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与枪尖之间相触,冒出一串绚丽的火花。
不是一点,是一串,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放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闪闪烁烁。
火花照亮了两人的脸——老将的脸,皱纹舒展,眼睛微闭,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肖尘的脸年轻稚嫩,却平静如水,没有表情。
两人一错而过。
红拂继续前冲,冲出十几步才停下来。
肖尘勒住马,没有回头。龙胆亮银枪垂在马镫旁,枪尖上的血又多了一层,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老将的马也继续前冲,冲了十几步,慢慢地停了下来。
老将还骑在马上,腰板还直着,双手还握着刀,刀锋还指着前方。
但他没有动,一动也不动,像一尊雕塑。
然后,他落马了。
他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铠甲与地面碰撞,溅起一小片尘土。
嘴角还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那匹马没有逃走。它低下头,围着主人的尸体转了两圈,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脸,又拱了拱他的手。
然后,它站定了,四蹄稳稳地踩在地上,低下头,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守在那里。
○○(><)○○
五皇子给出的这五千人,确实是精锐中的精锐。
袭营失败老将军战死的消息传来,军官们个个脸色大变。
但大营没有乱,不是因为五皇子御下有方,而是因为这边军的底子够厚,厚到折了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可五皇子自己心里清楚,真正听他调动的边军,也就身边这三万多人。
文家在北疆经营数代,树大根深,旁支别系各有各的算盘,有的观望,有的骑墙,有的干脆阳奉阴违。
他能拢住这三万多人,已经是他这个“五皇子”名头最大的用处了。
所以他才没有直接挥军南下,而是等着天下乱起来。
败兵陆续逃回来,三三两两,灰头土脸,有的丢了兵器,有的带着伤,血糊了一脸。
五皇子没有见他们,是幕僚们去问的话。问完之后,幕僚们回到大帐,脸色都不太好看,但也没有难看到哪儿去。
大帐里灯火通明,五皇子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地图。幕僚们分坐两侧,有人捋须沉思,有人低头看地图,有人端着茶碗一口一口地抿,谁也不先开口。
沉默持续了很久。
终于,一个中年幕僚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寂静。“殿下,此战虽败,但并非不可接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有分寸,像是在掂量着轻重,“从逃回的士兵口中可知,逍遥侯的部队并未如传说中那般不可战胜。双方缠斗近一个时辰,我军退下来的时候,对方也没有追击的能力。”
他尽量没有用逃兵这个词。
另一个幕僚接口道:“不错。逍遥侯很强,这是事实。但他也没有传说中那么强。”
他特意在“传说中”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传说中他一人可当千军,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可今夜呢?我军与他的部队缠斗了将近一个时辰。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的部队也是血肉之躯,也会被拖住。”
帐内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五皇子没有表态,他低着头,看着地图上的那些标记,手指还在画圈。
大军身后就是草原,至今还没有联系上。退无可退。
那个中年幕僚继续分析,声音渐渐有了底气:“殿下,您想,逍遥侯连日行军,人困马乏。我军袭营,虽是夜袭,但对方显然早有防备,双方打了近一个时辰。对方的损失,绝对不会比咱们小。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仗,他没赢,咱们也没输。”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帐内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有人端起了茶碗,有人靠在椅背上,有人摸着胡子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五皇子的手指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那个说话的幕僚,眼神里带着一丝探寻。
“你的意思是,可以打?”
那幕僚抱了抱拳,没有把话说满:“我的意思是,我军数倍于敌,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他们漏算了一个关键的信息——黑夜的加成。
暗夜里,可见度低,人的视野被压缩到身前几步远。
你看不清远处的敌人,也看不清远处的战友。更看不到整个战局。
你能看见的,只有眼前这几个人,只有面前这几个敌人。
恐惧被压缩了,因为你看不见恐惧的全貌;犹豫也被压缩了,因为你没有时间犹豫。
你只知道,身边的人在打,你就要打;身边的人在拼,你就要拼。
冲进营门的时候士气是什么样子,到死也是什么样子。
很少人逃,因为没有人知道该往哪儿逃。没有人溃散,因为没有人知道溃散是什么样子。
所以大多数士兵选择了死战。不是因为他们多勇敢,是因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肖尘在黑夜中起不到震慑作用。
白天的战场上,他能让敌军望风而逃,能一个人追着几百人跑,那是因为敌人能看见他,能看见他的刀锋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但夜里不一样。夜里太散,敌我混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肖尘不能真的大杀四方,不能像白天那样肆无忌惮地冲锋,因为他会把自己人也一起干掉。
他只能挑着打,找着打,哪里有硬骨头就去啃哪里。
所以才有这种焦灼的假象。
就是这种假象,给了五皇子的幕僚们一种“可以一战”的自信。
他们算兵力,算伤亡,算补给,算地形,算来算去,觉得能打。
他们算漏了一样——白天。等天亮了,视野开阔了,队列展开了,旗帜亮出来了,那匹红马从阵前冲出来的时候,那些在夜里死战不退的士兵,还能不能握住手里的刀?
帐外的天色还是黑的。再过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五皇子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案几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帐内每一个幕僚的脸。“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不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气势,“全军整备,天亮之后,列阵迎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