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煜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哑，像许久不曾说话的人突然发声，字句间带着砂纸磨过的沙哑。
沈相宜抬起头，一双眼睛圆圆的，声音细软：“姑母让我来陪着皇上。”
江煜没说话，又转过头去看那副梓宫，指尖却在膝盖上点了点。
有宫人轻手轻脚进来换烛灯，烛火更亮了些，殿里的白布投下大片的影子，张牙舞爪地爬上殿顶。
沈相宜抬头看着那些影子，觉得有些可怕，又赶紧低下头。
江煜的身子往沈相宜跟前又挪了挪，为她挡着那些张牙舞爪的影子。
今夜冷风呼啸，他此刻本不该起身，可想起那小小的身子，还是起身走到一旁的案几前，拿起茶壶倒了杯水。
沈相宜愣愣地看着皇上走到自己面前。
江煜站定了，居高临下地看着人。
沈相宜仰着头，看见皇上端着杯子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微微泛白。
皇上的脸都在暗色里，忽明忽暗，但是不吓人。
江煜把茶杯往沈相宜面前递了递：“温的。”
“暖暖手。”
沈相宜的手是冷，忙接了过来，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抿，身上真缓和了，又忙抬头对皇上笑：“谢谢皇上。”
江煜默默弯下腰垂眸，少年清瘦面容在烛火中明明灭灭，他看着沈相宜陪伴他的模样，还有脸上软糯糯的笑意，眼神里几不可察的暖了暖。
这枯燥乏味的守灵，这不过给那些人看的规矩，此刻倒没那么让人厌烦。
沈相宜看着皇上站在他跟前弯腰看她，又伸手轻轻拉了拉皇上的袖子小声道：“皇姑母说让臣女劝皇上吃些东西，我都劝了，皇上也没吃。”
江煜垂眸，想沈相宜是什么时候劝的。
他不语，默默看着沈相宜光滑饱满又白嫩的脸颊，比春日还要和熙。
沈相宜看皇上不说话，只好又道：“所以我陪皇上再跪一会儿，然后皇上就去用膳，好么？”
江煜重新跪在沈相宜身边，低声道：“这里冷，你先回去。”
沈相宜依旧捏着江煜的袖子小声道：“我要陪着皇上。”
“这里这么吓人，皇上一个人一定也很害怕的。”
寂静殿宇里，长明灯炸开一个灯花，发出极细微的啪嗒声。
江煜古井无波的黑眸里，微微闪烁着火光。
这样寂冷的夜里，唯有相宜陪在他身侧。
他让沈相宜跪在他身前，为她挡住了从门里进来的冷风。
时不时的垂眸间，看着面前那一小团人影，还有那依旧捏在他袖口上的柔软的小手指，眉间的凉在缓缓退去。
只是才没跪一会儿，沈相宜就开始犯困。
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像小鸡啄米一般往下坠，有两次差点整个人都歪倒下去，又强撑着坐直了。
江煜感觉到身前的小人儿的摇摇晃晃，眼看就要摔在地上，他忙眼疾手快地伸手托住她的下巴。
入手一片温暖的柔软，小脸上的肉很好摸，很想多蹂躏几下。
少年修长的手指，忍不住小心的捏了捏。
沈相宜迷迷糊糊的睁眼，正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漆黑眸子。
江煜垂眸看着沈相宜那双困极了的眸子，轻轻拍了拍沈相宜的后背，那呼吸便又渐渐平稳。
最后终于抵挡不住困意，软软地倒了下来，倒在了他的手臂上。
江煜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沈相宜侧着身子，额头抵着他的胳膊，两只手无意识地攥住他的袖角。
她的呼吸又轻又均匀，像春天里最柔软的微风，粗麻布的孝服领子有些大，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江煜空着的那只手动了动，在沈相宜熟睡时才极轻极轻地，替她把那几根头发别到了耳后。
又将人轻轻抱着往外面走。
少年清瘦单薄的身形挺拔，在喧哗吵闹的夜色里，也依旧独自冷冷清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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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相宜醒来的时候是在一张柔软的床榻上醒来的。
锦衾软枕，帐幔低垂，满室安神的檀香，十分舒服。
看着面前的床帐，她迷迷糊糊的又想了半晌，才想起自己昨天好似在陪着皇上守灵的。
那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沈相宜一下坐起身来，守在外间的宫人听见动静，忙碎步过来服侍：“郡主醒了？”
沈相宜好奇的问：“这是哪儿？”
宫女恭敬的垂首：“这是太皇太后宫殿西侧的小暖阁，昨夜皇上抱着您来的。”
沈相宜丢人的将小脸埋在被子里，想自己昨夜定然是在皇上那里睡着了。
明明说好要陪着皇上的，自己又睡着了。
她又小声问：“那皇上呢？”
宫女答得恭敬：“陛下昨夜送郡主过来后就回了。”
沈相宜又问：“那皇姑母呢？”
宫女含笑道：“太皇太后在接见今日来吊唁的命妇，让我们侍奉好您，等您醒来先用早膳。”
又低头小声道：“世子也来了，正在外头等着您醒呢。”
沈相宜眼前一亮，连忙道：“我要见哥哥。”
说着也不顾身上还穿着里衣，掀开被子，光着脚就往外头跑了出去。
宫人在后面追都追不上。
沈钧在外头听到沈相宜喊哥哥的声音，赶紧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就往里面走，才刚掀开帘子，就被沈相宜给抱了个满怀。
虽说是相同的年岁，但沈钧如今已经比沈相宜高出了一个头了，见着妹妹扑过来，赶紧微微弯腰将妹妹托进怀里。
又看沈相宜居然光着脚就跑了出来，昨夜下了一夜大雨，天气正寒凉，沈相宜自小又养的娇气，心疼的不行，赶紧抱着沈相宜往床榻上走。
沈相宜早习惯被哥哥护着，抱着哥哥的脖子，刚醒来还有点懒洋洋的，闭着眼睛安心的靠在哥哥的怀里，直到身子被重新放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沈钧让旁边的姑姑赶紧来给沈相宜将袜子穿好，又去将披风拿来给沈相宜披着。
再瞧着沈相宜那漂亮白净的小脸儿，伸手轻轻揉了揉沈相宜眼下的泪痣，仔仔细细的叮嘱：“你先好好穿衣，等穿衣梳洗好了，哥哥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