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政、马政,历来都是头等大事。
也无怪乎李煜今日要过问一遍。
过去上千年,历朝历代即便碰上马政荒废的局面,其结果无非就是挨上一顿毒打。
扛住了,那就叫做忍一时之辱,厚积薄发便尚有中兴之机。
不过要是没扛住,那就是死者为大。
而牛政比之马政,此中利害更甚。
毕竟挨打还能忍,但挨饿可忍不了一分半点儿。
挨饿,那可是直奔着威逼性命去的。
反正百姓是忍不了。
百姓若不忍,家国天下之分崩离析,也就在旦夕之间。
故牛政者,历为农事之根基。
过去如此,现在亦如此。
......
李煜听了李昌一番承禀,眼睛微眯,将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的轻点着,像在思考。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指不往下点了,眼眸微抬,再度看向堂下众人问道。
“农闲时,同甲或同保之中各户认养耕牛,难免是会遇上些突发病患的时候,现在是如何处置的?”
譬如说耕牛走路都有可能歪着牛蹄,这种情况概率小,但不代表不会发生。
实际上,这种小麻烦,普通百姓一定难以顾得周全。
这是李煜之前在顺义堡军屯时候攒下的经验,堡内军户养牛这档子事儿,他也是看得多了。
堂下李昌还没退回去,便继续站在原处抱拳行礼,继续顺着李煜的问题往下答道。
“回家主,照旧例,公伤便有衙门委派医者去治。”
“至于私伤......由保长或甲长出面,凑资雇医,衙门只派人从旁监护。”
“一应花销,由当时养户承担,具体情况还需细分不同,卑职无法一言概之。”
“嗯......”李煜轻轻应了一声。
然后他又问。
“那各处府县的公伤、私伤,具体都是个什么说法?又是否能够统一?”
李昌听了,没有马上回话,却是反常的沉默了。
李煜追问,“是有难处?”
“家主明鉴。”
李昌点点头。
作为李氏家丁,他没必要瞒着。
只是今天这个场合,他不知道该不该当众说出来,这番实话或许会惹得家主当众难堪。
但家主既然明言追问,他也就暂且抛下顾虑,选择一捅到底。
“许多小病小伤,即便兽医都很难在事后界定那到底是牧牛人的责任,还是牛自己的责任。”
所谓公伤,就是牛自己想不开,闹得一身伤病,怨不得人。
譬如一头耕牛真有一天老死了,也实在是正常不过。
这是最好认定的一种情况。
而所谓私伤,就是因人而生,牵连到耕牛身上的伤病。
可说到底,牛自己又不会说话、更不会诉苦,这最后到底是怪牛还是怪放牛的人,那就只能靠衙门里的人去评断。
这种断法,那就是因人而异,因时而异。
有时遇到相似的两件事,县衙归档的判定结果截然相反也不足为奇。
李昌当堂举了个例子。
“家主,若牧童骑牛而行,牛失前蹄,崴了,没人看见经过,那这到底该是牛的过失?还是牧童的过失?”
他说这话倒不是为了给家主出题,故而只是把问题一笔带过,继续说起实际的现状。
“据卑职所知,下去办差的人不一样,他们处置的法子也不同。”
“有的说过错在牛,就算做公伤。”
“有的说是牧童或许拉了缰绳、遮了牛目导致,得算私伤。”
“还有人左右为难,便各打五十大板,牛有错,牧童也有错,最后公私各半。”
三种判法,谁对谁错?
纵使一时争论不休,衙门上下往往也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各方都各有道理。
李煜不急着就此辩论,而是继续道,“像是你说的这种情况,判公伤的多,还是私伤多?”
“而且既然为难,百姓就不申诉?”
这个问题,李昌想也不想的说道,“因为大多都报公伤,百姓自然无人申诉!”
堂下赵钟岳和昌图卫城来的仓曹、金曹等人,也是一起点头赞同。
显然他们也都是这种情况。
李煜又问,“那原因呢?”
李昌道,“因为现在官牛紧缺,本就是紧着阵亡军卒家眷租用,念着军中情分,派下去查验的差吏也愿意帮衬一二。”
县衙差吏帮了这一家,不过举手之劳。
真要是铁面无私,万一把孤儿寡母逼上绝路,事情闹大了反而难看。
说到底不是这些军卒遗眷有多大面子,或是有多可怜。
而是因为李煜的看重,上行下效。
所以底下人才循着提督府一贯厚待军卒遗眷的惯例,对他们一并从轻宽待。
办差的人这么有情味儿,乍一听像是好事儿。
可若全是好事,李昌也就不会现在提了。
故而李煜直白问道。
“是有徇私?”
“是,卑职查到过。”
“能有多重?”
“卑职之前查到过疑似的勾连,但没有证据,只是怀疑。”
“怀疑什么?”
“有差人、兽医,私会军属遗眷,或许苛待耕牛......以此从官府牟私。”
“为何怀疑?”
“因为这两年里,官牛只要租到同一户手里,期内小病小伤报公不断,偏偏还不至于重到耽搁了拉犁垦田。”
“卑职觉得这不正常,早已不是一句冒失所能解释。”
公堂上李煜只问,李昌只答,其他人听着,皆若有所思。
经李昌这么一提,他们各自手里的账,或许也已经藏了猫腻。
或许方法不同,但启梁山里的耕牛情况,多半不是孤例。
都是些主动游走在灰色边缘的小惠小利,既不好彻查,也不好彻底杜绝。
说白了,就是钻了当下辽北牛政的空子。
除非李煜调用青衣卫暗查,可那也不过一时之计,制度本身就有的缺漏,终究难以长久。
与时俱进,才是硬道理。
“明公,学生以为,是时候改制,不能再这样任由牛政糜烂了!”
赵钟岳再度起身,上前献策道。
“耕牛由官府按期租借散户,说到底问题就在于最后责任归属不清,他们都当那牛不是自己的。”
“现行的牛政,只是之前辽东尸乱以后,明公在启梁山不得不拿来救急,用官牛助民尽快恢复耕产的法子。”
“依学生之见,不如改让同甲同保的百姓一起认领耕牛,牛籍仍在官府,养用仍归百姓。”
“但这牛,自此就是他们同甲同保所有人的命根子。”
“既然眼下辽北六卫局面稳定,又有一批草原牛可以解燃眉之急,明公不妨一试!”
说到底,如今摊子大了,既然过去的官府公有制管不过来,那就不妨往集体责任制稍稍转变一下。
耕牛归属一经固定。
有那么多双百姓的眼睛盯着,他们会比官府对此更上心。
到时候,众目睽睽之下,便任谁也做不起妖了。
当然,甲长理论上也能借着耕牛以权谋私。
可李煜往每个甲长下面还塞了十个保长......保长下面才是每户百姓。
而李煜相信,有这些保长在,就没有人是不想进步的。
再说了,用官府差吏监察下面的甲保,可比指望官府自察要靠谱得多。
“可行。”
李煜点了头。
“但军属遗眷那边该有的帮衬,各地县衙还是得安排周到,也不能不顾。”
“总不能拆了东墙补西墙,徒惹人笑。”
“这样吧,本督意将六卫县衙的养牛倌改做典牛吏,牛在人在,牛失人亡。”
“这样,旁人便再难从中作梗。”
没有什么漏洞是连坐法补不上的。
如果有,那只是连坐的范围还不够广,牵扯的人数还不够多,责任的固定还不够紧。
赵钟岳是把私牛的安危和整甲百姓的切身利益绑在一起。
李煜补了条,把官牛安危和典牛吏性命绑在一起。
二者殊途同归,互作表里。
自此管你公伤、私伤,甲长、保长、典牛吏等职皆首当其冲,勘验、画押,不再只凭兽医一纸说辞、差吏一念好恶便定断始末。
如此,辽北牛政也就重新理清了。
这就叫顺时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