彪子把电报拍在桌上,“二叔,这帮人还真挑日子,第一锅酒刚出罐,他们就想伸手。”
李山河拿起电报,“谁送来的?”
“厂里一个小小儿,刚从后门跑进来,说有人花钱让他盯质检员换班。”
魏向前翻开值班表,“今天质检台有三个人,老周师傅负责酒精度,何秀兰看灌装密封,原料科的王福全管取样。”
“王福全以前跟过原厂长?”李山河问。
“干过五年原料采购,去年被调到仓库,春雨计划签约后才调回来。”
“人在哪儿?”
“质检车间。”
彪子抄起棉帽,“我去把他薅出来。”
“先别动。”李山河说,“质检线照常开,彪子带两个人守后门,魏向前把取样瓶和记录本换成新编号,旧编号留在办公室。”
魏向前点头,“这是钓人?”
“他若真要动手,拿到假编号后会露出位置。”
彪子咧嘴,“这招好,给他挖个坑,让他自己往里滚。”
“你守后门,别先把人吓跑。”
“放心,我今天连鞋底都放轻点。”
彪子转身出去,门刚关上,外面就传来他的喊声。
“都别挤,后门今天谁都不许进,送煤的也得先登记!”
李山河看向陈守仁,“第一锅酒什么时候灌装?”
“半个小时后。”陈守仁说,“发酵温度已经降下来,酒精度达到九点八,适合做高寒烈性啤酒。”
高桥拿着温度记录走进来,“灌装机的密封圈换过,电机也检查了,今天能跑两条线。”
何秀兰跟在后面,“工人都在车间等着,大家想亲手接第一瓶酒。”
“按岗位站好,别让人围着灌装台。”李山河说,“第一批先做抽检,合格后再放量。”
何秀兰点头,“工人问,今天能不能给大家留几箱。”
“留十箱。”
“十箱够吗?”
彪子从门外探进脸,“不够我再给你们抢十箱。”
何秀兰瞪了他一眼,“这是厂里的酒,你抢谁的?”
“我说的是抢订单,没说抢酒。”
“你最好记住。”
彪子缩回去,门外立刻响起一阵笑声。
锅炉房的蒸汽沿着管道送进发酵车间,旧玻璃窗被热气蒙住,车间里飘着麦芽和酒花的味道。
陈守仁站在灌装线旁,手里拿着记录板。
“第一组瓶子进线,瓶口冲洗,灌装,封盖,贴标,按顺序走,别抢速度。”
工人们围在两侧,老周师傅盯着酒精度计,何秀兰拿着抽检瓶站在末端。
“酒液颜色正常。”
“泡沫高度正常。”
“封盖压力正常。”
每报一项,记录板上就多一行字。
李山河站在控制台旁,没有插手。
第一只玻璃瓶从传送带上滑过,瓶身贴上新标签。
高桥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瓶底干净,封口也齐。”
何秀兰把酒倒进量杯,“酒精度九点八,苦味比试验批低,入口更顺。”
彪子从旁边伸手,“给我尝一口。”
“你不是守门吗?”
“我这是替厂里验毒。”
何秀兰把量杯递过去,“一口。”
彪子接过来喝了半杯,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有劲儿,比以前那批假酒强多了。”
老周师傅笑道:“你以前喝的那批,酒精兑水,能有啥劲儿。”
“我就说喝完脑袋疼,原来不是我酒量差。”
“你酒量本来就不行。”何秀兰说。
彪子把杯子放回去,“你们女同志说话都这么实在吗?”
“厂里检酒,不能说假话。”
第一批样酒通过内部抽检,李山河让魏向前把样瓶送到省检测站,同时把俄方订单回执贴到厂办公告栏。
公告栏前很快围满了工人。
魏向前拿着回执,“秋明铁路物资公司确认收货,第一批十万箱高寒烈性啤酒,货款按美元结算,首款已经进入远东发展银行项目户。”
有人问:“真是十万箱?”
“白纸黑字,签字盖章。”
“那咱们厂能干多久?”
“先把十万箱干完,后面还有追加订单。”
人群里有人吸了口气。
花白头发的女工抓住魏向前的袖子,“工资按项目户发?”
“按月发,奖金按合格率算。”
“以前厂长说过几回,最后都成了空话。”
李山河走到公告栏前,“这回看回执,不看口头话。首批货款已经入户,今天发一部分欠薪,剩下的随生产进度结算。”
工人们没有欢呼,几个人低头重新看那张回执。
何秀兰把一只样瓶举起来,“大家别围着看了,第一锅酒已经出来,车间里还等着灌装。”
掌声从人群后面响起。
有人喊:“开工!”
“开工!”
工人们回到岗位,灌装线重新转动。
就在这时,王福全从原料库出来,手里抱着一只白色塑料桶,桶盖扣得很紧。
魏向前从办公室门口看见他,“王师傅,桶里装的什么?”
“清洗液,质检台要用。”
“清洗液走登记了吗?”
“已经登记。”
“编号呢?”
王福全抬了抬桶,“车间都知道。”
魏向前伸手去拿,“我看一下。”
王福全侧身避开,“里面是酸液,别洒了。”
“酸液更得核。”
“你们项目组连洗设备都要查?”
魏向前的手停在半空,“今天所有东西进质检台都要登记。”
王福全抱着桶往车间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些。
后门处,彪子刚把两名送煤车司机登记完,余光扫到质检车间的窗户。
他看见王福全弯腰放桶,手臂挡住了质检台。
彪子把登记本塞给保卫,“你看着门,我进去问问。”
保卫刚要开口,彪子已经跨进车间。
“王师傅,桶搁这儿干啥?”
王福全转身,“清洗设备。”
“设备刚洗完。”
“刚才那是水。”
“你这桶里也是水?”
“你别碰。”
彪子伸手去拿桶把,王福全抱着桶往后一缩,鞋底撞到台阶边。
塑料桶倾斜,桶盖裂开一道缝。
一股刺鼻的酸味钻出来。
何秀兰抬手捂住鼻子,“这是酸液,质检台旁边不能放。”
王福全抱紧桶,“我马上拿走。”
彪子堵在他前面,“拿走之前,先把桶放下。”
“你算什么人,凭啥管我?”
“我是看门的。”
“看门的也管生产?”
“我还管你别把厂子淹了。”
王福全转身想从另一侧绕开,彪子伸腿一勾。
啪!
王福全脚下打滑,整个人摔向地面,塑料桶脱手滚出去,桶盖裂口扩大,几滴酸液落在水泥地上,冒起细小白烟。
何秀兰赶紧拉开旁边两名工人。
彪子追上去,一脚踩住王福全的手腕,“都别过来,先把酸桶推到空地。”
两名保卫拿来厚木板,将塑料桶隔着地面推到废液间。
王福全挣扎着骂道:“你们凭啥打人,我是厂里职工!”
彪子把他的胳膊拧到背后,“你拿酸液往质检台边上放,还问我凭啥?”
李山河和赵刚赶到时,王福全已经被按在地上。
“酸液浓度查过吗?”李山河问。
陈守仁蹲在地面旁,“落下来的几滴能腐蚀金属,若倒进质检台,抽检瓶和酒精度计都会报废。”
高桥打开质检台柜门,“主控线就在下面,酸液流进去,整台仪器得拆。”
李山河看向王福全,“谁给你的酸液?”
“清洗车间给的。”
“领料单呢?”
“没有。”
“桶号呢?”
王福全闭上嘴。
赵刚从他棉袄里摸出一张折叠纸,展开后递给李山河。
纸上写着质检台位置,换班时间,还有一行手写数字。
“这不是厂里的编号。”魏向前说。
“是旧编号。”陈守仁认出其中一组数字,“原厂长以前用过。”
李山河看向王福全,“原厂长让你来的?”
“我什么都没干。”
“你没干,抱着酸液站在质检台旁边?”
“我就是清洗。”
“清洗有记录,领料有签字,谁让你把桶藏在工位后面?”
王福全咬着牙,“没人让。”
彪子按着他的胳膊,“那你自己琢磨着毁厂?”
王福全偏过脸,没有回答。
厂门外传来卡车鸣笛声,第一批成品酒开始装车。
魏向前跑进来,“李总,俄方验货员到了,货款回执也带来了。”
李山河看了眼王福全,“交公安,厂里保留领料记录和现场样品。”
赵刚把人交给保卫,“我来送。”
王福全被拖出车间时,忽然回头喊道:“你们接的订单都是假的,俄国那边根本不会要这批酒!”
李山河拿起公告栏上的回执,走到车间门口。
“你说假的?”
王福全盯着那张纸,脸上的神情变了。
李山河把回执递给何秀兰,“拿去给大家看,货款已经到账,验货员就在装车区。”
人群从车间里涌出来。
俄方验货员穿着厚重的军大衣,带着翻译走到厂门前,指着成品箱说道:“这批酒通过首检,秋明铁路要的是十万箱,后续还会增加。”
翻译把话传给工人。
厂门口安静了片刻,随后有人把手里的扳手举过头顶。
“订单是真的!”
“货款也到了!”
“咱们厂能活!”
何秀兰端来一托盘样酒,给工人每人倒半杯。
彪子从公安车旁挣开手,“我也来一杯。”
赵刚瞥了他一眼,“你刚才验过了。”
“那是第一杯,庆功得重新算。”
李山河拿起杯子,和工人站在装车区旁。
“第一锅酒能出来,靠的是车间里每个人守住一道工序。今天出了问题,咱们查人,明天出了问题,咱们查工艺,别让一锅酒把脑袋冲热。”
花白头发的女工举杯,“李总,啥时候装车?”
“现在。”
“十万箱都走?”
“首批先走一万箱,剩下的连夜灌装,三天内全部装完。”
“那就干!”
车间里重新响起灌装机的运转声。
木箱一只只钉好,俄文标签贴在侧面,装车单由三个人同时签字。
魏向前拿着回执跑到李山河身旁,“俄方首款已经入账,第二批订单也发来了,十五万箱。”
李山河看了看数量,“先别接满,按三班产能核算。”
“工人都在等。”
“能做多少就签多少,质量出了问题,订单越大亏得越多。”
何秀兰走过来,“李总,今晚能不能给夜班工人加一顿肉?”
“厂里有多少?”
“还剩两头猪。”
“全杀了。”
彪子在旁边说道:“我来掌勺。”
何秀兰瞪着他,“你只会烤鹿肉。”
“酒厂的肉也能烤。”
“你离锅远点。”
夜里,第一批一万箱啤酒装上铁路货车。
工人们站在站台两侧,手里的棉帽被风吹得来回晃。
火车启动前,何秀兰把一瓶贴好标签的高寒烈性啤酒塞进李山河手里。
“这瓶留着。”
“我不喝?”
“等十万箱全部发完再喝。”
李山河点头,把酒瓶放进车厢旁的木箱。
汽笛响起。
呜!
车轮碾过铁轨,装满啤酒的车厢朝北方驶去。
彪子站在站台边,望着列车远去,“二叔,这回咱们真把酒卖到老毛子家门口了。”
“刚起步。”
“还得卖多少才算大?”
“先把第二批订单做完。”
彪子咧嘴,“那咱们啥时候开个酒厂大会,给工人发奖金?”
“首批货款结清就发。”
远处的厂房灯光一盏接一盏亮着,灌装线没有停。
李山河转身往厂办走,赵刚从门口迎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刚收到的电报。
“远东矿区的消息。”
“说。”
“瓦西里抓到一个人,带着美国能源信托的旧通行证。那人交代,履带车只是前队,后面还有一支车队,目标不是矿区。”
李山河接过电报。
赵刚继续说道:“他们要找的,是旧通信站地下仓库。”
李山河看向刚刚发车的铁路方向,手里的酒瓶在灯下映出一层金色。
“让瓦西里封住矿区,别碰旧通信站。”
“为什么?”
“那地方有人故意引他们过去。”
电报背面还有一行刚添上的俄文。
“旧通信站里,藏着北岸信号技术的原始底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