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当真是这个世界最公平的东西了,上至窥天之人,下到贩夫走卒,不管是谁,也不管那人有着何等崇高的地位,皆被这二字所困住。
生而困,死而困,终为困也!
就只是这样的困法,伤人、伤身、伤神!
(涂山神刻·虚妄之径...)
不得不说,七十二天宫的这份直击人心的虚妄之径,还当真是厉害啊!
它从不会拿什么刀山火海来唬你,更不会拿所谓的凶恶之事来吓你,它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你,等你把自己的内心一点一点地抠出来,然后趁着你放下戒备的瞬间,将你心底最深的那个秘密拽出来。
不予评价、不予争论、不予定夺,就只是将它摆在面前,让你自己信以为真,然后?
将自己走过的路,再走一遍!
将自己所做过的选择,再选一回!
将自己最不敢直视的过往,再看一次!
在太乙仙宫的时候,如此...
在万机神宫的时候,仍如此...
太阿宫的时候,太机天枢的时候,三茝神树的时候,卑弥宫的时候,仙王皇陵的时候,婆罗浮的时候,大禹龙墓的时候,依然是如此的。
不予评价、不予争论、不予定夺。
就只是安安静静地把那个答案再次摆出来,然后后退一步,冷眼直观。
游无双...
纵使她再是聪明,可是...
可是她仍被这座伟大的天宫所困住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任由时光婆娑,任凭岁月流逝,直到她的腰也弯了,她的背也垮了,她看向这片虚妄的目光,也开始涣散了。
想要呼喊什么,却只等到了一声声苍老的声响。
猛地一个激灵,才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家’里,她已虚度多年。
她已不再清楚,那些爬满了她两鬓的白发,到底是什么时候爬上去的,还有她手背上早已褶皱了的皮肤,她下巴处无力耷拉着的老皮。
眼前?
那九座坟,无疑是最孤独的。
一座是游无羁的,单就从墓碑上落满的枯叶和尘灰来看,这座坟是最先被埋在这棵老树下的。
紧挨着它的,是皇甫岚的坟,虽看起来同样很久很老了,但和游无羁的碑比起来,多少还要新上一些。
至于其余的那些...
是游颖的坟,也是她游无双自家的坟。
原来,余下的六座,全是她的孩子,她的孙子,整整齐齐地就这么并排葬在这里。
而她?
只能老眼昏黄的坐在轮椅上面,被她所推着,被她所看着。
(颤抖着探出手...)
想要最后一次触碰,可伸出去的手,并未真得落下,就只是停在了半空之中,颤颤巍巍地又收了回去。
秦子语:“无双...”
这么多年过去了,就连游无双都已经老的不像样子了,可为何她?
一丁点儿的变化都没有?
七十年前如此,七十年后还是如此?
只不过这样的异样对于游无双来讲,已经无所谓了,因为对于她来讲,真正让她所在乎的人,都已经没了。
(眼神迷散地盯着游无羁的墓碑...)
游无双(呢喃):“哥...”
(哗...哗...哗...)
风,吹得整片山坡泛起铃儿草的摇曳声响,是那般的空灵,又是那样的感慨。
就好似在这份吹拂中,命运在轻声和她诉说着什么。
唯独无人应她。
就这样,就只有这样,她就这么坐着,任由风吹着,从白天吹到了午后,又从午后吹到了傍晚,直到满天的金霞,就这么映在了她的身上,将她映得不凡。
(缓缓蹲下...)
秦子语就这么安静地蹲在了游无双的面前,然后将自己的脑袋轻轻地枕在了游无双的双腿上面,不知为何,轻声说着。
秦子语(轻声):“无双...你...后悔吗?”
游无双并没有立马回答秦子语,她就只是缓缓地抬起手来,抬起了那个写满了岁月痕迹的手,然后将其安静地搭在了秦子语的头上,慢慢轻拂,一点一点地顺着。
她什么都没有说,但她的这一行为,却又把这个问题的答案,一个字一个字的告诉给了问出这个问题的人。
风,依旧在吹着...
草,仍然在晃着...
西边的日头,也还在一点点地朝着山的背面落着...
一切都好似从前那样!
直到...
最后的那抹呼吸,也在微风的见证下,停掉了。
轻拂头发的手,不知何时已不再动了,微微仰头看去,轮椅上的人,就好似被时间所遗忘在了这里一样。
就只是...
她看向碑的目光,从未挪开过片刻。
(呼...呼...呼...)
(猛地睁开双眼...)
这一切?
是梦?
可为何,这样的梦,如此的真?
游无双(大喘气):“喝...喝...喝...喝...”
这里?
是涂山神刻?
环顾一眼四周,周围的环境仍是她所看见的那些,虽看着熟悉,可奇怪的是,在这份熟悉背后,总透着一份疏远和陌生,就好似...
就好似眼前的这些景,被她淡忘了许多年一样。
她本该记得的,可这份记忆却不能在第一时间被她调取出来,低下头去,皱着眉头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心里头的那份不真实感就愈发地变得强烈起来。
她已经分不太清楚,梦里的世界是真实的,还是眼下她所看见的这个世界是真实的了。
毕竟那个困扰着她的梦,太久太久了。
(深呼吸...)
甚至于...
她都快忘了,自己为何会来这里了。
脚下的阶梯,还是曾经的模样,青灰色的石阶,粗糙而精致,时不时地她仍能看到那丝瞬息隐没其中的流韵光晕,就只是...
再往前一些,她始终迈不出去那一步了。
于是乎,她选择了原地坐下。
就这么坐在了这处石阶上,开始思索着什么。
她觉得,自己好似走到了一处十字的路口,四个方向皆在朝着她挥着手,在左手的那边,是那个挥之不去的梦,在右手的那边,是眼前无法言明的困扰。
前面?
那条遍布荆棘的路早已被深渊的火所点燃着...
而身后的方向?
是那个七岁女孩儿模样的自己。
她就这么等着,她就这么想着,她就这么思索着,四个方向,四个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