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夷笑了笑,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拽开椅子,於书桌旁坐下,笑吟吟道「想知道?求我啊。」
青衣大宫女愣了下,而後气势汹汹地逼近过来,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很有威势地瞪着他。
司棋瘦削的脸蛋有些生气的样子,李明夷坦然与之对视。
主仆二人对峙了一会,司棋叹了口气,撇开头去,蚊呐般发出两个模糊的音节。
「什麽?我没听清。」李明夷将手掌放在耳朵旁,做出倾听姿态。
司棋一脸不爽地侧着身子,不耐烦道:「求你,行了吧。你又不是小孩子了————幼稚!」
李明夷笑出鹅叫。
穿越古代,少了调戏婢女的环节怎麽行?
当然,他也只是逗逗她而已。
「我已见过国师了,放心,一切都解决了————」
当即,他将自己这两日的经历,简明扼要地讲述一番。
隐去了首己揭面之後那段,只说他证明了身份,以景平帝的名义,说服了国师。
之後後面鉴贞调停的事,并未说的太细,只说双方达成一致,此事就算揭过。
司棋听完,轻轻拍打胸脯,长舒一口气,恢复了往日冷静的状态:「如此说来,最终结果是好的。」
「是啊,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李明夷感慨。
司棋大大的眼珠转了转,忽然说:「那有我师尊在京城,我们以後对付新朝廷的事业,是不是可以简单许多?」
李明夷斜乜了她一眼:「你想的美,国师虽强,但对我们现如今其实帮助不大。而且,鉴贞大师也的确表示了,不希望国师直接对付朝廷,否则,他会出手阻拦。」
司棋愣了下:「为什麽?就因为监贞大师收了赵晟极的好处?」
「是其中一个原因,」李明夷感慨道,「但我猜测,更重要的还是立场与利益。
站在护国寺的角度,国师与朝廷对峙但互相不动手,其实是最有利於护国寺的。
这是个很简单的逻辑题。
三角永远是最稳定的结构。
赵晟极是头猛虎,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
没有哪个帝王,会愿意身边有个所谓「中立」的顶尖强者。
政变以来,护国寺能维持绝对中立,是因为颂帝江山未稳,才不愿逼迫护国寺表态臣服。
但这种状态不意味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而国师的存在,可以完美制衡朝廷。
「只要国师在一天,朝廷就不会逼迫、侵犯护国寺的利益,颂帝会怕鉴贞大师与国师联手。并且,因国师与朝廷敌对,所以护国寺反而会被朝廷拉拢,优待,从而获取好处————」
李明夷感叹道:「可一旦国师明里暗里,对付新朝廷,鉴贞大师却袖手旁观,一来会遭到朝廷的敌视,二来局势会打破,三来,护国寺中立的宣言就成了笑话了,长远来说,对护国寺有弊无益。」
这也是他在丹楼内,听两位宗师谈判分润利益时,想明白的一点。
鉴贞坚持的从不是「中立」,而是要最大限度维护寺庙的利益。
所以,哪怕李明夷没有出现,从利益角度,鉴贞也有充足的理由下场调停一这是他後面才想明白的。
司棋沉默了下,有些埋怨地说:「这老秃驴上回肯帮我们,我还以为是个好人,不想这回竟站在了赵晟极那边。不是好东西。」
李明夷莞尔一笑,摇头道:「你也知道大师上回冒险帮了我们,别管他背後有何种利益考量,但帮过就是帮过,人家和咱们非亲非故,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好了,没必要叫他秃驴。况且,他是护国寺的住持,为自家寺院考虑,无可厚非。」
司棋板着脸:「你倒是大度。」
李明夷笑笑。
其实这件事反而让他轻松不少,此前他一直很困惑,鉴贞为何会屡次帮他。
护国寺虽名为「护国」,但对南周皇室并无忠诚度可言。
这次却解开了他心中疑惑:
站在鉴贞的立场上,并不希望颂帝一家独大。
一个心思立场明确可判断的大五境宗师,总比一个无缘无故对自己好的强者更令人放心。
司棋愁眉苦脸:「我白高兴了,这麽说,师尊被鉴贞老秃驴盯着,也没法帮我们————」
「但她可以在我们落入绝境时,施以援手,」李明夷纠正道,「救你,救我的命,可不属於「对付新朝廷」的范畴。」
司棋一想,觉得有理,心下舒坦不少,旋即笑吟吟道:「不,你说错了,我与师尊有师徒情分,她会救我。但为什麽要出面救你?你若是陛下,她会救,可只是陛下的手下,那就不值得了。」
李明夷张了张嘴,竟没法反驳!
司棋笑道:「想活命?求我啊。让我舒坦了,我可以请师尊照拂你一二。」
倒反天罡。
「滚滚滚!我要休息,别打扰我。」李明夷佯装破防赶人。
司棋笑容得意,着笑容转身如一片云飘走了。
等书房中只剩下自己,李明夷摇头失笑,他坐在书桌前,铺开一张纸,又提起毛笔,在纸上简略地写字,梳理思绪,对这次事件进行总结。
「第一,鉴贞虽基於立场与承诺,不会允许国师对付朝廷,但同理,也不会允许朝廷对付国师————综合来看,鉴贞大师仍是个可以多接触,成为朋友的人物————属於中立善良」。
「6
「第二,国师很强,但我决不能依赖她,不只是她无法亲自动手,替我做很多事而已。更因为,我一旦对外力形成依赖,长远来说,对我要做的事,对我个人的成长都大於利!」
「所以,接下来很长时间内,国师都只能作为核武器」存在,不到绝境,不要动用。但在恰当的时候,也可以让她帮一些小忙————这个不绝对,要灵活应用。」
「第三,国师和卫皇後为何相逢?这件事着实诡异,哪怕是游戏的生硬设定,可也必然有逻辑在背後————恩,女贞树下的古书让我联想起了中山王祖传的破碎风华」————都充斥着古怪————」
「如何调查?现有线索只有公子一送给卫皇後的玉佩————可我掌握的公子一的资料中,不包含这个————可恶,我掌握的情报还是太少了。」
李明夷有些无奈,忽然,他心中一动:「对了,算算日子,再过两日就是我与秦幼卿约定见面的日子————秦幼卿作为胤国公主,或许会掌握有关卫氏、公子一的,我所不了解的情报」————可以问问她,没准会有发现!」
想到这茬,他顿觉豁然开朗,有些期待与未婚妻的见面了。
他提笔继续总结:「第四,是有关历史与现实的——————鉴贞比历史上提前了一天来调和,为什麽?思来想去,最大的可能还是因为我————」
他这只小蝴蝶闪动的翅膀,必然会改变一些事。
但有些事却又似乎没有改变。
「鉴贞出面调停,固然可以从护国寺的利益角度来解释,但国师答应的那麽痛快————
怎麽想,都是因为我的存在,这一切才更为顺理成章。」
李明夷再次想到了陈久安从自己手中拿到的资料,想到了历史上「下落不明」的景平帝。
他捏着毛笔,眉头紧皱。
有些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改变了历史。
若说没有改变?
可中山王历史上一直没有归降,也没有出现过西厢记这本书;
戏师是死在了庙街那晚,而不是活着;
文允和也该饿死在狱中,从不曾出什————还有那些被释放的罪臣家眷们。
「毫无疑问,历史的确因我而改变了,但似乎是有一部分被改变,一部分并没有————
或者只改变了细节,而非整体。」
「这两者有什麽区别?」
李明夷只觉头脑昏沉,这个问题太大,太复杂,就像他为何能来到这个世界一样,无法理解。
「罢了。」
最终,他叹息一声,将写好的总结烧毁。
多想无用,走一步看一步,这些问题他迟早会弄明白,但不是现在。
「哈欠————」
李明夷起身,伸了个懒腰,迈步走回床榻,简单脱了衣服,将自己摔在床上,昏昏入睡。
这几日太忙,太紧绷,他需要好好睡个觉。
而在李明夷在家中休息的时候,「国师事件」的後续,也还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有关此事的诸多细节,如插上了翅膀,飞速在京城官场,各大衙门中疯传。
得知斋宫妥协後,无数官员松了口气。
而有关东宫在此事中,死了,逃了足足四名幕僚的事,以及李明夷临危受命,冒死进斋宫,却意外捡了个便宜的事,也成了许多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只是与旁人不同的是。
对有些人而言,这件大事中的某个不被人注意的细节,才是他们真正关心的。
中午,翰林院。
文小姐亲自煲了鸡汤,乘车抵达翰林院时,受到了里头的翰林学士们的热情接待:「又给文大人送鸡汤来了?」
文小姐抿嘴微笑:「父亲身子骨不好,吃不惯外头的吃食。」
顿时,迎来一片彩虹屁。
文小姐笑容满面,实则心中鄙夷。
如今这翰林院里的,已再没有风骨者,留下的都是惜命谄媚之人。
很快,她来到掌院的「办公室」,甫一踏入,就见文允和眉头紧皱,立於屋中眺望东南。
「爹,还在担心斋宫那边?」文小姐放下鸡汤瓦罐,轻声问。
身着一身大学士官袍的老人颔首:「如此大事,岂能不在意?」
文小姐低声道:「我听闻李先生也过去了,必不会有事————」
这时候,外头有一名吏员奔来,人未至,声先道:「掌院大人,有结果了,斋宫那边的事有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