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拉着贝贝的手,怎么也松不开。
从院子到堂屋不过七八步路,她走了好几分钟,每走一步都要侧头看贝贝一眼,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化成烟散了。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靠墙摆着,桌上一只粗瓷花瓶里插着几枝栀子花,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墙上挂着一幅观音像,像前供着一盘苹果和一碟桂花糕,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香灰弯成好看的弧度,将断未断。
“坐,坐。”林氏把贝贝按在靠墙的长凳上,又转头喊莹莹,“莹莹,倒茶。拿那个铁罐里的,你齐叔叔上回送的好茶。”
莹莹应了一声,钻进灶披间。贝贝坐在长凳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长凳硬邦邦的,坐着不如她渔船上的木板舒服。堂屋里的摆设她一样样看过去:八仙桌的桌腿用铁钉加固过,钉帽都锈了;观音像的镜框裂了一道纹,用透明胶粘着;墙角一只旧木箱,箱盖上放着一个竹编的针线匾,里面插满了大小不一的针,还有几卷颜色各异的丝线。
针线匾旁边,放着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粗布、细布、咔叽布,一件件摞起来,足有十几件。贝贝的目光落在那摞衣裳上,不动了。她想起莹莹刚才说的话——“娘给你做了十七件衣裳,从小到大,每个尺码都做了。”
“别看了。”林氏端着一碗热茶走过来,挡在她面前,“衣裳待会儿再试。先喝口水。走了这么远的路,累了吧?”
贝贝接过茶碗。碗是粗瓷的,碗沿磕了一个小口,但洗得很干净。茶汤黄澄澄的,飘着几片舒展开的茶叶。她喝了一口,微苦,回甘。她想起养母煮的粗茶,也是这个味道。
“娘。”她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自然了些。
林氏的眼眶又红了。她在贝贝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她有太多话想问,可到了嘴边全堵住了。她怕问多了贝贝烦,又怕问少了贝贝觉得她这个当娘的不上心。
莹莹端着茶壶从灶披间出来,身后跟着齐啸云。齐啸云手里拎着一只食盒,是方才趁她们母女说话的时候,让司机去杏花楼买的。食盒打开,酱鸭、熏鱼、油爆虾、四喜烤麸,摆了满满一桌。
“齐公子说你们肯定没吃晚饭。”莹莹把筷子摆好,看了齐啸云一眼,“他这个人,什么事都想得周到。”
贝贝抬头看齐啸云。他站在莹莹身后,手插在裤兜里,表情淡淡的,跟那天在城隍庙追钱包的时候一样。可他的眼神——他的眼神落在贝贝身上,只有一瞬,就移开了。
“谢谢齐先生。”贝贝说。
“别叫齐先生。”齐啸云拉开椅子坐下,“叫啸云就行。你妹妹叫我啸云哥,你也一样。”
贝贝没接话。她低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熏鱼。熏鱼甜中带咸,炸得酥脆,骨头都酥了。她慢慢地嚼,听见齐啸云和莹莹在低声说话,说的是莫家祭祖的事。她听不太懂,但她注意到莹莹看齐啸云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一种笃定的温柔,像是看一件早已属于自己的东西。
贝贝把筷子放下来。
“吃啊,怎么不吃了?”林氏给她碗里夹菜,酱鸭腿、油爆虾、烤麸,堆得冒了尖,“多吃点。你看你瘦的,脸上一点肉都没有。”
“娘,我自己来。”
“你吃你的。娘看着你吃就高兴。”
贝贝低头扒饭。饭是籼米饭,粒粒分明,带着柴火灶特有的焦香。她吃了一口又一口,碗里的菜堆得再高也往下刨。可她心里堵得慌。这座小院、这间堂屋、这个娘——一切都对,又一切都不对。她应该高兴的,她找了十七年的家就在眼前。可为什么她坐在这里,吃着亲娘夹的菜,心里却像揣着一块冰?
她想起养母。养母的手也是粗的,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鱼腥味。养母做的饭没有杏花楼的精致,但冬天的鱼汤总是热的。养母叫她“阿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稳,不像林氏这样,叫一声抖三抖。
贝贝把碗放下。
“我吃好了。”
林氏愣了一下:“才吃这么点?再吃一碗——”
“真吃好了,娘。”贝贝站起来,“我……我去院子里透透气。”
她走到院子里,在栀子花坛边蹲下来。栀子花的香气太浓了,浓得让她头晕。她摸出胸口那半块玉佩,在月光下看着。玉面上的半朵梅花泛着幽幽的青光,断口处的云纹像一缕被截断的烟。她把它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贝”。那是她名字的来源。莫隆当年刻的。她不知道父亲长什么样,只知道他还活着,被旧部救走,藏在某个地方。
身后有脚步声。贝贝没回头,但身体绷紧了。
“是我。”齐啸云的声音。他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再靠近。
“齐先生——”
“啸云。”
“啸云。”贝贝改了口,但还是没回头,“你怎么出来了?”
“你妹妹让我来看看你。她说你从坐下开始就没怎么笑过。”
贝贝沉默了一会儿。她把玉佩收回领口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清冷。她转头看齐啸云,目光很直接,直接得让齐啸云有一瞬的恍惚。莹莹从来不会这样看人。莹莹的目光永远是柔和含蓄的,像隔着水的月。可贝贝的目光像刀,不伤人,但让你知道她在看你。
“齐——啸云,”贝贝说,“你和我妹妹,有婚约?”
齐啸云没想到她这么直接。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父辈定下的。我爹和莫伯父是结拜兄弟。”
“那你喜欢她吗?”
这个问题更直接。齐啸云靠在院墙上,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该怎么回答?莹莹温婉贤淑,他从小看着她长大,说没有感情是假的。可那种感情是什么?是习惯,是责任,还是别的什么?他分不清。可贝贝问的是“喜欢”。喜欢这个词太重了,重得他不敢随便用。
“她是我妹妹。”齐啸云说,“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
“婚约呢?”
“婚约是长辈的意思。我——”他停了一下,“我还没想好。”
贝贝看着他。月光下,齐啸云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他的眉毛很浓,眼睛很黑,鼻梁很直。这张脸她上个月在城隍庙见过一次,当时只觉得是个好心的先生,没往心里去。可今天在台上看见他站在莹莹身后,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婚约是父辈定下的,”贝贝慢慢地说,“可要娶谁,是你自己的事。我妹妹喜欢你,我看得出来。你别伤她。”
齐啸云看着她,眼神复杂:“你刚回来,就在替她想这些?”
“我不是替她想。我是替我自己想。”贝贝的声音低下来,“她是我妹妹。十七年我没照顾过她一天。现在回来了,我不想让她难过。”
院子里安静下来。栀子花的香气在夜风里一阵阵涌来。堂屋里,林氏和莹莹正在收拾碗筷,轻声说着什么。莹莹的笑声传出来,清脆的,无忧无虑的。
齐啸云看着贝贝的侧脸,忽然问了一句:“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贝贝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淡,嘴角翘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挺好的。我养父养母人好。我小时候在渔船上长大,八岁就会撑篙,十岁就能绣花拿到集市上卖。我养父教我打拳,说丫头片子在外面不能让人欺负。我养母教我刺绣,说针线是女人的骨气,有了它走到哪儿都饿不死。”她顿了顿,“后来养父病了,黄老虎打伤了人。我就来沪上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齐啸云听出了那些话背后的分量。八岁撑篙,十岁卖绣,十五岁一个人撑船去镇上。这些事,莹莹连想都想不到。
“你恨莫家吗?”齐啸云问。
贝贝摇头:“不恨。我娘也是苦命人。我爹到现在还躲着。那些害莫家的人还在逍遥法外。恨谁去?”
“赵坤。”
贝贝转头看他,眼神锐利起来:“你知道赵坤?”
“知道。齐家一直在查。当年莫家的案子有蹊跷,我爹手里有几份材料,但不够。赵坤现在势力太大,动他需要铁证。”
贝贝沉默了一会儿。她摸了摸自己胸口的玉佩,忽然说:“我养父当年捡我的时候,裹我的襁褓里有一封信。信上写了一个地址,是沪上的。我一直收着。可能有用。”
齐啸云站直身体:“信还在吗?”
“在。我藏在渔船上。下次回去取。”
“我跟你一起去。”
贝贝看着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堂屋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齐啸云一眼。
“啸云。”
“嗯。”
“你对我妹妹好一点。不管婚约怎么样,别让她难过。”
“我尽力。”
贝贝推门进了堂屋。齐啸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月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栀子花上,花瓣白得像纸。他想起六岁那年,齐天城带他来莫家做客。莫隆把他举起来放在肩膀上,笑着说:“啸云,以后贝贝就是你媳妇了。”他那时候不懂,只知道莫家有两个妹妹,一个哭起来声音很大,一个哭起来声音很小。后来他再也没见过那个哭起来声音很小的妹妹。
现在她回来了。可她不认婚约,她只认妹妹。
齐啸云掏出烟盒,抽了一根,又塞回去。他不怎么抽烟,这盒还是上次应酬时别人塞给他的。他把烟盒揣回兜里,转身往堂屋走。
堂屋里,贝贝已经被林氏按在长凳上试衣裳了。那摞衣裳从最小的一件试起,林氏一件件抖开,往贝贝身上比。最小的那件是红色的棉布袄子,巴掌大,像给布娃娃穿的。
“这件是你满月那天我做的。”林氏摸着那件小袄子,声音发颤,“做了两件,一模一样的。一件给莹莹,一件给你。后来你丢了,那件红袄子一直压在箱底。我每年拿出来晒一次,怕虫蛀了。”
贝贝看着那件巴掌大的红袄子,心里那块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她伸手接过来,攥在手里。袄子太小了,攥在拳头里像一朵揉皱的花。她低下头,把脸埋进那团红布里。布上有一股樟木和阳光混合的味道。是放了十七年的味道。
莹莹从灶披间端了洗脚水出来,放在贝贝脚边:“姐,洗脚。走了那么远的路,脚肯定疼。”
贝贝抬起头,接过脚盆。她脱了鞋袜,把脚泡进热水里。脚底板的茧被热水一泡,又痒又麻。莹莹蹲下来,伸手试了试水温:“烫不烫?要不要加点凉的?”
“正好。”
莹莹就蹲在旁边,仰头看着她。姐妹俩隔着脚盆对望。莹莹的目光落在贝贝脸上,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姐,你眼睛比我大。”
贝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
“你皮肤比我白。”贝贝说。
“你手比我大。”
“你脚比我小。”
“你力气比我大。”莹莹伸手捏了捏贝贝的胳膊,“我胳膊上全是肉,你胳膊上全是筋。”
“你肉多好,有福气。”
“你筋多好,能干活。”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来。笑声在堂屋里回荡,林氏站在旁边,一边笑一边抹眼泪。齐啸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弯了。他掏出手机,给父亲又发了一条消息:“姐妹相认了。林伯母高兴得一直在哭。”
齐天城的回复这次长了些:“明天我过来。带些东西。让你林伯母别哭,日子还长。”
齐啸云收了手机,走进堂屋,在八仙桌旁坐下。贝贝和莹莹还在拌嘴,说着各自小时候的事。莹莹说她五岁就会背《三字经》了,贝贝说她六岁就会用鱼叉了。莹莹说她上学的时候年年考第一,贝贝说她绣花的时候从来没有第二。
“那是你绣得多。”莹莹说。
“那是你书读得多。”贝贝回嘴。
林氏坐在旁边听,脸上是十七年来第一次真正的笑。那笑从眼底漫出来,漫过脸颊,漫过嘴角,漫成一整张脸的光。她看着两个女儿斗嘴,忽然想起她们还在襁褓里的时候。那时候两个小东西躺在一张摇篮里,你踢我一脚,我蹬你一下,整夜整夜地闹。她以为那样的日子没了。可今晚,那些日子又回来了。
贝贝把脚擦干,穿上鞋。莹莹把脚盆端走倒了。贝贝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口旧木箱前。木箱上着锁,锁是铜的,生了绿锈。
“娘,这里面是什么?”
“你爹的东西。”林氏走过来,从脖子上取下一把钥匙,开了锁,“你爹被抓走那天,我抢出来的一口箱子。里面是他的几件衣裳、几本书,还有——”她把箱盖掀开,“这个。”
箱子里整整齐齐叠着几件男式长衫,已经泛黄了。长衫下面压着一只铁盒。林氏把铁盒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黑白的小照片,边角发黄。最上面一张是两个人的合影,一个穿军装的男人和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女人怀里抱着两个襁褓。
“这是你爹你娘。”林氏把照片递给贝贝,“你爹叫莫隆,我叫林秀兰。你爹那年三十三,我二十六。你俩刚满月。”
贝贝接过照片。照片上的男人很年轻,眉目清俊,嘴角带笑。女人也很年轻,眉眼温柔,跟莹莹很像。两个襁褓里,各露出半张婴儿的脸,闭着眼在睡。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莫隆、林秀兰,携女贝贝、莹莹,摄于民国二十六年春。”
“我爹现在在哪?”贝贝问。
林氏沉默了一会儿。她看了看莹莹,又看了看齐啸云,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贝贝身上。
“你爹没死。当年赵坤抓他,是为了逼他交出莫家的军火库地图。你爹没交,赵坤就伪造了通敌证据,把他关起来。后来你爹的旧部把他救出来了,但他受了重伤,一直在外地养伤。这些年他不敢露面,怕连累你们。他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把赵坤扳倒的机会。”林氏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他在收集证据。齐家也在帮。啸云这孩子,这些年一直在查赵坤的老底。”
贝贝转头看齐啸云。齐啸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眼神很沉。贝贝忽然明白了莹莹刚才那句“他这个人,什么事都想得周到”的意思。齐啸云不只是齐家的少爷,他一直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
“所以婚约……”贝贝的目光在莹莹和齐啸云之间转了一圈。
“婚约是你爹和齐叔叔定下的。”林氏说,“那时候你还在,啸云他爹说,等你们长大了,啸云娶贝贝,莹莹另找好人家。可后来你丢了,婚约就落到莹莹头上。这些年啸云对莹莹好,我们都看在眼里。可现在你回来了——”
“娘。”贝贝打断她,“婚约的事,不急。”
她看向齐啸云。齐啸云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很短,像两颗石子在水面上点了一下,涟漪还没来得及散开就沉下去了。
莹莹从灶披间探出头来:“娘,水烧好了,谁先洗澡?”
“你先洗。”贝贝说。
“你远道来的,你先洗。”
“你是妹妹,你先洗。”
“你先洗。”
“你先。”
林氏笑着摆手:“好了好了,一起洗。小时候你们就是一个盆里洗的,现在还分什么先后。”
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贝贝也笑了。两个人被林氏推进灶披间,里面传来水声、笑声和互相泼水的声音。林氏站在灶披间门口,听着那些声音,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她没擦,任眼泪流了满脸。
齐啸云走到院子里。夜已经很深了。巷子里传来卖馄饨的梆子声,笃笃笃,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栀子花的香气淡了些,被夜露压了下去。他抬头看天,月亮偏西了,星星比刚才多了。
他想起一件事。贝贝说养父捡她的时候,襁褓里有一封信,信上写着沪上的地址。那封信可能就是莫隆被捕前塞进襁褓里的,上面写的地址,也许是莫家的旧宅,也许是某个可靠的人家。不管是什么,那封信也许能帮他们找到莫隆。
他掏出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贝贝养父手里有一封信,可能是莫伯父当年留的线索。我明天跟她去取。”
齐天城的回复很快:“好。注意安全。赵坤的人一直在盯着莫家。”
齐啸云把手机收好。他靠在院墙上,看着灶披间窗户透出的暖光。里面传来贝贝的声音:“莹莹你头发打湿了,别往我身上甩——”然后是莹莹的笑声,水花四溅的声音。林氏的声音-插-进来:“两个小祖宗,别把水泼到灶台上——”
齐啸云听着听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仰起头,对着月亮深吸一口气。莫家的事,他管了十年了。十年前他刚满十六岁,第一次从父亲的书房里翻出莫家旧案的卷宗,从此没有放下过。他见过莫隆的照片,见过林氏在城隍庙烧香的背影,见过莹莹十五岁生日那天对着半块玉佩发呆的样子。他以为他什么都见过了。可今晚贝贝蹲在栀子花坛边问他“你喜欢她吗”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没见过。
那是一个他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人。一个蹲在花坛边、泡着热水脚、会撑篙会绣花会打拳的姑娘。她身上没有莫家的贵气,没有沪上小姐的娇气,可她身上的每一样东西都带着活生生的劲。她像一株从石缝里长出来的树,根扎在石头底下,枝叶却朝着天顶。
齐啸云把烟盒掏出来,又塞回去。他转身准备进屋,灶披间的门忽然开了。贝贝端着一盆水走出来,差点撞在他身上。
“你站这儿干嘛?”她往后退了一步,盆里的水晃出来,溅在齐啸云的皮鞋上。
“透透气。”
“透气在院子里,灶披间门口透什么气?”
齐啸云被她问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皮鞋上的水渍,抬头看她。贝贝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颊上。她穿着一件林氏给她做的蓝布褂子,大小正好。灯光从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边。
“贝贝。”他说。
“嗯。”
“明天去取信,我跟你一起。”
贝贝看着他。这次她没有拒绝。
“行。”她说,“早点睡。”
她端着盆往院子角落的水沟走去。齐啸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的步子很大,不像莹莹走路那样轻而稳。她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肩膀很宽,像是随时准备扛什么东西。走到水沟边,她把水倒掉,盆在墙上磕了两下,甩了甩水,转身往回走。
经过齐啸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啸云。”
“嗯。”
“我妹妹是个好姑娘。”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她进了堂屋。门在身后合上。齐啸云站在院子里,听见里面林氏在说“两个都洗好了?那娘去烧点热水给你们喝,晚上凉”。然后莹莹在说“娘你别忙了,坐下歇会儿”。贝贝在说“我去烧”。
三个女人的声音交叠在一起,暖融融的,像一床刚晒过的棉被。齐啸云靠在院墙上,仰头看着月亮。月亮已经偏到西边屋顶上了,银白的光洒下来,把院子里照得清清楚楚。他忽然笑了一下。没什么理由。就是忽然想笑。
堂屋里传来贝贝的声音:“娘,我明天回一趟江南。”
林氏的声音:“回江南?”
“去取封信。我养父手里有我爹当年留的东西。”
安静了一瞬。然后林氏的声音,带着颤:“好。好。娘等你回来。”
莹莹的声音:“姐,我跟你一起去。”
贝贝的声音:“你留在家里陪娘。我取了信就回来。”
莹莹的声音:“那你小心。”
贝贝的声音:“放心。你姐会撑篙会打拳。”
莹莹笑了。林氏也笑了。齐啸云站在院子里,听着那些笑声,忽然觉得这个夜晚没有那么黑了。
巷子口,卖馄饨的梆子声又响起来,笃笃笃,笃笃笃。远处的黄浦江上,一艘夜航船的汽笛长长地响了一声。上海滩的夜,还很长。但这盏灯,会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