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泊多久?”
李山河拿着传真问。
宋子文坐在电话另一端,翻文件的声音传来。
“短的三天,长的已经八天,船东说货物缺少最终收货确认,不敢自行靠港。”
“他们没有买保险?”
“买了原来的商业险,承保方是英国那家保险商。”
“远东互保基金有没有接到求保申请?”
“昨晚收到七份,都是东亚化成和三家材料商的关联船。”
“怎么回的?”
“我让霍老板暂不处理,等你发话。”
李山河把传真放回桌上。
“现在发封杀令。”
宋子文没有马上答应。
“李总,三家材料商的货船若被列入拒保名单,港岛和东南亚的船东都会知道我们在针对日企,英国保险商会借题发挥。”
“他们已经在针对咱们。”
“理由呢?”
“东亚化成联合断供,三家材料商配合压滤芯价格,船货又在港口外等着咱们求购,这些材料都留着,作为基金拒保依据。”
“只封三家材料商?”
“先封三家,关联船东和货代一并列入观察名单。”
“观察期多久?”
“到他们撤回断供通告为止。”
宋子文把纸张翻过一页。
“霍老板可能担心基金赔付压力。”
“让他来找我。”
电话转给霍老板。
“李先生,封杀令一旦发出,三家材料商的货船会立刻被港口要求补交保证金,船东也会找我们问说法。”
“基金有自己的章程。”
“章程里有拒保条款,可这批货不是军火,也不是危险品。”
“他们试图用材料断供逼停山河一号,属于恶意商业风险。”
“这个理由够硬。”
“你担心什么?”
霍老板沉默片刻。
“我担心英国保险商联手施压,逼东南亚港口撤掉互保基金的靠泊资格。”
“槟城和雅加达已经加入基金。”
“还有新加坡。”
“新加坡那边让宋子文处理。”
“李先生,若英国保险商拿船队安全来做文章,船东会摇摆。”
李山河看向桌上的港口图。
“你只管把保单发出去,谁敢拿港口资格威胁基金,就把他们过去拒保和停贷的记录送给港口管理方。”
“明白了。”
“还有。”
“您说。”
“这次拒保不针对日企国籍,只针对恶意断供和虚假风险申报。”
霍老板笑了。
“我明白,规矩写清楚,谁都挑不出毛病。”
电话挂断,宋子文问:“封杀令由谁签?”
“你和霍老板共同签,顾明远审核条款,远东互保基金董事会留档。”
“需要把东亚化成的断供通告附上吗?”
“附上,再加上三家材料商和日方联合运输合同。”
“我马上办。”
港岛办公室里,霍老板召集航运部和核保组。三家日企的船名和货代资料摊了一桌,船期被一条条标出来。
顾明远拿起一份合同。
“这三家公司虽然分属不同集团,运输代理却是同一家。”
霍老板问:“谁?”
“东海商船代理。”
“货物最终收货人呢?”
“新加坡一家壳公司,实际控制人还是东亚化成。”
宋子文看了看合同。
“把壳公司也写进去。”
顾明远点头,“若他们换一家公司收货呢?”
“只要运输合同和资金来源不变,照样追溯。”
“这属于关联风险。”
“写清楚,别给人留下滥用拒保的口子。”
下午三点,远东互保基金发出正式通知。
东亚化成关联运输船,旭光滤材运输船,三菱化工设备运输船,北陆精密运输船,暂停承保,暂停续保,暂停港口风险互认。
通知送到新加坡和槟城港口时,三艘货轮正在等待泊位。
船长拿着文件找到货主代表。
“基金拒保,港口要求补充三倍保证金。”
货主代表翻着文件,“英国保险商能不能接?”
“他们的保险今天上午也涨了保费。”
“涨多少?”
“原来的两倍。”
旁边的代理商插话,“新加坡港还要求你们说明最终收货人,没材料就不能卸货。”
货主代表把电话打回东京。
“总部说什么?”
“让我们把货运到香港。”
“香港也要保险。”
“那就换船。”
“换船需要时间,船期违约怎么算?”
没人回答。
当天晚上,东亚化成的三批货被迫滞留港外。每多停一天,船员工资,燃油,港口排队费和违约金一起上涨。
东京总部的会议室里,山本把传真摔在桌上。
“山河集团动用了远东互保基金,三家船东全部被拒保。”
东亚化成社长问:“他们凭什么?”
“他们拿到了联合断供通告。”
“通告是谁签的?”
“总部和三家材料商共同签署。”
“撤回。”
“撤回会让我们丢脸。”
社长抓起另一份报表。
“继续硬撑,损失会超过撤回的代价。”
山本低头看着数据。
“山河一号已经连续出货,国内三家芯片厂提交了追加订单。”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社长咬了咬牙。
“给山河国际发函,提出恢复滤芯供应,条件是他们撤销拒保。”
山本问:“价格呢?”
“按原价。”
“他们会接受吗?”
“先问。”
港岛山河国际的传真机响了两次。
宋子文撕下第一张,看了一眼,放到桌边。第二张传真紧跟着吐出来,他扫过内容,拿起电话拨给李山河。
“李总,东亚化成要谈。”
“谈什么?”
“恢复精密滤芯供应,要求我们撤掉互保基金的拒保通知。”
“他们撤断供通告了吗?”
“没有。”
“那就不用谈。”
“对方说愿意按原价供货。”
“山河一号已经有替代筛芯,原价对咱们没有意义。”
宋子文问:“要不要让他们把价格再降一点?”
“你替他们省钱?”
“我就是问问。”
“把他们的求和函留档,先不回。”
“明白。”
半小时后,山本亲自打来电话。
“宋先生,我代表东亚化成,希望和李先生通话。”
“李总没空。”
“那请您转告,滤芯供应可以马上恢复。”
“断供通告撤了吗?”
“总部正在讨论。”
“讨论完再来。”
“宋先生,货船每天都在产生费用,继续僵持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宋子文靠在椅背上。
“你们发断供通告的时候,考虑过双方没有好处吗?”
“那是商业判断。”
“我们拒保也是商业判断。”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翻纸声。
“我们愿意签署新的供货合同。”
“山河一号的替代筛芯已经投入生产。”
“替代材料还没有经过贵方长期验证。”
“第一批已经跑了二十七炉,纯度稳定。”
“二十七炉不能说明问题。”
“你们的滤芯跑两炉就变形,也能说明问题。”
山本的呼吸重了些。
“宋先生,东亚化成愿意承担一部分损失。”
“你们先承担自己的船期违约金。”
“这不是谈判态度。”
“那你找有谈判态度的人。”
宋子文挂断电话。
霍老板坐在旁边,捧着茶杯。
“挂得干脆。”
“李总交代的。”
“日本人还会来。”
“让他们先排队。”
电话又响了起来。
这次是顾明远打来的。
“宋总,三家日企已经把一封联合声明发到港岛报社,声称远东互保基金滥用保险规则,进行商业报复。”
宋子文问:“报社收了吗?”
“有两家准备刊登。”
“把基金章程和拒保依据送过去,再加上他们的断供通告原件。”
“要不要公开三家货船的关联关系?”
“公开。”
“会不会把壳公司牵出来?”
“正好让船东看看,他们给谁运货。”
顾明远应了一声。
宋子文挂断电话,抬头看向霍老板。
“英国保险商估计要跟着发难。”
“让他们发。”
“李总已经准备好了?”
“他从来不会等别人把刀举起来,才找盾牌。”
哈尔滨化工厂内,李山河站在三号线旁。伊万把一只用旧的精密筛芯拆开,里面的陶瓷膜已经出现细裂。
“还能跑几炉?”
陈守仁问。
伊万摇头,伸出三根手指。
“最多三炉。”
魏向前急忙说:“微雕所备用筛芯只剩四套。”
李山河问:“国内仿制呢?”
高桥把一张材料表递过来。
“陶瓷膜能做,外层合金也能做,难点在烧结温度和孔径均匀度。”
方志远接话,“控制程序能补偿一部分误差,但材料差异太大,不能拿量产线试错。”
李山河把材料表放到台面上。
“从今天起,设立筛芯攻关组。”
陈守仁问:“谁负责?”
“高桥负责材料,伊万负责结构,方志远负责控制补偿,陈守仁负责和光刻胶线联调。”
“资金呢?”
“先拨三百万美元,设备从重型机床厂调,实验室单独隔离。”
魏向前问:“产线还继续三班倒?”
“继续。”
“筛芯不够怎么办?”
“微雕所的旧设备还有什么能拆的,全部查清楚,能修就修,能改就改。”
李山河转身看向装货区。
十几只木箱已经封好,箱面贴着山河一号的白色标签。
“日企想靠滤芯卡住咱们,就让他们亲眼看着山河一号出货。”
陈守仁拿起新的检测片。
“李总,第三批测试片已经出来了。”
“结果。”
“纯度九十九点八,导通率稳定,晶圆边缘没有新缺陷。”
李山河点了点头。
“把数据送北京。”
门外传来汽车刹车声,老周派来的联络员拿着电报走进来。
“李总,港岛发来急电。”
李山河接过电报,扫过上面的内容。
东亚化成船队申请临时靠港,英国保险商要求远东互保基金解释拒保依据,东京方面准备派代表来哈尔滨。
陈守仁问:“他们要来谈?”
“他们要来看看咱们的产线。”
“让他们看?”
李山河把电报折起来。
“可以看。”
魏向前问:“看什么?”
“看山河一号怎么装车。”
化工厂外,第三批货车点亮车灯,载着光刻胶驶向铁路货场。
远处的电话铃连续响了三遍。
宋子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李总,山本又打来了。”
“说什么?”
“他说东亚化成愿意撤回断供通告。”
“条件呢?”
“他想先听听咱们的条件。”
李山河看着车厢上的封条。
“告诉他,先把三家船的违约金付了。”
“之后呢?”
“之后,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