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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65章 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贝贝从老西门茶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弄堂里的路灯坏了一盏,明一暗一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皮影戏里被人提着线走的偶人。黄包车从她身边跑过去,车轮碾过青石板上的积水,溅起一片泥点子,落在她的月白旗袍下摆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她在想林叔说的那句话——“大小姐,你还有一个妹妹,她叫莹莹。”

    妹妹。这个词对贝贝来说,太陌生了。她在太湖边长大,从小帮养母晒鱼干、补渔网,水乡的孩子们都叫她阿贝姐。她是别人的姐,从来没有自己的妹。可现在,在离太湖八百里远的沪上,有一个跟她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长得跟她像到能让陌生人在街头错认,流着跟她一模一样的血。

    她的脚步在弄堂口停住了。不是不想走,是心口忽然堵得慌。今晚林叔说了太多事——账册、赵坤、父亲的冤案、当年那个被煤堆和袖子捂住了哭声的夜晚。这些事情像碎瓷器一样在她脑子里堆着,每一片都锋利,每一片都割人。但所有碎片里,最割人的,是“妹妹”这两个字。

    她靠在弄堂墙边,仰头看天。沪上的天空被万家灯火映成一片暗红,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跑马厅方向有一盏探照灯在转,一圈一圈地扫过云层,像一只在找什么东西的眼睛。那只眼睛找了多少年,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找一个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个双胞胎姐妹却以为她早已夭折的女孩,找一个跟她活在同一个世界却隔着整座城市的女孩。

    第二天一早,贝贝去了教会学校。

    她打听过了,莫晓莹莹在这所学校念书,成绩很好,尤其是国文和英文,教会的修女们都喜欢她。贝贝没有直接去找人——她怕吓着莹莹,也怕自己不知道说什么。她只是想远远地看一眼,就一眼,看完就走。然后她再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办。

    她在学校对面的馄饨摊上坐下来,要了一碗小馄饨。馄饨端上来,汤面上飘着葱花和油星,她舀了一勺,没往嘴里送,眼睛盯着校门口。早上七点半,学生三三两两往里走,穿的都是统一的蓝布校服,女生梳着齐耳短发或编着麻花辫,男生背着帆布书包。贝贝的目光从每一张年轻的脸庞上扫过去,像在翻阅一本没有页码的花名册。

    七点四十五分,她看见了。

    一个女生从一辆黄包车上下来,付了车钱,转身往校门走。她穿着同样的蓝布校服,但气质完全不同——步子不大不小,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书抱在胸前,走过校门口的铁栅栏时微微侧身,朝门房的老校工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自然,不刻意,但透着一股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她的头发用一根素净的蓝色发带束在脑后,晨光打在她脸上,轮廓柔和而清秀。

    她长得跟贝贝一模一样。

    贝贝手里的勺子掉进了馄饨碗里,汤溅到手背上,烫得她一哆嗦。她顾不上擦,只是盯着那个穿校服的身影一步一步走进校门、走过操场、消失在教学楼的门洞里。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个被烫红的小点,发了好一会儿呆。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婆,见她碗里的馄饨一口没动,过来问:“姑娘,馄饨不好吃?”贝贝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掏出铜板放在桌上,起身走了。

    她没有回绣坊,而是沿着学校外的围墙慢慢走。围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秋天的爬山虎已经开始泛红,从墙头垂下来,像一道红绿相间的帘子。她走到围墙拐角处,那里有一扇铁门,是学校的侧门,常年锁着,门缝里能看到操场的一角。她站在铁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看,看到操场上有女学生在打排球,笑声隔着铁门传出来,清脆得像碎银子撒了一地。

    她不知道莹莹有没有在打球的人里面,也不知道就算在,她能不能认出来。但她还是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了,操场空了,她才转身离开。

    走出两步,她又停下。她从衣襟里摸出那半块玉佩,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握在手心里,低声说了一句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话:“妹妹,姐来了。”

    此后的日子,贝贝把更多心思放在了打探消息上。在绣坊干活是明面上的营生,暗地里,她开始有意识地收集任何跟赵坤有关的线索。林叔给的账册依然藏在莫家老宅正堂第三块地砖下面——她现在还不能动它,因为她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账册是扳倒赵坤的关键证据,一动就必须一击即中,否则打草惊蛇,不光账册保不住,林叔、莹莹、甚至还在太湖边的养父母都可能被连累。

    她不能急。但在等待时机的同时,有一件事她可以现在就做——那就是让莹莹知道,她有个姐姐。

    这件事不能莽撞。你要是冷不丁走到一个姑娘面前,说“我是你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姐姐”,对方要么觉得你是疯子,要么觉得你是骗子。她需要一个媒介,一个既能传递心意又不会太突兀的东西。

    她选择了刺绣。这是她唯一会做的,也是她做得最好的事。

    接下来的五天,贝贝白天在绣坊赶工还订单,晚上回到租住的小阁楼里,就着煤油灯的光绣一条手帕。手帕的面料是上好的湖州白绢,她特意去布庄挑了最柔最细的一匹。图案她想了很久——绣鸳鸯太直白,绣牡丹太俗气,绣字又太生硬。最后她决定绣一幅双鱼戏水:两条锦鲤,一红一白,在荷叶间游动,尾巴交缠在一起,头朝着同一个方向。

    这图案有讲究。太湖边的渔民有一个说法,双鱼同游是吉兆,预示着失散的亲人终会团聚。养母绣的每一床被面上都有这个图案,小时候贝贝问为什么,养母说,人和人就像水里的鱼,游远了不怕,只要水是通的,迟早能游回来。

    她花了五个晚上绣完这条手帕。红色的那条鱼是她自己,白色的那条是莹莹——红色的是太湖边晒出来的野性子,白色的是沪上弄堂里养出来的书卷气。两条鱼在荷叶间相遇,尾巴碰着尾巴,中间隔着一朵半开的荷花。

    第六天早上,她把手帕装进一个素色的信封里,信封上没写寄件人,只写了收件人——“莫晓莹莹小姐亲启”。她托绣坊的小伙计送去教会学校,让门房转交。

    然后她等。

    莹莹收到信的时候,刚上完早课。

    门房老张把她叫住,说有人送了一封信过来,点名要交给她。莹莹接过信封,看见上面只写了她的名字,没有寄件人,心里有些纳闷。信封薄薄的,捏起来里面不像是信纸,倒像是一块布。

    回到教室,她拆开信封,抽出那条手帕。白绢在手心里展开的那一刻,窗外的阳光刚好打在上面,丝线的光泽像水波一样流动起来。两条鱼在绢面上活了过来,鳞片是用劈得极细的丝线一层一层叠出来的,每片鳞的配色都不一样,红的用了朱砂、胭脂、珊瑚三色丝线交替绣成,白的则混入了银线和浅灰,在光下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荷叶的脉络是劈成十六分之一的极细捻金线,针脚密到用放大镜都看不出缝隙。

    莹莹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认得这手艺。全沪上能绣出这种层次感的绣娘,一只手数得过来。而上个月在绣艺博览会上夺得金奖的那位“阿贝姑娘”,恰恰就是其中之一。她站在展品前凝视那幅《水乡晨雾》的时候,齐啸云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这个绣娘的针法,跟你母亲年轻时的作品很像。”

    但让莹莹心跳加速的,不是针法的相似,而是图案的寓意。双鱼同游,荷叶连绵。在中国人的老话里,鱼代表“余”,双鱼是圆满,是团圆。一个素不相识的绣娘,为什么要送她这样一条手帕?

    她把信封倒过来抖了抖,没有信纸,没有落款,只从信封里飘出来一小片薄薄的宣纸,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字迹不如绣工那般精妙,但笔力透纸,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二十年前腊月二十三,灶王上天。两块玉,同一块料。你一半,我一半。”

    莹莹手里的宣纸滑落了。她弯腰捡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伸进校服领口,摸到那根用红绳系着的半块玉佩。玉佩贴着她的胸口,温热的,像另一颗心脏。

    二十年来,母亲从来没有跟她提过半个关于“另一半玉”的字。她以为自己这块玉只是莫家祖上传下来的信物,磕断了,只剩半块。可这一行字告诉她,不是磕断了,是被磕断的。而且是两块——另一块在另一个人身上。这个人现在就在沪上。

    双胞胎。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进她的脑海里。绣艺博览会上那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不是巧合。那条手帕上的两条鱼,不是象征,是写实。红的是她,白的是自己。这个素未谋面的绣娘,是她的姐姐。

    第二节课是英文课,修女在上面讲语法,莹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把那条手帕叠好放在课本下面,指尖隔着一层纸轻轻摩挲着绢面上的绣纹,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见她。我要亲眼看看那个跟我长了同一张脸的人,我要问问她这些年是怎么过的,我要问问她为什么会失散,为什么不早一点来找我。她有一千个问题想问,但没有一个问题比这个问题更迫切:妈知不知道她还活着?

    放学后,莹莹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绣艺博览会的组委会,翻到了“阿贝”的参赛登记表。地址一栏写着:老城厢花衣巷锦绣坊。她把这个地址抄在手心里,一路攥着,到了花衣巷口,手心出汗,墨迹洇开了,地址模糊了一半。

    花衣巷是沪上有名的绣坊街,窄窄的一条巷子,两边挤满了大大小小的绣坊,门口晾着各种绣片,红的绿的黄的,像一条流不动的花河。莹莹挨家挨户地找,每到一家就问:“阿贝姑娘在不在这里?”有家老板说她就在巷尾那家小绣坊,门脸最窄的那间。有的说她刚送完货出去了,大概傍晚回来。也有的说她今天没来,可能去布庄进丝线了。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莹莹第一次发现找一个人这么难。

    最后在巷子中间的一家绣坊门口,她遇到一个穿白布褂子的绣娘,正蹲在门口洗丝线。绣娘抬头看见她,手里正在洗的丝线掉进了水盆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袖口。“是你?”绣娘脱口而出,“前天展会你站我对面,今天怎么又在这里?”她说,“你不是阿贝吗?”

    “我不是阿贝。”莹莹站在原地,声音发紧,“我叫莹莹。我是她的——”她顿了一下,这个词太奇怪了,说出来怕人笑话,不说出来又憋得难受。她深吸一口气,把它说了出来,“我是她的妹妹。”

    绣娘张了张嘴,又合上,盯着莹莹的脸足足看了五六秒,然后站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说了一句让莹莹心头一暖的话:“我的天,阿贝那丫头要高兴坏了。来,你跟我来。她出去送活了,晚些回来,你先进来坐。”

    莹莹没有进去。她只是把那条手帕从包里拿出来,交给绣娘。“等她回来,告诉她我来过。告诉她——”她咬了咬嘴唇,“告诉她,我在等她的下一封信。”

    她转身往巷口走,走到巷口那棵歪脖子梧桐树下,脚忽然迈不动了。她回头望了一眼,巷子深处暮色渐浓,绣坊里亮起了灯,灯光透过糊着棉纸的窗户洒出来,朦朦胧胧的,像梦境。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肯进去坐,也许是因为还没有准备好。二十年的分离,不是一条手帕就能补上的。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心里多了一个人。

    梧桐树下有风吹过,叶子哗啦啦地响,把她的影子吹散了又聚拢。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半块玉佩,第一次觉得它不再是一块残缺的玉。有人拿着另一半,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用五层丝线绣了两条鱼,告诉她:你一半,我一半。

    回到家,莹莹把书包放在桌上,从抽屉里翻出珍藏多年的几张剪报。那是《沪上日报》和《绣艺月报》对这次绣艺博览会的报道,头版印着贝贝站在《水乡晨雾》前的照片,标题是“江南神针阿贝,以针代笔惊艳沪上”。她买了三份,一份夹在书里,一份藏在抽屉里,一份放在枕头底下。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留着自己姐姐的照片。

    母亲林氏端着一碗红枣银耳汤推门进来,看见她对着剪报发呆,凑过来看了一眼。林氏端着碗的手忽然一颤,碗里的银耳在汤面上轻轻晃了一下。她弯下腰,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然后指着照片里贝贝左耳垂后面那一小块模糊的印记,声音颤抖得几乎说不成句:“这颗痣……这个位置……你姐姐也有。她生下来就有。一模一样。莹莹,这个人是谁?她叫什么?她在哪里?”莹莹转过身,看着母亲眼里的泪光,轻声说:“妈,她叫阿贝。她也在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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