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一步……走到最高?
陈久安盯着李明夷塞到自己手中的茶碗,视线投射在黄澄澄的茶汤里,与碗中倒映出的影子对视。李明夷用魔鬼般的语调循循善诱:
「过去我们不是合作的很愉快吗?你在赵晟极手下做事,我们帮你上位,你适当地回馈我们一些情报,互利互惠。接下来我们仍旧可以这样做,维持这样的关系。」
他缓缓道:「我们可以帮你避开陈龙甲的波及,也可以帮你解决未来将会面对的一些敌人,失去了陈龙甲作为後盾,你在这新朝廷里根本无法立足,只会被人吃的骨头都不见。
不妨想想,凤凰内哪一个学士背後没有人?是孤零零的?」
见陈久安不吭声,李明夷轻描淡写地砸下最後的一锤:
「何况,你真认为赵晟极能坐稳这江山吗?你又真的确信,接下来几十年里,两国不会再有冲突?」一锤定音。
这一刻,陈久安想起了胤国的强大;想起了白沙湖畔微笑的戴某;想起了缠绵悱恻的廖夫人;想起了张狂自大的陈龙甲;想起了颂帝那日朝他露出的虚假的微笑。
陈久安叹息一声,神色归於平静,心中也再没有挣紮:
「你们至少要拿出点诚意来。」
「当然。」
李明夷微笑着,伸手入怀,取出了一张折起来的纸,递过去。
「这是什麽?」陈久安疑惑地接过,展开,发现上头是一些佛道经典的书目,很细碎,包括哪些经卷、古籍,相应的页码。
甚至还囊括赵晟极祖籍的县志,以及一些民间传说的志怪故事。
李明夷说道:
「想要在新朝立足,不被任何力量波及,唯一的方法是死死抱住颂帝这株大树,想他所想,急他所急。赵晟极如今最缺的,是政权的合法性,只要你能帮上他的忙,就会很容易在凤凰内脱颖而出。」顿了顿,他补充道:
「这些经卷都是古已有之的存在,且大多涉及玄妙的神鬼、天命之事。
我替你标记好了,你只要耗费一点时间,去查阅这些经卷内容,以你的才学,足以炮制出一些牵强附会的文章来,大概就是引用各种古籍,事件,象徵……来论证赵晟极登基乃天命所归。」
陈久安眸子陡然明亮,死死地抓住了这薄薄的一张纸!
他呼吸急促,擡头狐疑地盯着李明夷:
「你们……怎麽做到的·……」
想要从浩如烟海的古籍中,找出足以支撑的论据绝非易事。
事实上,新朝廷中并不乏聪明人在暗中做这件事,但进度并不理想。
李明夷却可以作弊,将後世被一群读书人轮番挖掘考证出的资料,提前喂给陈久安。
「这就是有个组织的好处了,人多力量大嘛。」李明夷微笑。
陈久安抿了抿肥厚的嘴唇,并未深究,在他看来密侦司有这个人力不奇怪。
想到之後可以凭藉这些,抢在其余读书人之前,炮制出文章,做出理论……陈久安心脏「砰砰」狂跳起来,恨不得立马去做,生怕多耽搁一天,被旁人抢先发表。
但他还是强行忍住了,他盯着李明夷,问:
「你们就这样把东西给我?不怕我拿了之後反悔,虚与委蛇?」
李明夷微笑道:
「投资嘛,哪有不冒风险的?戴先生当年投资你,可曾担心你反悔?」
陈久安莫名有点心虚。
不过他也明白,自己已深陷泥潭,拿的越多,想摆脱就越难。
但他内心中有着自己的小算盘,前期先合作,等以後若自己真的爬到了高位,有了足够的力量,再不畏惧密侦司的威胁,就可以踹开他们。
「好,替我向戴先生道谢。」
陈久安将纸小心翼翼收入怀中,「还有别的事麽?没有我就该离开了。」
李明夷想了想,说道:
「倒也没别的,哦对了,我们需要约定一个独特的联络方式。」
「为什麽?」陈久安疑惑。
李明夷叹道:
「根据我们最新的消息,南周余孽不知怎麽窃取到了我们的一部分人员名单,所以有可能冒充密侦司联络你。」
「什麽?!」陈久安大惊,「南周余孽知道我有问题?」
「不,他们应该不知道,至少不确信,」李明夷摇头道,「但他们可以诈你,诈唬,懂吗?比如也给你送一封信,约你见面,落款冒充我,也叫「黑旗』之类的,或者别的手段。」
陈久安疑惑道:「为什麽?」
李明夷轻轻叹了口气:
「你听说范质是怎麽死的了吧?他之所以死,是因为多次偷跑,甩开昭狱署的人,去与人会面。」陈久安一惊:「我的确听过这个事,但不知具体,难道……」
「没错,」李明夷咬牙切齿道,「范质曾经收过我们胤国不少钱,结果南周余孽借我们的名义去诈他,范质以为是我们在找他,结果就被骗了。」
陈久安恍然大悟,他只知道范质死的蹊跷,昭狱署讳莫如深,不想里头有这一层阴谋。
至於范质收胤国钱这种事,他倒一点都不意外………
想到自己可能也被盯上,他不由慎重地点头:
「我知道了,那我们约定个特殊记号。」
他没有怀疑眼前少年的身份,因为对方说了太多绝密的细节,南周余孽怎麽也不可能知道这麽多。俄顷。
李明夷留在二楼茶室内,将窗子推开一条缝,目送楼下陈久安离开,之後,那些被他借来的士兵也纷纷离去。
李明夷目光深邃,无声吐出一口气,暗暗思忖:
「陈久安这人坏得很,绝对会想着掌权以後切割密侦司……但他切割的是密侦司,与我景平皇帝有啥关系?」
「我要的,只是将一个奸佞送上大颂朝堂高层,至於奸侵为谁做事,不是太重要。」
「况且,等陈久安掌权的时候,我掌握的权力只会比他更高,他仍旧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唯一需要担心的,只有胤国真正的密侦司人马来联络他搅局,但经过我的忽悠,短时间不用担心。哪怕陈久安遇到人联系他,他也会通知我……」
「恩,没有完美的计划,走一步看一步,这步棋能用多久就用多久吧……嗬嗬,在赵家一步步走到最高,你不如改名叫赵高……」
李明夷心中吐槽,突然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历史上,陈久安最後究竟有没有彻底与胤国切割乾净?这是个谜团,我掌握的相关消息并不多。难道在真正的历史上,扶持他上位的就是密侦司?」
「还有,在历史上,陈久安一个人,是怎麽抢在其他读书人前头,扯出那麽多天命理论的?总觉得非一人所能为啊……
他又没有外挂,难道是密侦司帮他?可密侦司是个间谍组织,也不可能擅长考据写文章啊……」「嗬……除非真实历史上也有个挂逼,像我一样剧透了一堆资料给他…」
李明夷饶有兴趣地想着,忽然悚然一惊。
他想到了政变那个夜晚,自己被西太後抛弃後,用易容的法子消失於人海,从而符合了「景平皇帝下落不明」的历史剧情线。
惊人的巧合。
李明夷沉默了好一会,直到手中茶水冷掉。
他将茶碗翻转,冷水倾倒於茶海中,他悄然下楼,离开了这座茶社,消失於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夜幕之中这个世界还有太多的谜团,但此刻的他并没资格探索。
等他终於换回了李明夷的外貌,以及衣服,返回家中。
司棋拎着灯笼在屋檐下等他。
「办完事情了?」司棋问。
「顺利吗?」
「嗬嗬,你家公子出手,岂会失败?」
司棋扯了扯嘴角,转而道:「那接下来呢?你准备做什麽?」
李明夷伸了个懒腰:
「洗个澡,找丫鬟按按背,明天继续去探望文大人,演戏演全套,然後等个最多一周吧,就该进行最後一步计划了。」
「最後一步?」
「恩,演的差不多了,也该让这一幕落下了。」
李明夷望着夜空上的繁星,轻声说道。
接下来一周,李明夷继续着他的表演,而城中关於文允和投降的传言哪怕不再有人推动,也散播的沸沸扬扬。
甚至有胆大之人,频频前往风雅胡同一探究竞,皆被昭狱署的鬣狗擒获、驱赶,反而愈发印证了传言属实。
而变化发生在第五天。
那天夜里,不知是什麽人在正阳大街的一面墙壁上用漆写了洋洋洒洒一篇文字。
大意是文老狗欺世盗名,毫无风骨,枉为人子。背叛大周,该当天诛地灭,遗臭万年。
文字直白、赤裸。
最关键的是,敢写这种文字的,是南周余孽无疑!
顿时,引起了官府的关注。
可惜追查两日,并无收获,每天都有大字报糊在不同位置的墙上。
同时,另有一个消息传出,据说文允和得知了外界对他的谩骂,吐了一升血,昏厥不起。
官府赶忙派了御医来诊治。
而就在李明夷会见陈久安後的第七天夜里,一件大事毫无徵兆地发生了。
当夜,数名穿着夜行衣,蒙面的修行高手突袭风雅胡同,欲要强杀文允和,幸好被守在此处的昭狱署高手击退!
而就在这一战之後,两个时辰後的清晨,文允和遇刺的消息也如插了翅膀,传向各方,引发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