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的夜晚和新区不一样。新区到了晚上灯火通明,到处都是工地上的探照灯和广告牌的霓虹光,刺眼得很,像是不许天黑似的。老城区却暗得理直气壮——路灯隔三盏才亮一盏,巷子深处连狗都懒得叫,只有几扇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像是这座城市的记忆还苟延残喘地活着。
通宵饺子馆就开在这样一条巷子里。招牌是块木板,上面用红漆写了“饺子”两个字,漆皮掉了一半,那个“饺”字看着像“交”。店不大,拢共六张桌子,桌面被岁月磨得油亮油亮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姓邱,街坊都叫他邱饺头。他在这条巷子里卖了三十年的饺子,见过的人比这座城市的楼还多。
凌晨十二点刚过,邱饺头正趴在柜台后打盹,门上挂的铃铛忽然响了。叮铃铃,清脆得像冬天檐下的冰棱子被敲了一下。他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进来的是个年轻人,三十出头,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微微翘着,像是出门时忘了整理。他站在门口,先把伞收了,甩了甩上面的水,然后才抬眼打量了一下店里。动作不紧不慢的,带着几分官场上才有的稳重。
“老板,来半斤饺子。猪肉白菜的。”
邱饺头应了一声,起身去后厨。掀帘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人找了个靠角落的位子坐下,背对着门,把伞靠在椅子边上。椅子旁边留了一把空椅子,显然是在等人。等人的时候不坐门口,坐角落,这要么是不想被人看见,要么是在防着外头有人过路。
老头在这条巷子里卖了三十年饺子,什么人都见过。凌晨一点来吃饭的,不是刚下夜班的,就是有心事的。这个点来,身上还带着文件包,不是加班加到现在的就是马上还要回去加班的。他一边包饺子一边想,扁扁嘴什么也没说。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腾腾的,把老头脸上的皱纹蒸得舒展开来。他熟练地把饺子一个个捏好、下锅、翻搅,脑子里已经把外头那人的情况猜了个七七八八。第二锅水刚滚开的时候,门上铃铛又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更年轻的,二十八九岁模样,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上全是雨水。他进门先四处扫了一圈,看到角落里的人,才松了口气。快步走过去,拉椅子坐下,把腋下夹着的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信封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
买家峻看着他,发现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冻的——饺子馆里暖气很足,灶台的热气一阵一阵地扑过来,整个店里都暖烘烘的。他抖,是因为怕。
“韦秘书。”买家峻把桌上的调料碟推过去,“先吃饺子。这里的饺子不错。”
邱饺头端着两盘饺子出来,热气腾腾的,皮薄得透光,能看到里面的馅料。他把饺子放下,看了两人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后厨。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小碟蒜泥,放在桌上。
“下雨天,多吃蒜。驱寒。”
买家峻冲他点点头:“多谢。”
饺子蘸了醋和蒜泥,咬一口,肉汁混着白菜的清甜在嘴里化开,烫得人龇牙咧嘴,可又舍不得吐出来。两人就这么闷头吃了大半盘,谁也没说话。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嚼饺子皮的声音,喝汤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韦伯仁终于放下了筷子。他没吃几个——盘子里剩了一大半,饺子皮都坨了。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买家峻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见光的秘密:“买书记,这里面是解宝华和解迎宾这三年的通讯记录。不是官方的,是私下的。还有三笔境外转账的记录,金额都不算大,每笔二十万左右,但汇款账户是一个离岸公司,那家公司的股东……”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是杨树鹏的化名。”
买家峻没有去碰信封。他用筷子夹起最后一个饺子,在醋碟里滚了滚,慢慢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又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然后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东西,能坐实吗?”
“能。”韦伯仁点头,又摇头,“但也不能。”
韦伯仁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不戴眼镜的时候,他看着比实际年龄更年轻,眼睛里有血丝,眼眶下有青紫色的印子,一看就是好几天没合眼了。他把眼镜重新戴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桌上的醋瓶。
“解宝华做事很谨慎。电话里从不直接说敏感词,都用暗语。项目叫‘货’,钱叫‘运费’,上头叫‘老东家’。这些通讯记录单独看没问题。但是如果和这三年审批过的工程项目一一对照——你会发现,每一个项目启动前三天,都会有这样一通电话。”
他停了一下,又说:“我不该做这些的。我本来也没想做。”
买家峻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韦伯仁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盘坨掉的饺子,声音忽然带了些鼻音:“我是解宝华一手提拔的。五年前我刚考进市委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连一份公文抄送名单都搞错了好几回。是解秘书长不嫌我笨,手把手教我。开会时我记漏了重要内容,他也会私下帮我补上,从来没当众让我难堪。我知道别人背后说我是他的狗。可我没办法。在那个大院里,没有靠山就是连呼吸都要打报告。我以为他只是一心往上爬,只是站队站得太稳了些。我以为那些小恩小惠,真的只是小恩小惠。”他惨然地动了动嘴角,“上个月我在他办公室整理文件,翻到一份会议纪要。三年前有个规划项目,专家组给出了否决意见,结论是占用基本农田,红线不能碰。但会议纪要最后写的却是‘原则同意’。我对照了时间——就在那场会议前一天晚上,解宝华接到了一通境外电话。通话时长十一分钟。会议纪要签发后三天,那个离岸账户里多了二十万。二十万,就二十万。一条农田红线,三年前那个否决意见的专家组组长叫程昌平,后来因身体原因辞职。我私下打听过,程教授辞职前一晚跟家里人说过一句话——‘这个地方不能再呆了’。”
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压着眼眶,声音发闷:“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他把我当一把好用的刀,随时准备递出去。我跟着他五年,天天看着他笑眯眯地跟人说‘这事不急’、‘回头再议’,从来没听过他对谁说过一句狠话。可就这么一个好脾气的人,三年里,把十二块基本农田变成了楼盘里的景观湖。买书记,你说,他是好脾气,还是根本没脾气?”
买家峻沉默了很久。后厨传来邱饺头擀面的声音,案板震得灶台上的汤锅微微发颤,咕嘟咕嘟,一室的烟火气。
“他不是没脾气。”买家峻终于开口,“是把所有脾气都攒下来,换成了钱。”
韦伯仁抬头看着他,镜片后眼睛里的泪水蓄了又散,散了又蓄,最终没有掉下来。他撇了撇嘴,挂上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所以我今晚来见你。不是因为我不怕他们,是因为我太怕了。怕到骨子里。我每晚都做噩梦,梦见他们把我推出去当替罪羊,梦见程昌平盯着我不说话。再不把东西交出来,我怕我自己也变成跟解宝华一样的人。”他用手指敲了敲那个牛皮纸信封,“这里面还有一张U盘,加密的。密码是你到任那天全市干部大会的召开日期——八位数。”
买家峻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那个日期,没说话。韦伯仁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坨掉的饺子上,溅起细碎的面粉。
窗外忽然响起一声汽车鸣笛。两人同时转头——一辆黑色轿车从巷口缓缓驶过,车速很慢。没开车灯,车牌被泥巴糊住了。
韦伯仁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他猛地抓住买家峻的手腕,指甲几乎是掐进去的。他的手心全是汗,又湿又凉。他压低嗓子,每个字都在发抖:“买书记。要是我出了事——我妈住在城西福利院,每周三下午三点我去看她。要是哪周我没去,求你帮我去看她一眼。就一眼。告诉她我出差了。别让她知道。”
买家峻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按了一下。
“你不会出事。”
韦伯仁惨然一笑,松开手站起来。他走到门口,铃铛响了,冷风裹着雨丝灌进来,把他瘦削的背影吹得有些佝偻。他站了片刻,忽然回头,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嘴唇翕动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常军仁——”
话没说完。巷口那辆黑色轿车忽然亮了一下灯,他像被掐住了喉咙,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转身快步消失在雨幕里。
买家峻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前是两个空盘子和半碟蒜泥。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起来,掂了掂,很轻,可拿在手里像是压了整块水泥。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就着昏黄的灯光,一页一页地看。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猛地收紧了——那行字像一根针扎进眼睛里:境外第三笔转账的备注栏,赫然写着一个让他瞳孔骤然收缩的名字。
“老邱。”他喊了一声。
邱饺头掀帘子出来,手里还沾着面粉。
“刚才那个人,以后他来吃饺子,不收钱。”买家峻把一张百元钞票压在醋瓶底下,“从这里面扣。不够了,我来补。”
邱饺头看了看那张钞票,又看了看买家峻,把钱推了回去,只说了句很奇怪的话。“年轻人。这世上只有两种人会在下雨天半夜来吃饺子。一种是没家的人。一种是有家不能回的人。你是第三种——有家,却不敢回的人。”他把钱拿起,塞回买家峻衣兜里,拍拍那只口袋,“这顿,我请。吃饱了,才有力气跟***斗。”
买家峻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位在巷子里卖了三十年饺子的老头,比市委二楼的某些人更清醒。清醒得让人眼眶发热。
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眉骨和鼻梁的轮廓被切得分明。他拨出一个号码,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老郑。是我。”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从现在开始,二十四小时保护韦伯仁。还有,再查一个人——解宝华。查他三年前那批规划项目,每一个都要查。不管涉及谁,一查到底。”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把牛皮纸信封塞进衣服里层,拉链拉好,撑开那把伞骨生锈的旧伞,走进雨里。
巷口那辆黑色轿车已经走了。雨倒是一点没小,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倒石子。他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夜色淋湿了他的左肩——伞歪了,他没发觉。
他忽然想起韦伯仁说常军仁时那半句没说完的话。常军仁是他这半年里唯一信任的人。把自己推到前头挡枪——这句话本来他根本没往心里去。可韦伯仁在发抖。花絮倩也在发抖。两个发抖的人说了同一句话。这世上最不该互相印证的两张嘴,偏偏交出了同一把钥匙。
走路的时候脚踩在水洼里,水花四溅,打湿了裤腿,他浑然不觉。他在心里把那盘棋重新摆了一遍。常军仁给过他干部违纪的档案,支持过他公开调查,今晚还推心置腹说要当他的石头。可是档案里的那些信息,有没有可能本身就是一颗***?常军仁告诉他哪些档案有问题,看似帮他推进调查,但如果这些信息是筛选过的呢?帮他,可以帮到恰到好处;拖他,也能拖得不落痕迹。
风忽然大了起来,把他手里的伞吹得翻了过去,像一朵开反了方向的花。他兀自立在雨中,捏着伞柄,忽然喃喃自语了一句。
“如果他不是在帮我呢?”
这句话被雨声吞没了,没人回答。
远处,市委办公楼顶的红灯在雨雾中一明一灭,像一只永不瞑目的眼睛。
而在离饺子馆十条街之外的一间办公室里,常军仁正独自坐在黑暗中,面前摊着一份干部考核档案。档案上的照片,赫然是买家峻。他拿起笔,在档案末页的某个栏位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把笔搁下,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龙井,对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不知在想什么。他喝了一口,又一口,直到把杯底最后一口冷茶饮尽,才推开椅子站起身。
窗外大雨如注。今夜的雨像是要把这座城洗一遍。可有些东西,是雨水洗不掉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