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涂!糊涂啊你们!”
李铭站在李煜身后,是听得破口大骂,嘴上一点儿没留情面。
李景昭当提督以前,他对王伺恩这样的天子近臣,向来都是毕恭毕敬。
现在李景昭当了辽北提督,且无人能制。
那李铭还事事忍着,他这宝贝闺女不是白嫁了?
此时此刻,他还没骂过瘾。
李铭接着道,“捡了条命尚不自珍自重,反倒往那死路上硬撞!”
“七八条船都已经翻了,沉在一起,把河道都堵了,就你们剩下的两条破船,拿什么闯?!”
李煜的反应也有意思。
他是拖到李铭把话一口气说完,然后才不急不忙的偏了偏头,抬手打了信号,让身后岳丈的利嘴少说两句。
或许他刚才故意不拦,只是借着岳丈的嘴把自己的心里话一并说了出来。
不过,李煜既然把这位监军太监王伺恩安顿下来,就没想着今天把他给逼死。
把人活活气死也一样不行,故而讲究一个点到为止。
“好了,您老人家也少说两句。”
“那毕竟都是过去的事儿,谁都改不了了。”
李煜开口宽慰两句,对象却不是王伺恩,而是身后怒其不争的岳丈李铭。
“哼!”
李铭表情仍显不虞,但还是依令闭嘴不言。
今天这个场合,在外人面前,他实在犯不着驳自家女婿的面子。
王伺恩对着李煜揖礼再拜,神色透着几分失落,且掺杂着羞愧道。
“提督大人,校尉他说的倒也没错,咱家得认。”
这桩旧事已成定局,现在再说什么推卸责任的屁话,那才真是不识好歹。
他必须认,也不得不认。
“当时确实是没闯过去,只得狼狈逃窜。”
“我们乘船跑、上岸跑,一直没完没了地跑......”
“吃不饱,也睡不稳,有那么一段儿时间,咱家都不知道到底是跑到了什么地方,身边的人也是越来越少。”
他们有人倒在半道上,没了命......
白天是好似永远甩不脱的围追堵截,半夜要随时提防尸鬼摸近身边,就算是铁打的人也遭不住。
还有的人是失踪。
留下的人大多乐观的想着,他们可能是掉了队,也可能是满心失望的主动离去,另谋生路。
不过更大的可能......是已经在白天染了疫,晚上趁着夜色离去,自己找地方了断去了。
有些告别,就是这么静悄悄的。
反正身边的许多熟面孔到底是哪天哪夜没的,王伺恩也说不清。
无非是人心散了,队伍本来就不好带。
走着走着,队伍从百十号人一点点缩减,直到最后剩下那二三十人。
北归沈阳这条道,是他们用命生生熬出来的。
这一走,就是两三年光景,不可谓不长。
等他们走回来才知道,辽北已经变了天,而且是以一种他们从未设想过的方式大变了样。
......
“哎——”
王伺恩长叹一声,随即感慨道。
“提督得复辽北六卫,咱家是打心眼儿里佩服。”
“天子想必也是看着呢,瞧您今日身上这份儿封赏,实在古今少有。”
这几天他们待在客栈里听评书、听八卦。
王伺恩是知道的,李煜以前只是顺义堡百户的事儿。
那时李煜名不见经传,现在该是李景昭名震朝野。
李煜却是突然插了句话,“天子入蜀了,百官随驾。”
“封赏本官晋为辽北提督的文书,是洛京留守、丞相霍文兼领监国大权,委派禁军所发。”
“所以,本督也说不好天子现在知不知道......辽北还有我等孤忠悬于千里之外。”
王伺恩听了,呼吸为之一滞。
看来,他是没法借着这位李提督的门路跟宫里搭话儿了。
天子都跑益州了,宫里当然也会跟着跑。
那他王伺恩回洛京到底还能干嘛?
至于入蜀......实在是太远了,远到他根本不敢指望。
不过王伺恩转念一想,自己到底是过了气,他也不知道自己这张老脸在宫里还能剩下几分旧情。
就算真回宫里去,情况也难说,难说啊!
他这无根之人,哪儿还真的有个家啊?
这些后话本来就不敢细想,一想起来,人就垮了。
想到这些,王伺恩心中陡然失落,失落里又不免掺杂几分庆幸,只是扶在桌案上的手一点点滑了下去,像是被抽尽了力气。
不过他还是强打精神道,“可是太傅霍文?”
“是。”
李煜点头,大大方方地承认。
闻言,王伺恩嘴上兀自嘟囔着,“那就不奇怪,不奇怪了......”
朝堂上就那么几位大人能呼风唤雨,太傅霍文、司徒赵权两位大人更是当朝新帝继位以后朝堂上的不倒常青树。
前者是文臣名士,后者是外戚之首。
文臣松散,底下又分了派系,而外戚同姓抱团,故而这两边历来是旗鼓相当。
不过王伺恩用脚趾想都猜得到,御驾入蜀,外戚赵氏肯定紧跟左右。
外戚就跟他们这些内宦一样,离了天子就什么也不是。
到最后真能留在洛京扛得住事儿的,论资排辈,除了太傅霍文,朝野上下估摸着也就剩下勋贵之首的成国公。
在先帝顺安帝当政时,那位成国公也曾南征北讨,好不威风。
不过新帝继位时,成国公那把老骨头,就已是半只脚进了棺材。
这老头子还能活着就不容易了,重新站出来挑担子是有心无力。
太傅霍文和成国公相比,都得算是个‘年轻人’。
故而除了霍文,当时朝野上下其实也是‘无人可用’。
这样看来,霍文留守洛京,不过是看似偶然的必然。
若非霍文当初顾念德行,‘自愿’领受留京重担......当年那场‘天子南狩’还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不过在王伺恩想来,到时大概率也是朝野上下一齐想法子让太傅霍文改变主意,不是那么‘自愿’的留守洛京。
反正结果一样就行。
至于过程......局外人就很难评说了。
朝堂宫闱里的那些破事儿,历来都是诡谲莫名。
不过最后多半也离不开‘威逼利诱’四字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