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下,门很快开了。
空一已经穿戴整齐,棉僧衣外头披了件旧袈裟,佛珠挂在脖子上。
他冲杨勇微微一笑:
“走吧。”
杨勇愣了一下,“你早起了?”
“习惯了。”
空一拉上门,“在宗门时,这个点已经在做早课了。”
“敲钟?挑水?”
“……差不多吧。”
两人下了楼,出了医馆。
外头天灰蒙蒙的,东边才露出一线白。
乡道上结了薄薄一层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杨勇双手插兜里走在前面,缩着脖子,嘴里冒着白气。
空一跟在旁边,手里拨着佛珠,脚步不紧不慢。
走了一会儿。
空一忽然开口:
“杨施主,师傅到底给我安排了什么事?”
杨勇挠了挠后脑勺,憨笑:
“你到了就知道了。”
空一看他一眼没再问,笑了笑:
“好。”
两人穿过半个村子,来到祠堂门口。
老槐树下摆了一张长桌。
桌上铺着红布,上头放着毛笔、墨汁、一沓红纸。
旁边还有几大筐红布条和红香,摞得整整齐齐。
桌腿边立着一个半人高的铜香炉,里头还没点香,浓郁的檀香味笼罩整个祠堂外的老槐树。
空一脚步一顿。
他看了看桌子,又看了看红布条。
再看看香炉,扭头看向杨勇:
“这是……”
杨勇搓着手,嘿嘿笑:
“空一小师傅,你今儿就是咱村的姻缘大师。”
“这些来咱村泡温泉的游客,还有咱村周边的乡亲,有啥感情上的困惑,都来找你解惑。”
他指了指老槐树,“这树,从今儿起就是姻缘树了。”
“游客可以在红布条上写心愿系到树上,你负责给他们念个祈福词,点个香,再回答回答他们的问题。”
说完,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黢黑的脸颊上泛着一层薄红。
“……”
空一愣住了,手里的佛珠也停了。
他盯着杨勇看了好几秒,呐呐开口:
“姻缘大师?贫僧?”
“对!”
杨勇尴尬点头,“大旭说了,这事吧……只有你干最合适。”
心说一点不适合。
空一虽然还小,才刚满二十岁,有个清心寡欲的和尚,哪懂啥情得爱的。
搁这闹呢。
不过是大旭安排的事,他自然不敢反驳。
“……”
空一听了都整沉默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僧衣,又看看那堆红布条,再看看老槐树上光秃秃的枝丫。
心里头那叫一个复杂。
师傅这是让他一个和尚,来给人牵红线?
这会不会有点滑稽?
就像是……让阎王爷来送长寿祝福一样。
他一个天天念“色即是空”的出家人,跑来给人当媒婆?
哎。
这事也只有那个面上放荡不羁的师傅干得出来。、
想到这儿。
他深吸一口气,把佛珠重新拨动起来,声音平静:
“师傅安排的事,贫僧照做就是了。”
杨勇见他没拒绝暗松了口气,咧嘴笑:
“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怕你不好意思呢。”
空一没说话。
他走到桌前拿起毛笔,在红纸上写了几个字,贴在桌沿上。
杨勇凑过去一看,念出声:
“随缘解惑,不收费。”
他挠挠头,“空一小师傅,你这……”
“佛门中人,不收钱财。”
空一放下毛笔,“随喜就好。”
“……行吧。”
杨勇咂咂嘴,没再说什么。
反正当初搞这姻缘树,也是为了给村里增加一些吸引外来旅客的景点。
随着太阳渐渐升起来。
游客陆陆续续来了。
老槐树下很快围了一圈人。
大多是年轻男女,手挽着手,脸上带着笑。
也有几个独自来的,站在人群外头,全都一脸犹豫。
空一站在桌前,双手合十。
杨勇在旁边负责发红布条发香,忙得脚不沾地。
第一对情侣走上前。
男的二十出头,穿着时髦,长得还算帅气。
女的扎着可爱的马尾,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
两人先接过杨勇手里的香,点燃拜了拜,插进香炉内才一起来到空一桌前。
男的双手抱臂,别过脑袋一脸不耐烦:
“大师,你说说……她非要我去见她爸妈,我还没准备好呢,她就说我心里没她。”
“我咋就没她了?”
听到这话。
女人的眼泪又哗啦下来了,委屈地望着他:
“你跟我在一起两年了,我爸妈叫你多少次了?你每次都找借口,你……你是不是压根没打算跟我结婚?”
“你看看你,又在这里瞎想,我啥时候不结婚了,你别在那里过度解读好不好?”
“我怎么解读了?”
“明明就有!”
“你、你又吼我?!”
“我……我没有,只是实事求是。”
“那你这么大声干嘛?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我真没有,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你看!你每回都说这话……”
“哪有……”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差点吵起来。
杨勇嘴角一阵抽抽,“……”
不懂这两人在吵些啥。
反正自己的小霞可不这样。
有话直说,他也听得懂。
错了就改,媳妇哭了就哄,顺着话点头就是了。
哪来这多弯弯绕绕,吵个架跟绕口令似的。
空一耐心听着,没急着说话。
等两人觉得围观人越来越多,没好意思再吵都停了。
他看向那男人才开口,声音平静:
“施主,你为何不愿见她父母?”
“也不是不愿……就是……”
男的一愣,挠挠头,“压力大,她爸妈要求高,我怕去了丢人。”
空一点点头,又看向女的:
“那这位女施主,你催他去见父母,是为何?”
女的抹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说:
“我就是想让他给我个态度,我闺蜜男朋友都上门了,就他……”
话没说完。
空一抬手,打断她:
“所以你是想让他在你闺蜜面前,不让你丢面子?”
“……”
女的张了张嘴,没否认。
空一看向男的,淡淡说道:
“施主,你也是怕丢面子,所以躲。”
不等那男的开口,又看向女的:
“女施主同样是怕丢面子,所以催。”
他不是反问,是说出两人心中所想。
果然。
两人听了都心虚低下头。
空一脸上始终淡然,一切皆空的模样,单手竖在身前:
“你们心里装的不是对方,是自己的面子。”
“这婚,不结也罢。”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