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处军镇所城。
汎河所城在铁岭卫的重要性还是排得上号的。
具体体现出来,便是府库中囤积的转运物资,会比正常时期更多一些。
除去驻军所需的必要武备和存粮外。
这些府库中多余的物资出现在这里的理由,大概和抚远县的情况差不多。
为了给东征大军筹集后续物资供应。
自铁岭、开原、昌图三卫军屯所缴纳的部分税粮,途经汎河所城,稍有留驻。
只有这一种理由能够解释这种情况。
而且......千户府邸内的文册,和府库门房内的账册,也大多都对得上。
至于少的那一部分......
只能说懂的都懂。
李煜也不想跟死人深究。
卖了也好,藏起来也罢,反正人死账消,注定是笔糊涂账。
“煜叔,弟兄们大概查了查,除去被烧掉的,还有垮塌的......余下完好的库房,都把出入簿册找了出来。”
李翼和身后几位同族弟兄手里捧着那所谓的库房账册。
李煜也没有接过来的意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想必你们也看过了结果,直接报与我听。”
该说是信任呢?还是无所谓?
他们这些人,身上衣襟内就算是塞满了,又能塞多少东西?
李煜甚至都懒得核查。
既没有必要,更不是时候。
大顺武官是个什么德行,没人比他们这些同出一源的官兵更清楚了。
只怕这账册本身就藏满了猫腻。
李煜要是真按这东西去严查,怕是被埋进土的汎河所城镇守千户都能在地底阴间里头笑掉了大牙。
李翼几人急忙翻看着手中簿册,然后照本宣科地当面念了出来。
“乾裕三年,五月入粮六千石......出粮八千石......”
李翼念着念着,嘴角都在不自觉地抽搐。
他是家中次子,是沙场上急于立功的急先锋,反倒会更纯粹一些。
他不乏旁观过官场的黑暗,只是常如隔着一道幕帘,总是看不真切。
但他不傻。
看到这个数额,李翼就本能地不相信汎河镇守千户会往里头贴补两千石军粮。
除非,是故意的。
报上去的,总比实际的要多。
运六千石,报八千石,到五千六百石......
前后卫所的账册必然会有出入,甚至出账和入账本身就对不上号。
不怪他们明目张胆。
为东征大军助饷,本身就是一场默契的狂欢。
地方武官手中的亏空越攒越大,亟需一个名正言顺的名义......平账!
要是不趁机多报一些,这些亏空以后或许就得要了他们的命。
当第一支车队从辽东最北端的昌图卫发出时,所运或许才不过两三千石。
随后每到一个地方,这个数字便会在车队增加规模的基础上,再填上数额不等,但一定是不存在的军粮。
然后......
路上有匪盗,运粮队伍人吃马嚼得有损耗,雨水打湿发芽......
理由能有很多,只看你愿不愿意编。
更看一路上有没有人不合群,非要拆穿这个众所周知的谎言。
整个辽东在为三万东征营军提供后勤供应的同时,更是在洗刷着近些年在任上攒下的陈年烂账。
若按正常情况进行下去。
待东征大军得胜而还,或许这辽东的官场就已经洗得比皓月更白。
届时论功行赏,人人清廉如水,这前途总归是能盼上一盼的。
可惜,尸鬼来了,也就打碎了这一切。
一切都被迫停滞在昔日的时光,再不向前。
往日官场种种,只能透过这些账簿去推敲一二。
“欺人太甚!”
李翼气愤地将簿册扔在地上,还顺带踩了两脚。
“这是假账,出入根本就对不上!”
不是假账不能做得更精细,只是没必要做得以假乱真的地步。
若是太像真的......
万一假的被人当成真的,那就更麻烦。
毕竟真假其实从来都不重要,彼此之间的默契才重要......
有些事,不上秤四两重,上秤千斤压不住!
关键就不在于账簿的真假,而是大伙儿不能让那层窗户纸被捅破。
这下好了,尸疫连人带房,把辽东掀了个底儿朝天。
那点儿私心,现在真切地摆在李煜面前,只剩下‘可笑’二字。
引人唏嘘。
生前家财万贯又如何?
死后难带一文,如黄粱一梦。
李煜拍了拍李翼的手臂,见怪不怪道,“再去找找,总会有个私册的。”
......
李煜为什么这般肯定?
因为他爹就有,甚至他自己也有......
至今都保管在亲卫李昌身边。
这也是没办法。
名义上能拿到手的,和私底下真正拿到手的,本身就不可能一致。
一个账是给朝廷看的。
另一个账才是给武官自己看的。
省得有时候谎话说多了,连武官自己都给骗过去。
就好比乾裕二年,李煜亲身经历的一桩旧事,那也是他第一次体悟到这个官场的真实面貌。
彼时辽东一场大战终于是落下帷幕。
顺义堡先百户李成梁战死,朝廷本该下发抚恤。
钱是发了。
听说新帝还拨了先帝留下的内帑,给战死沙场的辽东武官们,多发了一份额外的抚恤。
新帝继位,收拢人心很正常。
甚至朝中文武百官也是乐见其成。
让边塞武夫们感恩戴德,也能在朝堂权力交接之际的敏感时期安分些。
朝臣们慨他人之慷,以免节外生枝。
何乐而不为?
那些抚恤银,当中有一部分属于继任顺义堡百户的李煜。
不多,各种名义前前后后加起来,也就有个三十两银子。
这些钱,便算是葬了亡父李成梁的命。
据说新帝额外贴补了三成,李煜本该到手白银四十两上下。
但实际上呢?
沈阳府的信使带来一锭五两银,和总重不足一两二钱的琐碎银粒。
还有不知从何而来的铜钱半吊,也就是五百文,折价白银六钱。
彼时,李煜看着桌案上加起来不到七两银的抚恤,一时心悸得说不出话来。
据说,那一锭五两官银,还是锦州主支提前往山海关里打了招呼。
因为是从关内蓟城截下来的,才少了些人分润。
后来李煜曾有听闻,有的百户家里,继任者收到的也就是几贯铜钱,和朝廷的一纸继任文书。
那点儿钱,或许恰好够买口薄棺下葬。
但也仅此而已。
许多人其实不是在等这点儿银钱。
有没有这些钱,人都已经入了土。
拿了这些抚恤,也富不起来。
那些追随前任家主战死沙场的家丁,是用钱财买不回来的‘财富’。
他们只是为了等候那纸父死子继的文书......
可若是不幸碰上个混不吝的天使。
便是不讲理,也得受着。
兴许还得倒贴钱,才能把那纸文书真真切切地拿到手里。
不是所有武官背后都有个根深叶茂的大族。
有时候拖着拖着,不但文书没了,兴许就连自家赖以生存的百户武职都没了......
那时候,故事又会是另一个结局。
这样的事,李煜继任百户武职以来,倒也是见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