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孙子,别急着走。」
塔拉勒亲王拄着拐杖站在回廊下,阳光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
「陪爷爷打会儿球。」
瓦立德愣了一下。
现在?
今天经历了验贞、签署监护权转移协议、午餐时米沙尔亲王那些话……
他脑子其实有点乱。
好吧,他此刻血液想往下流。
他想打另外的球。
毕竟……合法夫妻了嘛。
但爷爷开口了,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好的,爷爷。」
给了阿黛尔一个『洗乾净在床上等我』的眼神後,瓦立德扶着塔拉勒亲王往更衣室而去。
爷孙俩换上轻便的运动装,走向宫殿深处的私人高尔夫球场。
远处的沙丘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
而眼前的这片球场是塔拉勒系在利雅得的标志性奢侈之一。
在沙漠里维持这样一片翠绿,每天消耗的淡水量足够一个中等城镇使用。
但塔拉勒系不缺钱,也不缺打通关节的能力。
草皮很是柔软,柔软到显然是过度浇水了。
湿软的地面使球杆容易挖进土里,而不是乾净地触球。
这种情况下,需要选择杆面角度更大的球杆,如铁木杆代替长铁,用「扫」的方式击球。
瓦立德很是懂事的给爷爷换好了球杆。
而塔拉勒亲王却没有立刻打球。
他拄着球杆站在发球上,目光投向远方,仿佛在凝视着地平线尽头那片无垠的黄沙。
「昨天……」
他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穆罕默德找你,说了什麽?」
瓦立德心头一跳。
老爷子果然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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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奇怪。
塔拉勒亲王虽然年过八旬,虽然被软禁过,但在沙特王室内部,他依然是个传奇。
他的人脉和情报网络,远比外界想像的要深。
瓦立德沉默了两秒,整理了一下思绪。
然後,他将穆罕默德的计划和盘托出。
叶门的闪击战。
叙利亚的代理人战争升级。
与伊朗的全面对抗。
还有……对美国的「敲打」意图。
他说得很详细,包括穆罕默德那句「重塑地区秩序」的豪言壮语,以及图尔基和摩萨德秘密媾和的情报。
塔拉勒亲王安静地听着。
脸上没什麽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球杆的握把。
风吹过球场,带来沙漠特有的乾燥气息,夹杂着草皮被阳光炙烤後的青涩味道。
瓦立德说完後,补充了一句自己的判断:
「我认为……这是一个极度激进和高风险的战略。」
「哦?」
塔拉勒亲王转过头,看向他,「怎麽说?」
瓦立德深吸一口气,开始分析。
他太清楚这套战略的漏洞了——前世的历史已经证明了一切。
「第一,严重高估自身实力。」
他的声音很冷静,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实处,
「穆罕默德低估了沙特军队的真实战斗力和国力的局限性。
我们的军队装备精良,但训练、指挥体系、实战经验都存在严重问题。
虽然我给他练了新军,税警总团和圣地卫队……
但实话实说,这两只部队成军时间太短,目前也就只能欺负欺负老百姓。
顶天了能和阿曼或者阿联的部队过过招,要想打胡赛这种一直在铁和血之中磨练的老兵,纯属送菜。」
塔拉勒亲王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第二,严重低估对手与大国反应。」
瓦立德的语气更加凝重,「伊朗不是软柿子,俄罗斯更不是。
他们在叙利亚和伊拉克有实质性存在,有代理人,有经验。
更致命的是,穆罕默德严重误判了美国对我们『敲打』行为的容忍底线。」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确实,美国不会坐视沙特脱离掌控,特别是在中东这个关键地区。
我们可以在大国之间玩战略跷跷板,但不能太过。
而显然穆罕默德的『敲打』会被美国认为我们是真的『叛离』了。
那麽,美国会怎麽做?
制裁、颠覆、甚至军事干预……一切都有可能。」
塔拉勒亲王的眉头皱了起来。
「第三,多线作战,必致崩溃。」
瓦立德继续往下说,语速越来越快,「叙利亚、伊拉克、叶门、埃及四条战线,加上与美国、伊朗两个强敌的高烈度对抗……
我们的军事、财政和外交资源根本无法支撑。
一旦任何一条战线崩盘,连锁反应会让整个王国陷入危机。」
「第四,会演变成为内部撕裂催化剂。
如此激进的扩张和与美国的对抗,必然加剧王室内部的分裂。
保守派vs改革派,亲美派vs自主派。
社会层面也会出现对立。
这会给五常提供绝佳的操弄空间,他们可以轻易地在我们的伤口上撒盐,甚至直接插手。」
瓦立德停了下来,看向爷爷,「爷爷,联合国是五常的联合国,联合国五常没有一个是善人。」
塔拉勒亲王依旧沉默,只是眼神更加深邃。
良久,瓦立德才缓缓说出最後的结论:
「总的来说,我认为这是一个基於对自身实力和地缘政治格局严重误判的自杀式战略。
它在进攻性、对抗性和风险性上全面超越了王室原来的保守政策。
但带来的绝不是优化。
而是将沙特同时推向与伊朗的全面战争、与美国的决裂、以及与地区盟友关系破裂的深渊。」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最终结果……很可能是在多重压力下迅速崩溃。」
说完,他在心里补了一句:
这可比历史上穆罕默德发动果断风暴陷入叶门泥潭的後果,要严重得多。
塔拉勒亲王沉默了很久。
老爷子站在发球上,目光依旧投向远方,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深刻。
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露出饱经沧桑的额头。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却没有直接回应瓦立德的分析,而是对着瓦立德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洞悉世事的了然。
「所以……」
老爷子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看穿的事实,「你还是准备支持他,对吗?」
瓦立德沉默了两秒,然後沉重地点了点头。
「是的,爷爷。」
他的声音很稳,但透着一种无奈,「这是政治表态。」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穆罕默德已经下定决心,这场会议就是他亮剑的时候。
如果我当场反对,不只是驳他的面子,更意味着我们联盟的裂痕会公开化。
保守派会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分化我们,各个击破。」
「塔拉勒系需要时间,沙特也需要时间。但穆罕默德等不了——或者说,他觉得自己等不了。在这种情况下,公开反对没有意义,只会让局势更糟。」
瓦立德擡起头,迎向爷爷的目光:「所以我选择支持,至少在明面上支持。这是稳住局面、争取时间的唯一选择。」
塔拉勒亲王静静听着,脸上没什麽表情,只是手指又摩挲了一下球杆的握把。
「但是,爷爷!」
瓦立德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锐利起来,「支持归支持,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把王国拖进深渊。」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向爷爷阐述自己的後手。
「第一,我会在支持的同时,在具体执行方案上设置『安全阀』。」
「比如叶门行动——我支持打击胡塞武装,但我会坚持『有限度、快进快出』的原则。
要求明确作战目标、时间表和退出机制,绝不能让军队陷入长期治安战。
我会动用塔拉勒系的影响力,在军费拨款和监督环节设置关卡,确保行动可控。」
「第二,关於叙利亚和伊朗的对抗,我会在会议上提出『代理人优先、避免直接冲突』的建议。」
「我们可以支持叙反对派,可以提供资金和武器,但沙特军队绝不能直接下场。
这点必须划清红线。我会联合那些不愿意看到战争扩大的亲王一起施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会坚持『与美国保持沟通渠道畅通』。」
瓦立德的语气更加坚决:「穆罕默德想敲打美国,显示自主性,这可以理解。
但不能真的把路走死。
我会在私下通过乔治议员这些老关系,向华盛顿传递明确信号:
沙特依然是美国的盟友,某些强硬姿态只是国内政治需要,请他们保持耐心和理解。」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些话不能公开说。
但私下的沟通必须要有,否则误会积累下去,真到了剑拔弩张的时候,想挽回就来不及了。」
「第四……」
瓦立德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会开始为最坏情况做准备。」
塔拉勒亲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如果穆罕默德的战略真的失控,如果王国真的陷入多线战争和内部撕裂……」
瓦立德深吸一口气,「塔拉勒系必须有能力自保,甚至……在必要时站出来收拾残局。」
他说完,看向爷爷。
塔拉勒亲王沉默了片刻,然後缓缓点了点头。
「想得挺周全。」
老爷子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麽,
「但你有没有想过,穆罕默德未必会听你的这些『安全阀』?」
瓦立德苦笑:「我知道。他现在的状态……听不进不同意见。
但该做的我必须做。
至少,当事情真的变糟时,我可以告诉所有人——我警告过,我尽力了。」
「更重要的是……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塔拉勒系必须有足够的资本和威信,站出来主持大局。」
塔拉勒亲王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有关切,有欣慰,也有难以言喻的沧桑。
「孩子,你长大了。」
老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知道权衡,知道布局,也知道……未雨绸缪。」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
「但你要记住一点……
在权力场上,有时候『尽力了』三个字,是最不值钱的。
人们只会看结果,不会管你过程多麽艰难。」
瓦立德心头一凛。
「我明白,爷爷。」
「不,你不明白,至少你不完全明白。」
塔拉勒亲王摇了摇头。
老爷子叹了口气,「还记得上次咱爷孙俩打球时聊过什麽吗?」
瓦立德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滔滔不绝。」
「对。」
塔拉勒亲王转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滔滔不绝!爷爷说过,一时的争先,可能赢得喝彩,但也可能成为众矢之的,耗尽你所有的力量。
而『滔滔不绝』,才是为我们塔拉勒系在这片古老而充满变数的土地上,打下那万年不易的磐石根基。」
瓦立德点头:「我记得。爷爷,我已经在努力了。你很快就会孙子孙女抱不过来了。」
塔拉勒亲王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球场上回荡。
「这一点,你比你爹和叔叔厉害多了!」
瓦立德却叹了口气。
他爹哈立德亲王和二叔阿勒瓦利德亲王,也不是不努力生娃。
只是当年摩萨德的绞杀太厉害了。
老爷子这麽说,让他以为爷爷是在责怪他在图尔基和摩萨德秘密媾和的事情上没有反对,忘记了家族血仇。
他开口解释:「爷爷,胳膊拧不过大腿。我……」
他话还没说完,塔拉勒亲王便摇手打断了他。
老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手掌很厚实,带着老人特有的温热。
「这点爷爷不怪你。」
老爷子的声音很平静,「这是时势的选择,你没做错。」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有的时候想得太多,有的时候又想得太少。」
瓦立德愣住。
想得太多?想得太少?
什麽意思?
塔拉勒亲王看着他困惑的表情,笑了笑,转过身,拄着球杆,目光重新投向远方的沙丘。
「知道当初我为什麽放弃唾手可得的王位,选择建立泛阿拉伯主义抵抗阵线吗?」
瓦立德想了想,回答:「为了理想。」
这是他前世从史料里读到的以及穿越後亲身了解的。
塔拉勒亲王的失败,後世的历史学家和传记作者,大多将其归因为「理想主义」。
但塔拉勒亲王摇了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