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啸云坐了一夜的船,天亮时到了水乡码头。
晨雾还没散,河面上白茫茫一片,岸边的乌篷船影影绰绰地泊着,船头压着露水,在微光里泛出一层湿漉漉的青灰色。齐啸云站在码头上,目光扫过一排排泊船,寻找那串贝壳风铃。
他找了两圈,没有找到。码头上的船都差不多,乌篷、木舷、竹篙。有几条船头挂着渔网,有几条挂着竹篮,但没有一条挂着贝壳风铃。他沿着河岸往前走,走到石阶尽头,看见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汉正蹲在台阶上补网。老汉穿着灰布短褂,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趿着一双草鞋。他的手指又粗又短,在网眼里穿梭却灵活得像鱼。
齐啸云走过去,蹲下身子。“大爷,请问莫老憨住在哪条船上?”
老汉抬起头,浑浊的眼珠打量了他几眼。他的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颧骨高耸,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常年咬紧了牙关过日子的人。
“你找莫老憨?”老汉的声音粗粝,像砂纸磨铁,“他病了大半年了,船早不出喽。你是什么人?”
“我是他女儿的……朋友。阿贝,在上海认识的。”
老汉的眼神变了。他把网放在膝盖上,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膝盖里生了锈。“阿贝那丫头去上海了?她爹病得那么重,她走了谁照顾?”
“她爹现在在上海治病。齐家帮忙联系了医院。”
老汉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齐啸云没有躲,坦坦荡荡地任他看。老汉终于点了点头,朝河对岸努了努嘴:“莫老憨的船在那边,最里面那条。他女人在家。你喊吴婶就行。”
齐啸云道了谢,绕过石阶,走到河对岸。最里面那条船泊在一棵老柳树下面,船身比别的船旧,木头的颜色已经发黑了,船帮上钉着几块补丁似的木板。船头果然挂着一串贝壳风铃,贝壳已经旧了,有些边缘磨得薄如蝉翼,但用红绳串得结结实实,风一吹还是叮叮当当地响。
齐啸云站在河岸上,看着那串风铃出了会儿神。他想起六七岁那年,齐天城牵着他的手站在这个码头上,指着一条船说了那句话。那时候这条船还新,风铃也还白,贝壳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齐天城看那条船的眼神,他到现在还记得。那种眼神里有愧疚,有牵挂,还有一种深深的无能为力。
他走上船头,敲了敲船舱的木门。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站在门口。她个子不高,裹着小脚,穿着藏青色的斜襟褂子,袖口打着补丁。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但眉眼温和,年轻时应该是个好看的女人。她的手上全是茧,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握绣针和拉渔网的手。
“你找谁?”
“吴婶?”齐啸云微微欠了欠身,“我是阿贝的朋友,从上海来。她让我来看看您和莫叔。”
吴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往前迈了一步,小脚在船板上踩出急促的声响。“阿贝怎么了?她出什么事了?”
“没有没有,她很好。”齐啸云连忙说,“她在上海在一家绣坊做工,还拿了奖。她让我带话,说已经在上海给莫叔联系好了医院,让你们放心。”
吴氏松了一口气,手扶着门框,肩膀塌下来。她上下打量了齐啸云几眼,目光从最初的警惕慢慢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柔和。她侧身让开路:“进来坐吧。”
船舱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矮桌,两个草垫,舱壁上挂着几串晒干的鱼和一把旧二胡。靠里是一张窄床,铺着粗布褥子,床头叠着一件男人的旧棉袄,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船舱里有鱼腥味,有稻草味,还有一种淡淡的药味。
齐啸云在草垫上坐下来。吴氏给他倒了一碗水,自己也坐下来。她坐在床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他。
“你叫什么?”
“齐啸云。”
吴氏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抖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沉默了一会儿。“齐家的人。”
“您知道齐家?”
“知道。”吴氏抬起头来,目光很平,“当年捡到阿贝的时候,她襁褓里有一块旧布,布上绣着‘齐’字。我不识字,是老憨认出来的。”
齐啸云的呼吸停了一拍。“那块布还在吗?”
吴氏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床尾,蹲下身子,从床板底下的一个暗格里摸出一个布包。布包是用一块旧衣裳包着的,外面缠着麻绳,打了三个死结。她把布包放在矮桌上,慢慢解开麻绳,展开旧衣裳。
里面是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布。布是白色的,已经泛了黄,边角有些磨损。布的右下角绣着一个字,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好绣工。
“齐”。
齐啸云把那块布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还有字,用毛笔写的,墨迹已经洇开了,但还能辨认。三个字,很小,但清清楚楚。
“莫家托。”
齐啸云的脑子里嗡地一声。莫家托。莫隆在最后关头,把女儿托付给了齐家。但这块布一直留在这个襁褓里,跟着阿贝到了水乡,根本没到齐家手里。也就是说,当年齐天城并不知道阿贝被送到了水乡。他只知道莫家的孩子被人救了,但不知道具体在哪里。
“吴婶,”齐啸云的声音有些紧,“当年你们捡到阿贝的时候,襁褓里除了这块布和玉佩,还有别的东西吗?”
吴氏想了想,摇了摇头。“就这两样。玉佩挂在孩子脖子上,这块布塞在襁褓夹层里。老憨说那块玉值钱,怕被人惦记,就藏起来了。布他没动,一直放着。后来阿贝长大了,我们也没跟她提过这块布。怕她多想。”
齐啸云把那块布叠好,放回布包里。他看着吴氏,斟酌了一下措辞。“吴婶,阿贝在上海见到了她的亲妹妹。”
吴氏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
“双胞胎妹妹。”齐啸云继续说,“她母亲也还在。莫家当年被仇家所害,一家骨肉分离。现在阿贝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船舱里安静了很久。矮桌上那碗水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渐渐凉下去。吴氏低着头,肩膀微微弓着,像一张拉满了的旧弓。她的手指在布上慢慢摩挲,过了很长时间才开口。
“阿贝知道了吗?”
“知道了。”
“她怎么说?”
“她说,莫老憨和吴氏养了她十二年,你们就是她爹娘。”
吴氏的肩膀抖了一下。她伸手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膝盖上。她没有出声,就那么安静地哭着。齐啸云没有递手帕,也没有开口劝。他坐在那里,等着。
吴氏哭了一会儿,用袖子擦了擦脸,抬起头来。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弯着一丝笑。“这丫头,打小就犟。两岁的时候发烧,烧了三天三夜,老憨说怕是熬不过去了。我抱着她在船头坐着,对着河水说了一夜的话。天亮的时候她退了烧,睁开眼睛喊了一声‘娘’。那是她第一次喊娘。”
齐啸云听着,没有打断她。
“后来她长大了,巷子里的孩子骂她是‘捡来的野种’。她回来问我,我没有瞒她。我说你是娘从码头捡来的,但娘把你当亲生的养。她听了,点点头,没哭,第二天照样跟那些孩子一起玩。过了几天,有个孩子又骂她,她把人按在地上揍了一顿。揍完了回来跟我说,娘,我把他打服了,他再也不敢骂了。”
吴氏说着说着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她就是这个性子。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她认了莫老憨和我做爹娘,那这辈子就是我们的闺女。亲的也好,捡的也好,她不认那个理。她只认人心。”
齐啸云觉得喉咙里有点堵。他低下头,端起碗喝了一口凉水,水从喉咙里淌下去,凉到胃里。
“吴婶,”他放下碗,“莫叔的病,在上海已经安排好了。等阿贝挣够了钱,就接你们过去。”
吴氏摇了摇头。“老憨病成那样,出不了远门了。我跟他说了,咱们就留在水乡,哪里也不去。阿贝在外面好好过,逢年过节回来看看我们就行。”
“可是上海的医院——”
“我知道你们是好心。”吴氏打断他,声音很温和,但语气坚定,“但老憨一辈子没离开过这条船。他的根在这里。树挪了会死,人挪了也一样。他在船上还能多活几天,上了岸反而撑不住。”
齐啸云看着她,没有继续劝。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裹着小脚的渔家妇人,比他见过的大多数人都明白事理。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什么是要不来的。
“吴婶,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你问。”
“当年齐天城来过水乡。他站在码头上,看着这条船。您知道他在找什么吗?”
吴氏的表情变了。她低下头,手指在布包上轻轻抚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那天我看见了。他站在码头上,穿了身灰长衫,看起来很累的样子。老憨在船上补网,我在船头绣花。阿贝在船舱里睡觉。他站了很久,一直没有喊我们。后来他走了,走的时候脚步很慢。”
“您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吴氏摇头,“但那天晚上,老憨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今天码头上有个人盯着咱们看,像是来找什么东西的。我说那要不要去问问。他说不用,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问了也白问。”
齐啸云沉默了很久。齐天城找到了这条船,但没有上船。他为什么不上来?也许是不敢。也许是不想打扰。也许是觉得,孩子在这里过得挺好,何必再把她拽进莫家的恩怨里。
他把那块旧布重新包好,推回吴氏面前。
“这个您收着。等阿贝回来,让她自己决定怎么处置。”
吴氏点了点头,把布包收好,放回床底的暗格里。她站起来,走到船舱口,推开木门。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把船舱照得亮堂堂的。河面上的雾气已经散尽了,远处的石桥上有行人在走,桥下的水波粼粼地反着光。
“你大老远跑来,吃碗面再走。”吴氏说。
她没有问齐啸云更多的问题。没有问莫家的事,没有问阿贝的妹妹,没有问赵坤。她好像对这些都不感兴趣。她只关心一件事——阿贝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想家。
齐啸云站在船头,看着吴氏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她裹着小脚在船上走动,船身轻轻摇晃,她却走得稳稳当当,像一棵长在船板上的老树。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映得深深浅浅,像水乡的河道一样纵横交错。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一碗阳春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切碎的葱花。齐啸云接过筷子,吃了一口。面是手擀的,筋道爽滑,汤底是鱼汤,鲜得舌头都要化了。
“好吃。”他说。
吴氏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他。“阿贝小时候不爱吃饭,我就把面做成各种样子。今天是鱼汤面,明天是虾子面,后天是青菜面。她吃腻了,我就换着花样做。后来她大了,开始学绣花,我就在她绣绷旁边放一碗面,她绣几针吃一口,绣几针吃一口。”
齐啸云吃着吃着,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他低下头,把脸埋在碗口升腾的热气里。吴氏的面和阿贝绣的画一样,都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那种东西,是水乡的河水养出来的,是渔船上的风霜磨出来的,是十二年的朝夕相处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它不贵重,不值钱,但它在。牢牢地扎在那里,像船头那串贝壳风铃,风吹日晒,绳子旧了,贝壳也旧了,但它还在响。
齐啸云把面吃完,碗底干干净净。他站起来告辞的时候,吴氏喊住了他。
“后生。”
齐啸云转过身。
“你回去告诉阿贝,”吴氏站在船头,手扶着那串风铃,“就说她爹说了,不管她是谁家的女儿,她都是我们的闺女。让她别惦记我们,好好在上海过。哪天想回来了,船上给她留着位置。”
齐啸云点了点头。他走下船头,跳上河岸,回头看了一眼。吴氏还站在船头,身影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风吹过风铃,贝壳叮叮当当地响,像在说再见。
齐啸云沿着河岸往码头走。走到石桥上的时候,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那条船泊在老柳树下,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风铃还在响,声音很小,但一直响着。
他转身下了桥,走向码头。他要坐船回上海。他怀里揣着那块旧布的照片,他拍了照。回去之后,他要查一件事。
当年齐天城为什么没有上那条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