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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迟到二十七年的宣判

    老法医的声音还在通过直播信号传遍全国每一块屏幕。

    法庭内,大屏幕右下角的DNA比对数据被放大到所有人都能看清的程度。

    两组基因图谱完全重叠。

    没有丝毫偏差。

    被告席上的刘坤双腿猛地一蹬,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手铐撞在金属挡板上发出刺耳的哐啷声,两名法警冲上去死死按住他的肩膀。

    “假的!这全是假的!”

    刘坤嘶吼着,嗓子里挤出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那副精心维护了几十年的儒雅面具碎了个干干净净。

    金丝眼镜歪在鼻梁上,镜片上全是他自己飞溅的唾沫。

    他扭过头死死瞪着陆诚,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你怎么知道的!你到底怎么知道那棵树!”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法庭内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高剑猛地坐直身子,眼底闪过一道精光。

    审判长两侧的陪审员几乎同时低下头,飞速在笔记本上记录。

    旁听席上的陈硕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完了,他自己把自己卖了。”

    顾影推了推眼镜,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动了,连记录都没必要了。

    刘坤那句话本身就是最致命的自证——

    他没有问“那棵树下面有什么”。

    他问的是“你怎么知道那棵树”。

    这说明他清楚树里藏着什么东西。

    钱世明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的脊背僵成了一块铁板。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干涩的吞咽。

    面前摊开的卷宗纸页被他攥得皱成一团,指节全是白的。

    他想开口补救,但说什么?

    委托人亲口在法庭上、在五千万人的直播镜头前,承认了那棵老槐树的秘密。

    这比任何证人的指控都要致命一万倍。

    钱世明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当了三十年律师,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真正的无力回天。

    他没有按发言键,没有举手,没有做任何动作。

    只是低着头,两只手搁在桌面上一动不动,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被彻底击穿后的颓败。

    官方直播平台的弹幕区已经不能用“爆炸”来形容了。

    “刘坤你说啥?你怎么知道那棵树?你不是不知道凶器在哪吗?”

    “自己招了哈哈哈哈哈这是我今年看过最大的笑话!”

    “二十七年,装了二十七年的慈善家,一句话全完了。”

    “钱世明呢?钱大律师呢?有本事你再站起来笑一个啊!”

    审判长重重敲响法槌。

    “肃静!被告人刘坤,约束你的行为!法警,将被告人按回座位!”

    两名法警架着刘坤的胳膊,强行将他摁回了审讯椅。

    刘坤的身体还在剧烈挣扎,嘴里不停地重覆着那句“不可能”。

    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

    眼神从暴怒逐渐转变成了一种死灰色的涣散。

    审判长环视了一圈法庭,目光在公诉席、辩护席、原告席之间缓慢移动。

    “鉴于本案已出现重大新证据,且被告人当庭反应已构成实质性的自我供述佐证。”

    “合议庭宣布,现在休庭四十分钟,进行最终合议。”

    法槌落下。

    沉闷的撞击声在穹顶下回荡了很久。

    ——

    四十分钟。

    对法庭外等候的所有人来说,这四十分钟漫长得令人窒息。

    宋家的座位上,宋建国搂着轮椅上的母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章秀莲干枯的手指死死抠着轮椅扶手,那双浑浊的老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合议庭紧闭的侧门。

    二十七年了。

    她在这条路上走了二十七年。

    从三十岁走到头发全白。

    从一个还算年轻的女人,走成了这副行将就木的模样。

    宋建民蹲在走廊的角落里,把脑袋埋在胳膊里。

    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谁也不知道他是在哭还是在发抖。

    前几天他还在病房里冲着哥哥嘶吼,求他们放弃,求他们别再折腾了。

    这会儿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有间歇性的、被死死压在嗓子眼里的呜咽声。

    陆诚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双腿伸直交叠,脑袋靠着墙壁闭目养神。

    夏晚晴坐在他旁边,双手搁在膝盖上,十个手指头绞在一起,指甲掐得手背上全是白印。

    “老板,你说……会不会有意外?”

    陆诚没睁眼。

    “不会。”

    “凶器DNA吻合,被告当庭自证,胡军此前已经招供。三条线全封死了,合议庭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等着就行。”

    四十分钟后,法警推开法庭大门。

    所有人鱼贯而入,各就各位。

    法庭内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审判长与两名陪审员重新落座,面前摆着一份厚厚的书面文件。

    审判长戴上老花镜,拿起那份文件。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步奏都带着一种沉重的仪式感。

    全场数千双眼睛、直播间五千万网民,所有人的呼吸在这一刻同步停滞。

    “全体起立。”

    哗啦啦一片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响。

    审判长开口了,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每一个角落。

    “经夏国最高人民法院合议庭审理查明——”

    “二十七年前赣州红湖村两名男童遇害案,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

    “原审被告人宋振邦,无罪。依法撤销原判!”

    “无罪”两个字砸在法庭的地板上,砸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章秀莲愣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干瘪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她想哭,但是眼泪堵在眼眶里,下不来。

    她想喊,但喉咙痉挛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后她整个人瘫在轮椅里,两只满是老茧的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颤抖。

    审判长翻过一页,继续宣读。

    “被告人刘坤,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

    “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立即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被告人胡军,犯徇私枉法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犯故意杀人罪(共犯),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立即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最后一个字落地。

    法庭内爆发出一阵压抑了太久的嘶喊声,法警拼命维持秩序。

    被告席上的刘坤双眼完全失焦,嘴唇微微翕动,但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胡军趴在挡板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属面,双肩塌下去,一副被抽走了全部骨头的死相。

    直播间的弹幕彻底失控。

    “死刑!两个都是死刑!二十七年终于等到了!”

    “宋振邦无罪!章秀莲二十七年没白等啊!”

    “陆诚!我他妈愿意叫你一声陆神!”

    “钱世明呢?钱大状师收了多少黑钱?查他!必须查他!”

    ......

    法庭外。

    下午三点的阳光穿过最高法门前的廊柱,在台阶上投下一道道光栏。

    宋振邦被宋建国从左边架着,宋建民从右边扶着,三个人一步一步从法庭大门里走出来。

    宋振邦穿着那件在庭上被他自己撕烂的西装。

    衣服前襟敞开,露出里面满是伤疤的胸膛,但没有人去帮他合上衣服。

    因为那些伤疤不需要被遮挡。

    它们是二十七年冤屈最直白的证明。

    台阶下面,章秀莲被护士推着轮椅等在那里。

    她远远看见丈夫的身影,两只手就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她想站起来。

    护士按着她的肩膀不让她动,她就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掰护士的手指头。

    “让我起来……让我起来!”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近乎原始的、拼了命的渴求。

    宋振邦走到轮椅前面的时候,停住了。

    他低着头,看着坐在轮椅里的妻子。

    二十七年前他被带走的那天,秀莲的头发还是黑的,脸上还有肉,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现在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卡住一粒米。

    两只手全是裂口和老茧,指甲边缘还有抠轮椅扶手抠出来的新鲜血印。

    宋振邦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他蹲下去,蹲到和轮椅一样高的位置,伸出两只布满伤疤的手,死死抱住了章秀莲。

    章秀莲抱着丈夫的脖子,发出了一种不像哭声的声音。

    那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被碾碎了二十七年的哀恸。

    哭得连旁边举着长焦镜头的记者都放下了相机,低头擦眼睛。

    宋建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台阶上方的法庭大门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碰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爸,对不起……儿子前几天混账了……儿子不该说那些话……”

    宋建国红着眼圈,一只手搭在弟弟的肩膀上,使劲攥了攥,没说话。

    兄弟俩就那么蹲在父母身边,四个人抱成一团,哭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这是一副被撕碎了二十七年的全家福。

    今天,终于被重新拼回了原来的样子。

    虽然每一条裂缝都还在。

    陆诚站在距离宋家人十几米远的廊柱旁边,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

    他没有走过去打搅他们。

    午后的风吹过来,掀动他西装的衣角。

    夏晚晴站在他身侧,眼眶红得厉害,鼻头也是红的。

    她偏过头看着陆诚的侧脸,犹豫了几秒,轻声开口。

    “老板,上次在南疆你说过一句话。你说迟到的正义,只是真相的墓志铭。”

    “这次呢?”

    陆诚看着远处相拥痛哭的一家四口,沉默了片刻。

    “这次不一样。”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

    “这次,我们亲手把那块墓碑给掀了。”

    “真正的正义不需要墓志铭。”

    风从法院的廊柱间穿过,带着初夏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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