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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闻录·麒麟劫》

    永和三年秋,会稽郡书生陈子聿赴省试。时值寒露,桂子落如碎金。行至钱塘江畔,忽见渡口老槐下蜷一青衫士子,怀抱考篮瑟瑟。子聿奇之,近前观其考引,乃同科举子陆子忧。

    “兄台何故不渡江?”子聿揖问。

    陆生抬首,面如金纸:“昨夜宿驿,得奇梦。见黑面考官持朱笔点我额曰:‘七窍塞六窍,文章成齑粉。’今晨起,喉中生痈,竟不能语!”

    子聿抚掌而笑:“此所谓‘刮肚搜肠’之兆也。然圣人云‘默而识之’,兄台虽喑,岂无笔墨乎?”

    正言语间,江心忽起浓雾。有乌篷船破浪而来,船首立一蓑衣艄公,斗笠深覆,不见眉目。两人登船,但觉船身轻若无物,竟溯流直上云端。

    二

    雾散时,已至一青石城阙。城门悬檀木匾,阴刻篆文“试魔境”。把门者乃三尺侏儒,朱衣皂靴,持玉笏唱名:

    “三百举子听真:此间考规有三异。一曰‘无谁不忿’——凡入闱者,必生怨怼之心;二曰‘五颠倒’——经义须反着答;三曰‘七羁困’——每篇文章须犯七处禁忌。”

    众哗然。有狂生拍案而起:“荒唐!岂有反经叛道之科考?”

    侏儒冷笑,袖中飞出三百金锁,扣于诸生颈项:“此谓‘果熟焉涵忍’?诸君既入彀中,当知‘望梅酸恨’之趣。”

    子聿摸颈间金锁,触手生温,竟化作墨迹渗入肌肤。再抬眼时,考场已非人间景象——

    三

    但见云台之上,设三百青玉案。每案置琉璃砚、人发笔、鲛绡卷。主考官踞九丈高台,面覆青铜饕餮具,声如金铁相磨:

    “首题:论《关雎》当为淫诗。”

    满场死寂。陆子忧忽抢前夺卷,以指蘸喉间脓血,书“雎鸠实鸠占,河洲乃私巢”十字。考官狞笑,掷下红丸一枚。陆生吞丸,喉痈立消,然双目渐赤,提笔狂草三千言,字字皆斥圣人伪善。

    子聿暗惊,忽觉怀中震动。取出一看,竟是临行前私塾先生所赠《非常经》。书页无风自翻,现朱批小字:“逢魔说人话,遇妖诵真经。”

    此时第二题已现:“证大禹三过家门乃薄情寡义。”

    有白面书生站起作揖:“学生以为,禹王疏洪为公,然抛妻弃子,岂非违《孝经》‘身体发肤’之训?”语罢,其腰间金锁骤缩,勒得面目青紫。

    子聿豁然开朗,提笔书道:“昔大禹胼手胝足时,涂山氏正教子启识《河图》。家门不入非薄情,乃家门自在洪水中。今诸君坐论先贤,可闻淮水下尚有九岁童尸骨耶?”

    四

    云台忽震。考官揭下面具,露出一张无目无鼻的玉面,正中独生一口:“好个‘家门在洪水’!然第三题须歌赋体,咏‘考场即刑场’。”

    诸生愁苦。有老者搜肠刮肚,竟咳出半片肺叶染卷;少年抓耳挠腮,扯下的鬓发在纸上化作“囹圄”二字。子聿观陆子忧,见他笔下生出异象——

    “墨是心头血/纸乃皮下革/朱批落处/见吾祖骸骨垒砚山”

    诗成刹那,陆生七窍漫出墨汁。子聿急扯其袖,触手冰冷,袖中竟空无一物!忽忆古书载“诗魔食魂”之说,乃咬破中指,血书《驱魇咒》于掌心。

    无面考官已飘然而至:“汝既不作文,当受‘千嗔怪、万恶咒、百浇闷’之刑。”

    子聿昂首:“学生有一问。考官大人以何物为心?”

    “吾心乃天下举子之惧。”

    “既如此,”子聿展血掌按于考卷,“且看惧中可藏真?”

    五

    血染鲛绡,现出奇文。非经非赋,乃是一幅《寒秋赴考图》:画中三百书生皆无面,唯颈间金锁熠熠。云端考官独目如烛,烛泪落地成铁链,锁住场外三千哭嚎老妪——细观之,尽是诸生母亲。

    考官暴喝,玉面生裂。裂缝中迸出无数文辞碎片:“状元及第”“光宗耀祖”“衣锦还乡”……字字如刀,射向诸生。

    子聿不避不闪,任“状元”二字贯胸而过,反手捉住碎片,就血题写:

    “母哭眼已盲/犹补青云裳/儿魂锁金榜/骸骨筑宫墙”

    四句既成,考场崩塌。青玉案化白骨,琉璃砚成颅骨,人发笔原是脐带所制。那三百侏儒皆现原形,尽是历代落第举子冤魂,颈缠金锁,手捧自家头骨为砚。

    六

    烟尘散尽,唯余子聿与陆生立于废墟。无面考官蜷作一团,原是张千疮百孔的皇榜。榜文褶皱间,渗出朱砂与血混合的浊泪。

    陆子忧忽开口,声如空谷回音:“我本弘治八年解元,因殿试直言‘科举噬人’,被黜落。含恨而死,魂附此榜,专食应试者才气。”

    子聿叹道:“兄台既知科举苦,何苦为难后来人?”

    “吾饮才气三百载,方悟一事。”陆生身影渐淡,“所谓‘麒麟儿’,非是跃过龙门者,乃是见龙门而掉头去者。君今破我魔境,当记此语。”

    言毕,化作青烟没入钱塘江。子聿手中多了一枚带血金锁,锁芯刻小字:“晴初景霭新,深秋亦是春。”

    七

    三年后,会稽郡新修县学。有陈姓教习授课不讲八股,专教稚童识野菜、辨天气、修农具。乡绅斥其不务正业,孩童却赠他野菊编的冠冕。

    清明日,子聿携学生踏青。至当年渡口,见桃花灼灼。有总角小儿指江心问:“先生,人说水下有吃文章的妖怪,可真?”

    子聿解下腰间金锁掷入江中:“那妖怪啊,专吃把文章当性命的人。你若写诗只为桃花开,作文只为稻花香,它便不敢近身。”

    锁落处,涟漪散作锦绣文章,旋即被春水揉碎,载着桃瓣流向东海去了。学生懵懂,子聿却见波光中隐现陆生含笑颔首,口衔一支蘸江水的笔,在虚空写下:

    “少遇麒麟儿,原是卸鞍人。”

    忽有清风徐来,吹散水面字迹,唯留一天一江的明净。对岸传来樵歌,唱着不知哪朝的调子:

    “墨池干了啊砚山倒

    纸鸢断线才是好

    谁家童子涂粉墙

    蝌蚪文章春雨扫”

    后记

    永和七年,会稽大旱。陈子聿率学生掘古井,得铁函,内藏前朝科场案卷。中有受黜举子上血书:“臣以十年青春,换得‘不合制’三字。今焚稿于野,灰肥荞麦,来年花开,或胜朱批万万。”

    是年秋,荞麦花开如雪。有老儒夜过麦田,见荧荧鬼火中,无数青衫士子以穗为笔,以地为纸,狂草诗文。晨起观之,田间竟现三百阕《沁园春》,皆讽颂天地、不涉功名。

    自此钱塘一带渐生异俗:童生开蒙,必先种三垄荞麦。来年应试,怀麦穗入闱。纵不第,归有花开如故。乡谚云:“金锁锁麒麟,麦穗穗真人。”其事载于《会稽异闻录》末卷,纸尽而墨不止,渗染装订线,成赭色脉络,宛如心血贯书脊。

    今人展卷,犹闻江涛拍岸声。或言此非水声,乃当年三百书生掷笔之响——其音清越,穿越皇榜重重,至今震落贡院瓦上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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