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韦伯虽然人没坐在新闻发布会现场,但他生性多疑,控制欲又强,自然不会放过任何监控局势的机会。
於是早就安排了熟识的记者通过视频通话给他做全程直播。
看着屏幕里林万盛滴水不漏的应对,老韦伯倒也没太惊讶。
他对这个年轻人的优秀早有预期。
反倒是马克让他有些意外。
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发言时从容不迫属实让他觉得有些惊艳。
正当他觉得大局已定,准备挂断视频转身离开的时候,耳机里突然传出一阵熟悉的对话声,带着电流杂音。
他停下了动作。
「盖尔————你别喝了。」
「後天就要比赛了吧。」
老韦伯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瞬间瞪大,死死盯着屏幕。
一个不知名的记者正举着黑色蓝牙音响。
随着录音的播放,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阴沉变成铁青。
看到最後,老韦伯再也压抑不住胸腔里翻腾的怒火,扬起手臂,狠狠把手机砸向车内的地板。
「啪!」
这声巨响把旁边的小韦伯震得浑身一哆嗦。
他刚才还窝在真皮座椅里,手指飞快地在Instagram上给小网红们发私信调情。
这会儿满脸惊恐地看着父亲,不知所措。
老韦伯指着儿子,脖子上青筋突突直跳。
「我周三就跟你千叮咛万嘱咐!这几天关键时期绝对不能再出去鬼混喝酒!」
「你当我的话是废话吗?」
小韦伯被吼得莫名其妙。
一脸委屈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那个酒後吐真言的录音已经引爆了发布厅。
老韦伯这会儿已经没时间跟这个蠢货浪费口舌。当务之急是赶在舆论彻底失控之前把火扑灭。
「瓦纳萨,有点事————」
新闻发布厅的防火门在身後「呼」地一声重重关上。
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几十双球鞋摩擦地面的脚步声在回荡。
没人说话。
罗伯特教练走在队伍最侧面。
烦躁地扯了扯领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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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面跳动着十几条来自公关部门的未接来电。
走到更衣室门口,罗伯特突然停下脚步,转身挡在了门前。
「听着。」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这群还在兴奋头上的野兽,最後死死钉在凯文和艾弗里身上。
「接下来的烂摊子我去处理。你们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
「跟着泽诺教练回酒店。」
罗伯特伸手指了指走廊另一头。
「宴会厅里已经备好了披萨和碳酸饮料。」
说到这,罗伯特教练突然往前跨了一步,手指狠狠戳了戳艾弗里的胸肌。
「今晚,所有人,必须,待在酒店里。」
「要是让我知道谁溜出去找乐子,或者让我闻到谁身上有酒精味————
罗伯特眯起眼睛,那是他在防守组开会时才会露出的凶光。
「总决赛的时候,就给我老老实实坐在板凳席上给饮水机当保镖。我说到做到。」
艾弗里被戳得缩了缩脖子,立马站得笔直,一脸「我是乖宝宝」的表情。
凯文丹尼等人也赶紧把视线移向天花板,假装自己刚才没在想夜店的事。
罗伯特哼了一声,显然并不完全相信这帮精力过剩的青春期混蛋。
他转过头,看向队伍中间。
林万盛正单手扶着马克的轮椅。
两人同时擡起头,迎上了罗伯特的目光。
没有长篇大论的嘱托。
罗伯特只是冲着两人扬了扬下巴,然後又指了指身後那群蠢蠢欲动的刺头,最後重重地点了点头。
意思很明确,这帮混蛋归你们管了,别出乱子。
林万盛和马克对视一眼,回了一个坚定的眼神。
罗伯特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最後拍了拍泽诺教练的肩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一直站在旁边当背景板的特勤组教练,泽诺,笑眯眯地看着罗伯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然後,他慢悠悠地转过身。
泽诺把背靠在门上,双手抱胸,冲着大家挤了挤眼睛,耸了耸肩。
这一耸肩,就像是拔掉了手雷的拉环。
"Holy Sh*t!!!!!"
一声怪叫瞬间炸响。
原本憋得满脸通红的艾弗里,像只猴子一样直接窜上了更衣室中央的长条铁凳。
他把手里的毛巾挥得像直升机的螺旋桨,脸上的五官因为过度兴奋而挤在了一起。
模仿着刚才林万盛指着记者的动作,嗓子都喊劈叉了。
「看到了吗?!你们看到那个记者的脸了吗?!」
「就像吞了一只绿头苍蝇!!」
「还有小韦伯那个智障!」
"Fu*kYeah!!!"
「那个智障终於滚蛋了!!」
「让他去死吧!!」
「爽!太他妈爽了!!」
「队长!Fuckingawesome!简直太他妈牛逼了!」
「我们就应该直接把小韦伯给除名!」
「那个智障玩意儿我真的是受不了他了,整天拿着个战术板装模作样!!」
更衣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大家七嘴八舌地声讨着那个已经「查无此人」的代理主教练。
仿佛每一句骂声都能让刚才在发布会上受到的鸟气消散一分。
就在这群荷尔蒙爆棚的野兽们还在狂欢之时,更衣室通往停车场的後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一股混合着香水味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把原本浓重的汗臭味冲淡了不少。
正在跳舞的凯文停下了动作,手里还举着那条毛巾。
一群穿着亮片短裙、外面披着泰坦队棉服的啦啦队女孩,像是踩着T台模特步一般走了进来。
阿什莉穿过人群,一直走到更衣室的最中央,停在了轮椅前。
阿什莉并没有在意地上还有没擦乾的水渍,直接蹲下身。
平时高傲得像只孔雀的女孩,此刻却像只温顺的猫,将手轻轻搭在马克的膝盖上。
她伸手帮马克整理了一下刚才因为激动而有些歪斜的衣领,指尖划过马克的脸颊。
马克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住了她的手,低声说了句什麽,脸上露出了点憨笑。
「喔!!」
周围瞬间响起了起哄声。
林万盛这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水。
递给马克和阿什莉之後,默默地站在了轮椅背後,双手随意地搭在轮椅的把手上。
不知是谁先关掉了播放嘈杂音乐的蓝牙音响。
原本还在四处乱窜的球员们,一个接一个地停下了动作。
所有人慢慢地围拢过来。
罗德从角落里捡起比赛用球,在手里掂了掂。
走到圈子中间,看着坐在轮椅上的马克,又看了看站在後面的林万盛。
没有任何废话。
罗德手腕一抖,橄榄球带着旋转稳稳地飞向了林万盛。
「接着。」
林万盛单手接住球,指腹摩擦着球面上粗糙的颗粒。
「怎麽说?」罗德挑了挑眉毛。
林万盛没有回答,而是把球轻轻放在了马克的大腿上。
马克擡起头,目光扫过周围这一张张熟悉而狂热的脸。
「还能怎麽说。」
马克拍了拍轮椅的扶手。
「收拾东西。」
他指了指北方。
「去雪城。」
「哦不,先去庆祝!」
「庆祝我们的胜利!」
黑色凯雷德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在州际公路上飞驰。
窗外是纽约上州漆黑的夜色,只有偶尔闪过的路灯光影。
宇哥坐在宽大的後排老板座上。
他向後仰着头,整个人陷在真皮座椅的阴影里。双眼紧闭,右手的手指却有节奏地敲击着中央扶手。
副驾驶位置上。
正准备竞选市议员的李杰,此时正紧紧攥着手机。屏幕的萤光映照着阴云密布的脸。
手机震动了一下。
李杰低头扫了一眼屏幕上的讯息,眉心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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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後排闭目养神的宇哥。
犹豫了两秒,还是转过身,声音带着里压抑不住的火气。
「刚才发布会那边传来消息了。」
宇哥的手指动作没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擡一下。
「说。」
只有一个字。
李杰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屏幕按灭,仿佛这样就能把令人作呕的消息按死一样。
「那个在发布会上闹事的记者。」
「查到底了。」
「表面上是受了兄弟会队的指使,收了点钱去搞乱军心。」
李杰顿了顿,咬着牙说道。
「但再往深里挖————有人在後面给他递了刀子。」
「关於马克瘫痪的问题,还有针对林万盛种族身份的暗示性提问。
,「是咱们自己人提供的。
听到「自己人」三个字。
宇哥敲击扶手的手指,骤然停在了半空。
李杰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逝的树影,语气里满是寒意。
「是唐人街公所那边的人。」
「那帮每天提着鸟笼子的老东西。」
「他们觉得我们和林万盛最近风头太盛了。」
「特别是林万盛。」
「不拜码头,不进公所,不认乾爹,居然敢在纽约体育圈混得风生水起。」
「最重要的是,我们都没去打千儿。」
「他们觉得这是————」
李杰冷笑了一声。
「没规矩。」
後排的阴影动了动。
宇哥缓缓睁开了眼睛,伸手从怀里摸出了一盒烟。
「叮。
"
打火机的火苗窜起,照亮了宇哥轮廓分明的脸,也照亮了眼底闪过的戾气,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
蓝色的烟雾在车顶缭绕。
宇哥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
「是我。」
宇哥弹了弹菸灰,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给公所的七叔送个信。」
「就说我阿宇今晚回纽约。」
「明天早上,我想请他喝早茶。」
他直接挂断了电话,随手将手机扔在了旁边的座位上。
宇哥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但仅仅过了几秒钟。
他像是突然被什麽恶心到了,眉头猛地皱起。
「呸。」
落下一点车窗,宇哥狠狠地往外吐了一口唾沫,冷风呼啸着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这帮老鼠尾巴。」
宇哥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厌恶。
「都什麽年代了。」
「大清早就亡了一百多年了。」
「这帮老东西,脑子後面的那根辫子,怎麽就剪不乾净?」
「真他妈恶心。」
李杰叹了口气。
「我本来以为这次只是兄弟会队那帮人搞搞场外。」
宇哥牙关轻轻咬紧,腮帮子上的肌肉微微鼓起。
「公所那帮人觉得咱们没去打千儿,喊老佛爷吉祥。」
「更觉得咱们不应该私自竞选。」
「这帮人————」
「还真的是冥顽不灵。」
少年的烦闷来得快,去得也快。
马克在更衣室吼出了去雪城的豪言壮语之後,郁结在胸口的浊气随着汗水一同蒸发殆尽。
脸上挂着傻呵呵的笑容,任由阿什莉推着他往停车场走去。
阿什莉一边推着轮椅,一边注意避开地上积水的小水坑。
高跟鞋在水泥地上踩出清脆的节奏,嘴里还得有一搭没一搭地数落着马克刚才在发布会上逞能的样子。
两人就这样吵吵闹闹地消失在了通往家属停车区的拐角处。
其余众人则在特勤组教练泽诺的带领下排成一条长队,前往停在路边的大巴车。
每个人手里都拎着沉重的装备包,脚步显得格外轻快。
——
——
就在通道出口的大铁门被推开的瞬间。
原本应该只有寒风呼啸的停车场,却变得像是感恩节的特卖会现场。
早已等候多时的球探们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完全顾不上什麽体面和矜持。
一拥而上,将这群刚刚走出更衣室的小夥子们团团围住。
并不只是林万盛或者罗德这种核心球员才享有这种待遇。
就连平时鲜有上场机会的替补球员,此刻也成了香饽。
来自基恩大学的球探,一把拉住了正在低头走路的替补进攻护锋。
这名护锋整场比赛只在特勤组开球时上场顶了两下,此刻受宠若惊地看着对方手里递过来的名片。
「嘿,大个子,我看你骨架不错,脚步也挺紮实。」球探满脸堆笑地把名片塞进护锋满是汗水的手里,「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学校看看?」
旁边D3大学招募员更是直接拦住只会开球的长开球手,还热情地帮他提了一下快要滑落的装备包。
「兄弟,你的长传开球很稳啊!我们学校就缺一个你这样的特勤组专家。奖学金虽然没啥办法,但是能给你安排个校内兼职。」
各种颜色的名片像雪花一样在空气中飞舞。
「嘿,56号!留个电话!」
「凯文!对!就是你!别走!」
所有的球员都在忙着接名片。
除了布莱恩。
布莱恩走在队伍的中间,挺直了腰杆,还特意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发型,眼神在人群中热切地搜索着,期待着能有一只手伸向自己。
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球探目光扫过这边。
布莱恩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脸上准备好了得体的微笑。
球探的目光只是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0.1秒。
随後直接越过了他,看向了他身後的李伟。
「嘿!大个子!明年的夏令营了解一下!」
球探挤过布莱恩的身边,肩膀都撞到了布莱恩伸在半空中的手,却连一句抱歉都没有,直接把名片塞给李伟。
布莱恩的手僵在半空中。
特勤组教练泽诺站在大巴车上,手里拿着花名册,默默地走下台阶,穿过那些正在热聊的人群,来到了布莱恩身边。
一把揽住了布莱恩僵硬的肩膀。
稍微用力,带着这个像是在热闹集市中迷路的孤魂野鬼,快步走向引擎已经轰鸣的大巴车。
「走吧。」
泽诺的话语差一点被淹没在周围的喧嚣里。
「车上暖和。」
——
一辆黑色的道奇公羊皮卡,正以此地主人的姿态,轰鸣着驶过城市的繁华大道。
驾驶座上,兄弟会队的助理教练,正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一根刚刚点燃的雪茄。
车窗半降。
「滴!滴!!」
旁边车道上,一辆载满了年轻人的敞篷吉普车疯狂鸣笛。
车上的几个小夥子认出了这辆印着兄弟会队徽的皮卡,兴奋地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嘿!教练!!」
一个小夥子挥舞着手中的球衣,扯着嗓子大喊。
「今年肯定是我的年份!对不对!」
「我们要去拿冠军了!!」
霍克得意地笑了笑,侧过头对着那群狂热的球迷吐出一口烟圈。
「当然!」
「没有人能挡住我们!」
「把香槟冰好!等着我们凯旋!!」
「万岁!!!」
在一片欢呼声中,霍克踩下油门,皮卡像一头野兽般窜了出去,把崇拜者甩在身後。
红灯。
车缓缓停下。
霍克靠在真皮座椅上,手指轻轻敲打着方向盘。看着路边巨幅的兄弟会队宣传海报。
脑海中,那个不能说的秘密让他感到无比的安心。
「输?怎麽可能输?」
霍克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那些来自汇瑞实验室的特殊营养剂。
霍克眯起眼睛,看着红绿灯倒计时。
「就算是对家那个老不死的教练举报了三次又怎麽样?」
「尿检?血检?」
「这种新型化合物,现在的检测手段根本查不出来。」
「只要孩子们按时吃药,这就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
「我们怎麽可能进不去总决赛?」
「不。」
霍克纠正了自己的想法。
「是我们怎麽可能拿不下冠军奖盃。」
绿灯亮起。
霍克心情大好,伸手打开了车载收音机,调到体育频道。
现在的电台里应该铺天盖地都是对兄弟会队统治力的赞美。
「来吧,让我听听专家们是怎麽吹捧我们的。
霍克哼着小曲,调大了音量。
「————不可思议!真的不可思议!」
「谁能想到!谁敢去想!」
「华裔天才JimmyLin,之前整个赛季都被我们低估了的四分卫!」
霍克愣了一下。
华裔?
他在说什麽?
收音机里的声音继续轰炸着他的耳膜。
「泰坦队的林万盛!本场传球码数高达207码!并且策动了绝杀!」
「最终比分31比13!!」
「让我们恭喜纽约市泰坦队!!昂首挺胸进入总决赛!!」
「滋————」
雪茄掉在了两腿之间。
周围的鸣笛声,在这一刻仿佛统统消失了。
霍克这一瞬间觉得脑子嗡嗡响。
「泰坦队?」
「赢了?」
霍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冷汗唰地一下从额头上冒了出来。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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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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