花,他记得那块石头。缅北盘山公盘,十七岁,第一桶金。石头被砸成了四瓣,切口粗糙,是用锤子砸的。
“他们找的不是东西。”沈清鸢蹲在他身边,“他们找你的人。”
“我知道。”
“那他们在你屋里待了一炷香,什么都没拿就走了。”沈清鸢说,“这不合常理。”
楼望和放下碎片,站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的位置。床板被掀了,露出底下的暗格。说是暗格,其实就是几块松动的青砖。小时候他用来藏零食,后来藏钱,再后来藏一些不想让他爹看见的东西。
青砖被撬开了。
里头空空如也。
“少了什么?”沈清鸢问。
楼望和没有回答。他伸手进去,在砖缝里摸了一圈,摸到一样东西。
一片碎纸。
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烧焦了。上头只剩半个字——“渊”。
他把纸片翻过来。背面有一道暗红色的印记,干了很久了。
血。
他把纸片凑到鼻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气味。不是血腥味,是玉髓的味道。
滇西老坑深处有一种矿石,叫“血玉髓”,含铁量极高,渗进皮肤会留下洗不掉的褐红色。那种气味很独特,像铁锈,又像陈年的旧血。
他认得这种气味。
因为他的血,就是这个味道。
透玉瞳不是天生的。是八岁那年,他爹从滇西带回来一块血玉髓,磨成粉,用烈酒调了,敷在他眼睛上。七天七夜。他疼得差点把眼珠子抠出来,但七天后,他能看见石头里头的纹路了。
这件事只有三个人知道。他爹,他自己,还有调制那碗血玉髓酒的人。
那人姓祝。祝老九。
楼家的老伙计,跟了他爹三十年,手上过了不下万块原石。他的手从来不抖,切石头比切豆腐还稳。
后来祝老九走了。说是回滇西老家养老。逢年过节还寄些山货来,野蘑菇,老腊肉。上个月他爹还念叨,说老九寄的腊肉越来越瘦了。
“来人。”楼望和站起来,声音冷得像切石的刀。
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是他爹的贴身护卫楼平。“公子?”
“祝老九。多久没联系了?”
楼平想了想:“半年。腊月里来过一封信,说身体不好,怕是不行了。老爷还让我送了些药材过去。不过我到了他留的地址,人说没这个人。”
“你回来怎么没禀报?”
楼平一愣:“禀报了。是老爷说别告诉您。”
楼望和闭上眼睛。
他爹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
“备马。去滇西。”
“现在?”楼平看看天色,“公子,天快黑了。”
“现在。”
沈清鸢拉住他袖子:“我跟你去。”
“你留下。”楼望和说,“我妈受了惊吓,你陪她说说话。她喜欢你。”
沈清鸢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她松开手,“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到了滇西,先别急着亮刀。”
楼望和没说话。
他走到院子里,蹲在那棵被连根拔起的桂花树旁边。树根上的泥土已经干了。他妈最喜欢桂花,每年中秋都要摘一些,泡茶,做糕。他小时候嫌那味道太甜,现在忽然很想闻一闻。
他站起来,走向马厩。门口那四个黑漆大字还在月光下反着光。
“注胶玉。”
他站住了。
“楼平。”
“在。”
“去找一桶桐油,把这四个字给我烧干净。烧不干净就别睡觉了。”
楼平应了一声,跑了。
楼望和牵出那匹滇西青骢马。马认得他,打了个响鼻,把头往他怀里拱。
“想家了?”他拍拍马脖子,“正好,带你回去。”
他翻身上马的瞬间,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不是难过。是眼睛里的玉髓在翻涌。
每次他情绪波动的时候,透玉瞳就会自己启动。他能看见马骨头里细密的纹理,能看见墙砖里的气孔,能看见树根在地下延伸的方向。他八岁那年第一次看见这些的时候,以为自己疯了。
后来他爹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他记到现在。
“石有石脉,人有人心。看得见石脉是你的造化,至于人心——那得自己练。”
他双腿一夹马肚,青骢马撒开蹄子冲出院门。
去滇西的路他走过很多次。出昆城往西,过怒江,翻高黎贡山,进滇西地界。快马加鞭,三天能到。但这次他要走夜路。
夜路好啊。道上没人,只有风声和马的心跳。
他一直跑到后半夜,马跑不动了,才在一处山神庙前停下来。
庙很破。神像倒了半截,供台上搁着一只空碗,碗里积着雨水。他把马拴在门口石狮子上,走进庙里,想找块干净地方歇一歇。
然后他看见供台底下躺着一个人。
那人蜷成一团,身上盖着一件破棉袄,发出轻微的鼾声。脚上没穿鞋,脚底板全是血痂。身边搁着一只破布袋,布袋上头印着两个字——“万玉”。
万玉堂。
当年在缅北公盘上,跟他抢原石的那个万玉堂。
楼望和走近两步。那人似乎察觉了什么,鼾声停了,身子猛地一缩。
“别杀我。”那人说,声音发着抖,“我只是个送信的。”
“送什么信?”
那人犹豫了一下,从破布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来。
楼望和展开。
纸上只有两个字,血写的——
“救他。”
没有落款。但他认得这笔字。
他爹的字。
“谁让你送的?”
“一个……一个老玉匠。”那人缩着头,“他说如果有人路过这座山神庙,把这张纸给他。他说那人一定能看懂。”
楼望和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但纸的纹理里头藏着东西。他催动透玉瞳,那些纹理逐渐清晰起来。
是一幅地图。
极小。用针尖刻在纸浆里层的。他花了半炷香才看清全貌——怒江西岸,有个地方叫“龙骨岩”。地图上标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从渡口到岩顶。
线的最末端,刻着一个“祝”字。
他把纸叠好,揣进怀里。手摸到胸口的时候,碰到了一样硬邦邦的东西——当年缅北赢回来的第一块原石碎片。他出门前特意捡起来带在身边。
石头是凉的,血是热的。
他把石头攥在手心里,忽然想起沈清鸢那句话。
“先别急着亮刀。”
好。不亮刀。
先亮拳头。
他站起来。
“你走吧。以后别替万玉堂卖命了。”
那人愣了一下,连连点头,爬起来就要跑。
“等等。”楼望和叫住他,“你的鞋呢?”
那人低头看看自己血淋淋的脚:“被……被人抢了。饿了两天,身上没钱,鞋也是破的。”
楼望和脱下自己的靴子,扔过去。
“穿上。不一定合脚,凑合走。”
那人抱着靴子,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他是万玉堂的人。万玉堂是楼家的对手,现在可能还跟黑石盟勾搭在一起。
但一个有鞋穿的人,为什么要为难一个没鞋穿的人?
楼望和走出山神庙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发白了。
他不知道这一趟滇西之行会遇见什么。祝老九可能已经不在了,也可能已经变成了他最不想看见的样子。他爹瞒了他那么多事,每一件抖出来都够他消化半天的。
可那又怎样呢?
那是他爹。那是祝老九。那是泼在楼家墙上的黑漆,那是一个“渊”字烧成灰他也认得。
他翻身上马。
青骢马长嘶一声,迎着曙光撒开了蹄子。蹄声哒哒,踩着夜色的尾巴,一声声敲在东方的白里头。
山神庙里,那个送信的人抱着靴子,哭得像个孩子。
山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动供台上那张纸。纸被吹翻了面,阳光一照——
原来背面,还藏着一行字。
不是刻在纸浆里的,是用指甲划的。
“龙渊玉母,见血方醒。”
那笔画极轻极轻,透玉瞳也未必瞧得见。
那人在泪眼模糊中,低头看了一眼靴子。靴筒内侧,缝着一块小小的皮子。
皮子上烙着一个印记。
一片黑色的石头——
黑石盟的徽。
那人揉了揉眼睛,把靴子穿好,站起来。
他从破布袋里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搁在神像前。
然后他走出山神庙,往东边去了。
东边,是昆城的方向。
是楼家的方向。
这人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名字。
至少,现在还没有。
——但用不了多久,他会有。
(第四三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