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印章的图案,和莫斯科三家国营工厂设备贷款文件上的印章一模一样。”
李山河把胶片复印件放回桌上,“顾明远,把贷款文件拿来,对照印泥颜色,边缘磨损,盖章位置,全部查清。”
顾明远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摊在灯下,“贷款文件上的印章有两层套印,外圈是莫斯科金融委员会,内圈是设备处,胶片上的印章只剩内圈。”
“谁能盖这个章?”
“正式权限在设备处副主任手里,秘书也能碰到印泥,可胶片上的章盖得太偏,像是从旧文件上拓下来的。”
方志远拿起放大镜,视线落在胶片边缘,“这不是拍摄时留下的反光,胶片被人剪过,右下角少了一段。”
“少了什么?”
“原始编号,拍摄日期,还有底层代码的存储位置。”
顾明远翻过胶片复印件,“北岸信号技术的律师事务所,和这枚章有没有关系?”
“我查过了。”宋子文推门进来,把一份电报拍在桌面上,“北岸信号技术注册在纽约,名义股东是三名代理人,实际管理合同却交给一家叫霍尔顿的律师事务所,去年以来,艾略特的大陆工业基金给这家律所付过七笔款。”
李山河拿起电报,“金额。”
“前六笔每笔在八万美元上下,最后一笔三百二十万,备注写的是技术资产保全费。”
顾明远抬头,“三百二十万,正好和艾略特被扣留的保证金接近。”
“他把保证金拆了,绕进律师事务所,再用北岸信号技术的名义买回去。”宋子文说,“只要北岸的代理人违约,律所就能拿合同要求转让股权。”
方志远把手里的档案袋收紧,“他们想吃掉北岸。”
“他们还想拿到底层代码。”李山河把胶片递给赵刚,“这张照片拍的是微波组件,旁边却有协议测试记录,说明拍照的人进过研究院内部。”
赵刚扫过照片,“北方通信咨询中心的人已经被盯住,许工还没找到,住处没人,单位说他请假前拿走了一只旧公文包。”
“查他最后接触过谁。”李山河说,“人先别碰,资料和账目分开取。”
宋子文坐下,“方志远准备怎么办?”
方志远抬头,“去纽约。”
陈守仁从旁边的文件堆里抬起脸,“你亲自去?”
“代码最早的登记在那边,时间公证也在那边。代理律师只认文件,顾明远过去要花时间,我去能当场解释技术记录。”
李山河看着他,“美国那边有人盯你。”
“所以要去。”
“带谁?”
“顾律师派两个人,方志远带原始程序记录,我带一份拆开的底层逻辑说明,完整代码留在国内。”
顾明远接话,“霍尔顿律师事务所已经发来通知,要求北岸信号技术三日内出席股权违约听证。若没人到场,他们会申请临时接管。”
“接管的依据是什么?”
“北岸的服务合同里有一条,代理股东若无法证明技术资产归属,律师事务所可以代为处置相关股权。”
彪子在门外探头,“啥叫代为处置?”
“把人家的东西卖了。”
“那还讲啥理,咱们过去把那律所门拆了。”
李山河抬手,“你留在哈尔滨。”
“我咋又留后头?”
“啤酒厂要出第一锅酒,工业园十家厂都在动,谁伸手你就把谁按住。”
彪子咂了下嘴,“那我按谁?”
“有证据的,交公安,没证据的,盯住。”
“行,那我给他们讲道理。”
陈守仁在旁边接了一句,“你上次讲道理,把人家门牙讲掉两颗。”
“那是他没站稳。”
李山河没有接彪子的话,转向宋子文,“港岛资金调拢多少?”
“眼下能动用六千万美元,若暂停新加坡仓储和两条船的维修,可以再挤出两千万。”
“全部归拢。”
宋子文抬头,“国内十家厂的垫资也在走,啤酒厂,化工厂,机床厂都等着付款。”
“生产款照走,备用资金从码头收益里拆出来。”
“你准备给方志远带多少?”
“他带人去取证,不带大钱。”
顾明远摇头,“纽约律师会盯住账户,钱一动,他们就能猜到我们准备反诉。”
“那就让他们猜。”李山河说,“宋子文,把港岛账户分成三层,第一层维持工厂和船队,第二层放在互保基金,第三层准备打官司和买设备,三层之间不能互相挪。”
宋子文翻开本子,“方志远的差旅和律师费呢?”
“从标准研究院项目户走,手续照做。”
方志远看着李山河,“若他们拿出所谓的违约证据,我需要一名能当场签字的国内代表。”
“你自己签技术说明,顾明远授权的律师签法律文件。”
“那就够了。”
李山河把胶片放回档案袋,“去纽约之前,先把北岸的三名代理股东查清楚,谁拿钱,谁欠债,谁家里有事,都要弄明白。”
顾明远点头,“今晚给你名单。”
电话铃在这时响起。
赵刚拿起听筒,听了几句后递给李山河,“远东矿区来的。”
李山河接过电话,“说。”
瓦西里的声音从电流里传来,“李,雪下得不对。”
“哪里不对?”
“昨夜风把旧车辙盖住了,今天山口又露出新印子,履带车,宽履带,压痕深,至少有两台。”
“冲着矿区来的?”
“暗哨只数到两台,后面还有没有车,暂时没摸清。”
“你的人呢?”
“六个哨位都在,护矿队已经把仓库里的粮食和药品转到山洞,矿区工人还不知道。”
“让他们照常干活。”
“你要我等?”
“等他们进来。”
瓦西里停了片刻,“他们带重武器。”
“那就把老式枪放到明面上,重武器藏好。”
“你想把人活捉?”
“先抓一个。”
瓦西里在电话那边笑了,“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把矿让出去。”
“矿还没开采,谁敢伸手,我就让谁先赔路费。”
“什么时候派人来?”
“赵刚今晚出发,彪子暂时留哈尔滨。”
彪子听见自己的名字,赶紧推门进来,“二叔,啥任务?”
“啤酒厂。”
“又是酒厂?”
“第一锅酒下线前,厂里不能出事。”
彪子把胸脯一挺,“放心吧,谁敢动酒,我让他连酒糟都吃不上。”
李山河对赵刚说,“带四个人,走铁路转公路,别挂山河集团名义,到了先找瓦西里。”
赵刚点头,“抓到人怎么审?”
“问出谁给的车,谁给的坐标,谁在莫斯科收消息。”
电话还没挂断,瓦西里忽然说道:“还有一件事,远东矿务局那两个内鬼,其中一个昨晚离开了。”
李山河抬眼,“去哪儿?”
“往旧通信站方向。”
“留另一个。”
“活口?”
“活口。”
瓦西里答应一声,电话随即断了。
窗外雪线压着厂区围墙,运输车的轮胎在院里碾出两道黑痕。
李山河把方志远的护照和文件交给顾明远,“明早出发。”
方志远接过档案袋,“纽约那边若有人动手呢?”
“你带的东西少,身边有律师,动手的人会先担心留下证据。”
“若他们不在乎证据?”
李山河看着他,“那就把证据留在他们身上。”
方志远点头,把档案袋放进皮箱。
远处的电话又响了,宋子文拿起听筒,听完后脸色变了。
“李总,霍尔顿律所发来第二份通知,他们把听证提前到明天下午。”
李山河伸手拿过通知,目光落在最后一行。
“若北岸代表不能出席,代理股东将默认放弃全部技术权益。”
方志远扣上皮箱,“那我今晚走。”
李山河把通知折好,“走。”
窗外的风压过屋檐,远东矿区的履带车也在同一片风雪里,朝着旧通信站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