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阳卫。
其核心是辽阳府城,以及......
城中的定辽中卫,和以辽阳府城为中心分布的定辽前、后、左、右,合计五处千户所辖制的广袤地域。
五处千户卫所,合起来就刚好是一营总兵的编制。
辽阳总兵,就在这辽阳府城内,有辽阳中卫兵马拱卫。
这位总兵一贯负责居中调度,拱卫辽东腹地平原南北之串联。
作为卫所武官,辽阳总兵并不在东征之列。
理论上,自尸疫以来,沈阳府最能指靠的援军,就是辽阳总兵镇下五千兵马。
但实际上,沈阳太守张辅成,至今未见辽阳发一兵一卒而至城外。
再加之总兵官孙邵良一意孤行,率千余残众顺浑河而下。
虽说是给沈阳府留下了几百营兵。
却也只是一群丢了魂的‘行尸走肉’。
便是总兵孙邵良也强带不走,只得将之留下。
就好似一意北上的校尉杨玄策所部一样。
念想不同,目的不同,终究是要分道扬镳的。
总兵孙邵良见其心志坚定,也就做了个顺手人情。
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回来的人,从骨子里就透着股一意孤行的执念。
除却沈阳本籍不足两百之众,余下营军不足四百人。
其中又有不足百人在总兵孙邵良离去之后,北上去了靖远卫。
另外三百多人则南下去了辽阳卫方向。
一路众,一路寡。
太守张辅成也只能是给他们各自备上一笔粮秣,放飞这两队归巢之军。
他拴不住,既不能拴,也不敢拴。
沈阳府残兵根本经不住这些营兵的动荡,索性就眼不见为净。
.......
“蔡校尉,咱们到底离老家还差多远呢?”
趁着赶路休息的功夫,校尉蔡福安身边围坐着的辽阳同乡,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只是三五句话便不离回家。
将士们沉着的表象之下,是对归乡的期盼与畏怯。
就像是‘薛定谔的猫’。
不回去,如何能知晓家眷生死?
可若是回去,知晓了真相的残酷,又未尝不是一种肝肠寸断之苦。
既想又怯之下,这支队伍南下辽阳卫的速度着实不快。
他们走得很稳,按照军书操典,每日行军五十里,而沈阳距辽阳不过百二十里。
他们都知道,第三天就能回去......看看久别的父母妻儿。
今日便是出发的第三日。
即便他们走得再慢,可等正午时分,也该要走回辽阳地界了。
该......到家了......
校尉蔡福安失神地望着蔚蓝天际,却始终扫不去心中那层阴霾。
他无精打采道,“今日......五里一歇,已经是第三次了......”
换言之,他们已经走了十五里路,只差那最后五里。
甚至于,若是细细眺望,已经能看到些远方所城高大的城墙阴影。
远处那两座城池,大概率便是定辽前卫和后卫的所城。
它们分别位于辽阳府的西北和东北方位。
见到这两处所城门户,便意味着辽阳府城也已经近在咫尺。
他们,真的快到了。
“若是......”蔡福安自嘲地笑了笑,仍不愿掐灭那一丝侥幸,“午时前回去,大伙儿兴许还能赶上自己家里的一口吃食。”
“行了,聊也聊了,歇也歇过了。”
蔡福安用手在地上撑了一下,站起了身。
“该出发了......”
他眺望着南方,声音不见激亢,反倒透着一股麻木的低沉之意。
一路走来,见的各色景象实在是太多太多。
以至于,他们无法想象辽阳卫的现状。
又或许......是本能地不愿去细想罢。
这支三百人的队伍,沉默地走在官道上。
他们的心,就像脚下这条寂静的道路一样,沉寂得太久,已经失去了回忆往昔繁闹的想象力。
蔡福安高声道,“一路直行!直达辽阳府城!”
请......再快些!
离家的游子终于能够归家,脚步愈行愈急!
请......再慢些!
近乡情怯满溢心头,不敢抬头真的去望!
怕看见那城头没有袅袅炊烟,怕看见那村落没有人烟欢笑。
最怕的,还是吃不上家中灶炉的一口热饭。
有些东西一旦真正失去,就将再没有挽回的余地。
这个道理,有人心里明白,嘴上却不敢说。
有人懵懂不觉,却也本能地恐惧。
这股没由来的恐惧是如此强烈,更胜过当年第一次上阵杀贼时的忐忑。
更不输于昔日收到家书所记,妻子怀胎十月终诞一子的激昂。
......
他们没有抬头去看辽阳前卫和后卫所城的境况。
低着头,一路疾行。
行至辽阳府城,心还是不由沉了下来。
抬头看见的不是人间烟火。
城墙上没有炊烟,没有旗号,更没有兵勇。
紧闭的城门,寂静得让人恐惧。
这一幕,简直是对他们一路上的坚持,最莫大的讽刺!
有人丢了手中刀枪,跪地拂面,“没了......什么都没了......”
也有人冲着那坚固的城门,恶狠狠地踹了上去,“老子回来了!你们这些疲懒货,还不快些快门放行!”
他催促着门后或许并不存在的守军。
就好像城门后的驻兵室里,真的会有一队守门兵卒在摸鱼打诨一样。
擅离职守?
又哪里会有整座城的守军都一块儿擅离职守的道理?!
校尉蔡福安的手指攥得发白。
他的脸上没有悲恸,也没有迷茫,有的只是深深地疲惫。
原本还算笔挺的腰肢,不知不觉也更弯了几分。
他累了,实在是太累了......
可他仍不敢倒下。
蔡福安嘶哑着声音道,“把斥候派出去,尽快往定辽左卫和右卫去探探情况。”
“另外......”他顿了顿,“派人回定辽前卫和后卫城下看看。”
“兴许,剩下的人是迁走了呢?”
他嘴中说着就连自己都不再能相信的鬼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