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退回乾裕三年初,跨过鸭绿江北上逃亡的东路军败师。
“咳咳咳......”
“噗——”
原本拔出兵刃在营帐内外对峙的两方人马同时听到了最后一阵激烈的咳血声。
一阵喷吐声过后,声音猝然中断。
“家主!家主!”
取而代之的,是帐内看护的亲兵急声高喊。
“家主咳血不止,鼻息断了——!”
“你这庸医!”
“饶命,啊——!”
一刀挥下,总兵孙邵良亲自来营救的那位军医当场就断了气。
孙总兵被堵在帐外根本来不及搭救。
他在帐外气得跳脚大骂,“该死的!”
“为尔等一己之私,竟要累及全军!”
帐外对峙的校尉亲兵再没了心思对峙,也反驳不了,纷纷看向身后的营帐,不知如何是好。
伴着家主的死讯,他们最后的侥幸之心,终究是死了。
总兵孙邵良带人挤了上去,顾不得其它。
“滚开!”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他连推带打的踹开面前六神无主的校尉亲兵,快步走入营帐。
这次再无人敢挡他的路。
孙邵良入帐不过数十息,矮身探了探军医鼻息,便反身走了出来。
“闲杂人等不得近帐五十步!违者,杀!”
“传杨校尉、蔡校尉速速议事!”
总兵孙邵良看向自己的护帐牙将,“自此刻起帐外百步不得近人,速速派人隔开,今日所见所闻皆不得丝毫外露!”
“喏!”
总兵孙邵良麾下亲兵是受朝廷发饷的正式编制,自牙将以下的亲信牙兵足有百多人。
总兵毕竟是一地实领军权的大员,不像是校尉一级以下,安插亲兵还得占用麾下正卒的实额。
作为一军主将的最后一道防线,这些牙兵建制保存完好,折损不多。
这是总兵孙邵良在溃败途中仍能控制军队的实力保障。
杨玄策放下帘布,转身看向帐内的荒唐模样。
那位军医的喉咙被气急的某个校尉亲兵一刀割开,止不住喷溅的鲜血把帐内的人和物都染上了一层底色。
断口处现在还是不断‘噗呲、噗呲’的断续喷溅着鲜血。
杨玄策呼吸的每一口气息,都有一阵浓厚的血腥味充盈入鼻。
“谁让你们动的手?!”
杨玄策气急败坏道。
“都等着充入开道先锋,赎罪去吧。”
死一个校尉,都不如死了一个军医更让杨玄策心疼。
他们这支败军可以没有校尉、没有屯将,但任何一位军医的缺额是真的会要人命的!
但这个道理和这群急了眼的疯子没什么可说的。
杨玄策只能让他们将功赎罪,死在与尸鬼拼杀的阵上,也算是全了战死沙场的一份体面。
“总兵大人!”
蔡福安与杨玄策一前一后,相继从前营、后营赶到。
“这是......怎么了?”
杨玄策看着营帐内一片狼藉,还有倒地的两具尸体?
定睛一看,其中一位竟是负责看护中营的王校尉?!
“王校尉死了?!”
孙邵良点点头,声音平稳,“死了。”
“昨日染了尸疫,今天没抗住。”
“他的亲兵掳了军医强行医治,没治好,今日我发现之后率亲兵围住,他们还是把人杀了泄愤......”
三言两语,孙邵良就把情况说了个七七八八。
校尉蔡福安惊愕道,“王校尉身处中军,怎的就染了疫?”
总兵孙邵良摇了摇头,“不重要了,事到如今谁还顾得了他在渡江之前做了什么?”
江对岸全是尸妖,想查也查不出。
“叫你们来,也是想听听你们的意思。”
“王校尉去了,中营由我直接统辖即可,军中倒是不至于生乱,可是......”
他看向地上两具尸首,神情阴翳。
被割喉的军医无所谓,但是那具染疫甲尸迟早要起尸伤人。
这时候有的人还不是很清楚追杀他们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但在场三人却清楚得很。
“总兵大人怕出乱子......”
杨玄策出声道。
“不如,就地收监吧,等起了尸再当着他们的面处决。”
对这些忤逆兵众,或许杀人诛心才是真正的一了百了。
孙邵良点点头,“也好。”
......
结果谁也没想到,两个时辰后一经起尸,它却又像个没事人似的。
“什么......什么情况......”
“为何捆着本官,要造反吗?!”
王校尉一经苏醒,第一件事就是又惊又怒地催促亲兵解绑。
‘铛啷.......’
帐内亲兵手拿不住兵刃,砸在地上也不自知。
“家主,家主说话了?”
他们满脸的不可置信,望着这具皮肤泛着青灰之色,眼眸猩红的熟悉面孔。
却怎么也没办法把这具妖鬼和他们期望中活着的家主重合在一起。
“快!快通知总兵大人!”
“诈尸了!能言能语,校尉他成妖了啊!”
先前护卫在侧的亲兵们连滚带爬的跑出了营帐,丝毫不敢停留。
......
“你,是人是鬼?是妖是邪?”
入夜之时,总兵孙邵良与校尉蔡福安、杨玄策三人齐聚,围着王校尉审问。
“我是人,当然是人啊!”
“何来妖说?!”
被捆缚在地的王校尉激动道。
“总兵大人,您四十大寿,我可送了一对玉如意!”
“一福一寿,寓意祝您福寿安康!总兵大人您还记着吧!”
孙邵良蹙眉不言,确有此事。
他的目光上下打量,似乎想看透它这层非人外表下的真相。
校尉蔡福安与杨玄策也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位昔日同僚。
杨玄策喝问道,“王校尉,汝可知汝貌非人!可知汝已亡命!”
“杨兄,汝何出此言呐?!”王校尉面露惊疑,但更多的仍是气愤。
二人还想喝问,孙邵良却抬臂拦了下来。
难得有了一具能够沟通的尸妖,总兵孙邵良突然不想逼问了。
亡者不知已死,故生。
若令知之,岂不死矣?!
即便问不出什么,退一万步讲,只要把这具能言能答的尸妖献俘入京,也足以让东征兵败旧事一笔勾销。
虽然王校尉是后天尸化之妖,非先天之源头,但他们没得选。
有总比没有强。
这哪儿是什么妖?
分明是他们的护身符、救命稻草!
“好生安置,日夜守候!”
总兵孙邵良把这项艰巨的任务交给了自己的牙将,他的亲侄子......
然后他快步去寻监军太监王伺恩,一同商量归朝献俘一事。
这时候,哪怕明知高丽已亡,可他们谁又能想到的辽东、天下,亦欲亡矣?
或许......不是真的想不到,只是他们不敢想、不愿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