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双清所城内街巷宅院尽数扫荡完毕。
百户周巡自然是迫不及待地把消息带给了李煜。
有关曾经的执念之尸,有关东路军败退途中隐情......
杨玄策既然说了,就不怕李煜知道。
要是不让他知道,那不就白说了吗?
汇报时,周巡的表情难掩羞愧。
亵渎袍泽尸躯,不管知不知情,都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情。
“哦,”李煜的表情很是平静,说不上吃惊,“总兵大人欲编甲尸成军,以尸制尸......”
总兵孙邵良的这些做法透露着一股朴素的实用价值观。
但是比起李煜所知的疯狂,只能说还差得远。
和资本的原始积累相比,更是小巫见大巫。
他们可以把尸体做成生意,把吞食同类包装成优雅的宴席。
和李煜记忆中所知的种种罪恶相比,总兵孙邵良用在王校尉他们身上的小心思,只能称得上一句‘纯善’。
并非反讽,而是真的称赞。
起码......他本意真的是在尝试拯救它们,试着挽留它们的人性。
即便死后,也还留有一个小小的墓坑安身。
比起那些数不尽的暴尸荒野者,起码还能有个死后的归宿和一份难得的体面。
儒家礼法将这些出自良家子的营军将士,塑造成了这个时代还具有强烈道德观念的一群人。
他们起码还会因为做了错事而愧疚。
“这不怪你们,周百户。”
“孙总兵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让死人再死一遍,总好过让更多的活人去死。”
“逝者已矣,生者为重。”
李煜重复了两遍。
要说错,就只能说总兵孙邵良错在了失败的结果上。
说起执念尸,李煜突然想到了些新奇的点子。
他看了看周巡依旧无处安放的双手。
这个杀人如麻的男人,会因为袍泽弟兄死后未得安宁而愧疚、伤感。
因为他是人,人有七情六欲,也有君子该有的悲悯。
“周百户,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过去的已经过去,人总要朝前看,雪瑶妹子不会愿意看到你这失魂落魄的模样。”
“嗯......”
周巡搓了搓手,心思也稍稍安稳了下来。
“景昭大人说的是,这都是过去的事儿了。”
“当时,哎......”
想着王校尉,周巡顿感唏嘘。
当时只以为王校尉身死宽甸卫城,是染疫后的无奈之选。
谁能想到,他......它早就死了,走到宽甸卫城的原来只剩下躯壳。
总兵孙邵良、校尉蔡福安和杨玄策如今也是各奔东西。
孙邵良驾船跑去了辽水下游,也不知道会在哪儿上岸。
蔡福安现在待在抚顺县,算是在沈阳太守张辅成手底下听用。
杨玄策......眼下刚要有个立足之地。
比起他们,周巡顿感幸运。
再想想他自己......守着自家小女雪瑶,在启梁山里过活。
日子美得很,该知足啦!
再找个好夫家,他就剩下颐养天年这一个追求可言了!
想到这里,周巡看着李景昭的目光变得更微妙了些。
他不再伤感,咧嘴笑了笑。
“景昭大人您说的是,是卑下感秋伤怀太甚。”
“现在想通了,全赖大人您点拨!”
周巡揖礼拜谢,顺便趁势小小的吹捧了一下李煜。
对于他的情绪快速转变,李煜虽然不解,但尊重。
李煜不再纠结于此,而是问出了他现在比较关心的一个问题。
“某比较好奇,杨校尉所言,当时孙总兵可曾遣派医者为执尸封针索脉?”
执念之尸,若其智尚存之时,设法阻断气血,是否会有影响呢?
会不会......在恰当的时机,真的能够留存余智,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半人半尸?
这倒不是李煜凭空遐想,而是受到记忆中的那些末日作品所启发。
如果有人拿根绳子勒住脖子阻遏气血都能生效,成为半人半尸的特殊物种,还自顾自的起个新的族群名称。
那李煜想着,没道理医者下针阻气就全无作用吧?
倒是个法子,以后可以试试。
他打定主意,先让抚远县刑房典吏魏伯庸回头安排人手,去跟城中医师学学人体大穴。
以后如果再遇上执念尸,也就有了用武之地。
再不济,抚远县南北城门洞内的驻兵洞地窖内,还冰存着三具特殊的尸鬼。
它们各有各的执愿,同样是至死不忘。
不过这都是后话。
“不曾有过。”
周巡急忙解释道,“起码杨校尉没跟我提。”
“而且王校尉的亲兵妄杀军医,依卑职想来,其余医者不再敢来给他看病,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当时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死了,给后来者立了个坏榜样。
剩下的随军医师自然也是能敷衍就敷衍,才懒得付诸心血。
即便孙总兵指派专人诊治,也多是糊弄了事。
再说了,人都已经死了,医者医人又不曾医尸。
哪怕那尸鬼能言能语,但尸就是尸,它已经不再需要喘息,离人已经很远了,任谁来也只能干瞪眼。
李煜相信当时的孙总兵肯定也没少给那位‘王校尉’灌下各种汤药喝。
到了最后该忘还是得忘,却不见有丝毫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