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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3章 三岔......三途?

    “王公公,本督倒是更好奇......你们乘船遇上什么事,以致船队覆没。”

    前头刚说罢孙总兵那边的事儿。

    李煜就又追问起王伺恩这边的情况。

    或者说,他们为什么落得只剩数十人狼狈北逃。

    王伺恩没想遮掩,事到如今,他也不敢藏。

    这话他现在不说,那些一块儿逃回来的东征残兵,甚至是现在搀扶着他的两个小黄门,早晚也都会说。

    “那事儿......说来就话长了。”

    “那就长话短说。”

    李煜身后,李铭一句话把王伺恩噎了个够呛。

    王伺恩深深看了一眼这个惹不起的暴躁老头,转而无奈叹了口气,娓娓道来。

    “提督,沈阳水师战船,取有斗舰五艘,蒙冲十数,漕运粮船携辎重又八艘。”

    “孙总兵上岸,船上人手就少了一大截,辎重粮草也送上岸六成多,许多船也就空了。”

    “人不够,只能适当弃船。”

    于是半数蒙冲小舟被舍弃,四艘漕船也被沉锚固定。

    他们余下的人主要靠着五艘斗舰、四艘漕船,和八艘往来传信的蒙冲小舟,就往南面闯。

    “一开始,咱家是赌对了......”

    这话听得李煜心底一阵不爽。

    这一刻的他,倒是能跟方才的岳丈李铭有些共情。

    ‘你弃的,可是本该一并归于本督的船。’

    他人唾手可得之物,自己却求而不得,本来就会生出这样一种复杂的感触。

    不过这胡话李煜也就是心里想想,也不会因此就无理取闹。

    沈阳城北水寨余下的漕船,至今也还是他麾下浑河水师的主力炮舰。

    这种情况下,有的用就不错了,实在没有挑三拣四的余裕。

    ......

    当是时,王伺恩命人将所有船只排成一线,摸着吃水最深的位置,越过太子河口冲入浑河的满河舟骸。

    当时他身边虽然是没有留下一位营军校尉在旁帮衬,但至少出身幽州关内四郡的屯将武职还是有一位。

    王伺恩虽然是个太监,可大伙儿到底是一路搀扶着熬了千里路。

    东征残兵上下,对他敢于拔剑突城的狠劲儿也算是认可。

    他这个监军太监的身份,即便离了孙总兵,可剩下的人还是认得。

    故而王伺恩不通治军,可他身边的屯将武官可以代劳,也算是各司其职。

    更何况,等他们乘船到了幽州关内四郡,这些东征残兵还指望着王伺恩跟京中天子替他们讨饶几句。

    既然内部没出问题,那就只能是外因。

    ......

    此后两日,这支冒险行船过太子河、浑河交汇口南下的船队全程有惊无险。

    但他们没想到此后的问题不是出在河底的沉骸,而是整个太子河上游,来自辽阳境内的不绝之尸。

    当时太子河浮尸汇入浑河,随波逐流,好似紧咬他们船尾不放,怎么也甩不脱。

    李煜听了,倒是若有所思。

    这一幕,好像和东征之尸还于沈阳府外,时间地点都能呼应得上。

    那些浮尸,恐怕就是被东征之尸裹挟的一部分。

    它们一路从辽阳过境,攻城拔寨,难免会有落水。

    再过不久,就是蔡校尉所部自沈阳南下遇尸,汇集辽阳千户常本立、邓崇残部一路北逃归沈。

    然后......是沈阳尸围,外城陷落。

    简直是一环扣一环,时间、地点,都对上了。

    ......

    但当时王伺恩一行可没想那么多。

    他们只庆幸身下座驾最少不是泥捏的,虽然船上官兵不胜其扰,但一开始也仅此而已。

    此后船队昼伏夜出,众人三班值守不休。

    当然,上游浮尸对这支船队也并非是毫无影响。

    上游浮尸不绝,大船还好,就算被撞破了口,还能封舱修补。

    实在撑不住,还能往船队里缩,换个别的船去殿后,帮着挡一挡。

    但蒙冲小舟就实在是受不住了。

    一两具浮尸还好,可有时候上游七八具浮尸随着水浪冲来,相继与之碰撞,小船便有倾覆之危。

    不得已,官兵又弃了其中六艘蒙冲小舟,把人都转移到大船上。

    这时候,他们手上就只剩下两艘蒙冲小舟,被四艘漕船护在中间,用来保持最低限度的前后传信。

    毕竟包括浅滩登岸、采伐木柴在内,都是需要他们保留这么两艘小船以备不时之需。

    而在漕船前后,则分别是开道和阻尸的二三斗舰。

    船上营兵虽然不精水战,但论起这一番布置,却是中规中矩的护卫梭阵,让李煜在如今事过多年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阵型两头尖、中间宽,形如梭子,故而得名。

    若遇战事,这支船队不论首尾都可以随时展开成雁行阵,堂堂迎敌。

    亦或是变为圆阵,立时沉锚环守。

    再不济,也能变为锥形阵,冲出一道口子。

    这不像是在用水师,反而更像是把骑兵战法套了进去,但那位营军屯将的调度绝对算不上错。

    李煜只能说,不愧是营军里久经战事的屯将,真是无一庸手。

    可就是有如此精兵良将在侧,王伺恩这支人马还是败了。

    败得突然,败的糊涂。

    ......

    “提督,咱家也没想到,过了太子河口那一关,竟然只是个开胃菜。”

    “辽东尸疫最重、最惨的根本不是那儿,是辽水!是浑河汇进辽水以后的海州卫、营口卫!是那条三岔河的三道河滩上!”

    王伺恩在身边人的搀扶下坐在椅子上,声音低沉道。

    整个辽水下游,才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尸鬼之肆虐,让他们这些从高丽尸堆里逃回来的人见了,也不由惊乱。

    船上目之所及,有成百上千具尸鬼积在辽阔河滩上,一眼望不到头。

    每日辽水上游支脉从辽阳、辽北诸卫以及北面六百里边墙,源源不断的把其中落水尸鬼全给送过来。

    尸鬼南下之速,实在是一日千里。

    然后它们就那么一具具的搁浅在辽水下游蜿蜒曲折的河湾上,每日不歇。

    辽水下游,浑河与辽水主脉交汇以后,营口卫军民唤之为‘三岔河’。

    便是因其下游河道三折而得名。

    尸祸以前,此处河道三折,水浪没那么湍急,海水也不容易倒灌,更适于行船。

    所以这片辽水下游的冲积平原自是上好的良田。

    可尸疫入辽,这片三折河湾,就成了三道天然的拦尸‘堤坝’。

    一具具上游落水浮尸没能被直冲入海,反而是被这天然地形给拦了下来,在海州卫、营口卫两地上了岸,两地尸疫便是一发不可收拾。

    所以,辽泽外围的边墙墙段不是由北到南,按部就班的一步步沦丧,而是南北夹击!

    甚至于,此地边军有可能是受北面辽北之尸,南面海州、营口两卫之尸,东面辽阳之尸三面合围而殁!

    如此绝境,可真是一点儿活路都没给他们剩下。

    这也解释了李煜最困惑的问题,也就是孙总兵一行上岸之后,他们可能在边墙附近遭遇的边尸为何会逗留原地。

    是因为辽水运尸!

    如此在三面尸情夹击之下,守墙边军定然沦丧。

    化尸以后,它们身边又彻底没了目标可追,因为他们自己就是附近尸群最后才能啃下的那块‘硬骨头’,所以可不就只能是呆愣原处?!

    边尸一日日的沉寂于此,直到碰上孙总兵那支过道人马。

    心中串联前后,李煜面色渐渐沉了下去,再不复先前的游刃有余。

    浑河、辽河交于一处,这让他想起了当初乾裕三年在抚顺断桥,沉入浑河的上千尸鬼。

    只怕它们之中,也有不少被滔滔江河一路送到下游三岔河滩登岸。

    李煜之前还天真的以为那些尸鬼会葬身大海,入了鱼腹。

    就是没想到......问题居然会卡在这一步。

    整个辽水上游,凡有尸鬼失足入水,最后十有五六,怕是都会沉积在此。

    这样一来,辽水下游三岔河两岸汇集辽北、辽阳、边墙群尸,其最终数额恐怕还要远超李煜当初估算。

    他之前想着,沈阳以南,辽水以东的辽阳腹地一共存尸三十万就算不少了。

    现在看,恐怕光是这三岔河两岸,就得有个二三十万众。

    这样一来,辽水东西两片平原相合,尸群怎么着也得有个四五十万众。

    这片区域,根本就是整个辽东境内最大、也可能是唯一的一座‘尸巢’。

    而辽北六卫,尤其是刚刚拿回来的沈阳府,依旧是悬在这座火山口的正上方。

    这可实在不是个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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