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京都朝阳区法院，第三法庭。
顾影站在代理席后方，黑色西装勒出利落的腰线。
“审判长，对方主张合同第十七条存在重大误解，但根据我方提交的第三组证据，双方往来邮件第四十二封中，原告代表亲笔确认了条款内容。签字、盖章、日期，三要素齐全。”
顾影翻开文件夹，抽出一页。
“我想请问对方代理人，贵方当事人是把自己公司的公章当橡皮图章盖着玩的，还是签字的时候闭着眼睛？”
旁听席传来几声低笑。
对方律师涨红了脸，翻了半天卷宗找不到反驳的点。
审判长落槌。当庭宣判，支持被告方全部诉讼请求。
庭后走廊里，原告方那个四十来岁的胖男人拦住去路，手指戳过来：
“你们正诚律所就是这么欺负人的？我不服！我要上诉！”
陈硕从后面跟上来，头顶日光灯照在稀疏的头发上，推了推眼镜，声音平稳。
“上诉是您的合法权利。但我建议您先看看《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二审改判需要原判认定事实错误或适用法律不当。
您这案子证据链完整到这种程度，二审维持原判的概率……”
陈硕伸出五根手指。
“百分之九十九。剩下那百分之一，是法官手抖按错了键。”
男人嘴巴张了两下，一个字憋不出，转身摔门走了。
顾影回头瞥了陈硕一眼：“陈律，你这嘴越来越损了。”
“跟老板待久了。传染。”陈硕耸了耸肩。
……
国贸巅峰大厦，六十八层。
电梯门开，陆诚迈步出来。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右手提着一杯美式。
夏晚晴跟在半步之后，双马尾垂在肩侧，桃花眼还带着昨晚的慵懒。
前台李萌迎上来。二十岁的小姑娘今天表情不对，嘴唇抿着，眉头拧在一块。
“陆律师，有个阿姨，在会客室等了快两个小时了。”
“我让她明天再来，她不肯。一直抱着一个盒子。那盒子上面……有血。”
陆诚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案子？”
李萌摇头：“就说了一句话，说女儿死了，要见您。”
陆诚看了夏晚晴一眼。夏晚晴轻轻点头。
推开会客室的门，一股浓重药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洗衣粉的气息。
沙发上坐着一个瘦弱的中年妇人。头发白了大半，脸颊凹陷，颧骨凸起。
妇人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骨灰盒。
黑色的盒子。盖缝隙处有暗红色痕迹，干了，但颜色还在。
陆诚走进去时，那妇人抬起头。眼眶通红，浑浊的眼珠布满血丝。
“您……您是陆律师？”
声音沙哑发颤。
陆诚点头：“我是。”
下一秒，妇人从沙发上滑下来。
扑通一声，双膝砸在地板上。
孙玉梅把骨灰盒举过头顶，青筋暴起，额头抵着地砖。
“陆律师！求您！给我女儿讨个公道！”
声音破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她才二十三啊……”
夏晚晴快步上前去扶。陆诚弯腰，一只手托住妇人胳膊肘，把人架回沙发上。
“先坐下说。”
语气放缓了一些，“阿姨，您贵姓？”
“孙……玉梅。”
孙玉梅死攥着骨灰盒，指甲陷进盒子棱角里。
“我女儿叫苏若雪。半个月前，她跟大学同学林茶茶去南洋那边旅游，去了西港。”
孙玉梅吞咽了一口唾沫。
“第二天晚上，我接到电话。说我女儿被绑架了。要五百万。”
五百万。
这四个字从这个瘦弱妇人嘴里说出，会客室里安静无声。
“房子卖了，亲戚借遍了，连治病的钱都掏出来了。”
孙玉梅双手发抖，“凑齐了。打过去了。”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盒子。
“换回来的，就是这个。”
陆诚喉结微动。夏晚晴攥紧了拳头。
“我女儿被烧成了灰。他们把灰装进盒子，寄回国的。”
泪水掉在骨灰盒上，孙玉梅用袖子去擦，擦到一半停住。
“可是林茶茶，跟我女儿一起去的那个同学，她活着回来了。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会客室安静了几秒。
陆诚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敲了两下扶手。“报警了？”
“报了！”孙玉梅猛的挺直身子，声音拔高.
“警察说案子发生在境外，犯罪嫌疑人是当地黑帮，取证困难，司法协助周期长……最后给了个结论，境外黑帮随机绑架作案。结了。就这么结了！”
她喘了两口气，胸腔起伏。
“我去找过林茶茶。我想问问她，我女儿到底是怎么死的。她当时在哪。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活着。”
孙玉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碎了半边，贴着钢化膜。
她打开相册，点开一段视频。
画面晃动。是偷拍的角度，应该是从门缝里拍的。
视频里，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坐在沙发上。身上穿着吊带裙，脸上挂着泪珠。
女孩缩在一个高大男人怀里，男人搂着她的肩膀，拍了拍。
林茶茶。
她对着镜头外的方向，声音又软又委屈：“阿姨，都是我不好，若雪非要去那种地方……我拉了，真的拉了，她不听……”
说着吸了吸鼻子，拿手背擦眼泪。动作幅度不大，刚好让旁边的男人递过纸巾。
“阿姨您别怪我，我也是受害者啊……我现在晚上都睡不着觉，做噩梦……”
视频到这里，孙玉梅按了暂停。
孙玉梅抬起头，嘴唇颤抖，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咬出了血丝。
“陆律师。我女儿的未婚夫赵子轩，我女儿尸骨未寒，他搂着林茶茶。那天，林茶茶穿的那条裙子，我认得，两万多块。”
孙玉梅咽了一口唾沫：“我女儿每个月工资才八千。”
陆诚目光落在暂停的视频画面上。
林茶茶缩在赵子轩怀里，妆容精致，嘴唇上涂着水光感的唇釉。
哭归哭，眼线一点没花。睫毛根根分明，像是哭之前刚补过妆。
这哭法，练过的。
陆诚的目光继续往下移。
视频画面里，沙发侧边角，搁着一只包。棕色皮质，金属三角标。
陆诚瞳孔缩了一下,盯着那只包看了两秒。
视网膜中，一行信息浮现。
【证据之眼·锁定】
【目标物品：Prada Re-EditiOn系列限定款手袋，全球限量200只。】
【购买记录追溯——信用卡持有人：苏若雪。消费地点：南洋西港国际免税店。消费时间：苏若雪遇害前24小时。】
陆诚缓缓抬起头。
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开，落在孙玉梅布满皱纹的脸上。
一个跟死者一起被绑架的人，毫发无伤的回了国。穿着两万块的裙子，搂着死者的未婚夫。
身边还放着一只包。
那包，是死者在遇害前一天，用自己的信用卡买的。
陆诚靠回椅背，两根手指捏着下巴，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
然后抬起眼,看着孙玉梅。
“阿姨。”
“您女儿这个闺蜜，演技不错。”
“可惜，道具穿帮了。”
“阿姨。您这案子，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