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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疆烟尘录》

    第一章林公遗火

    道光二十有五年,珠江口咸风犹带硝磺气。林公则徐谪戍伊犁三载矣,羊城旧邸书房内,一盏残灯明灭。其子汝舟屏息侍立,见父执狼毫,腕悬如松,宣纸上墨迹深浸: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笔落,林公咳如裂帛,灯花骤爆。汝舟趋前欲扶,公摆手,目视南窗:“粤海关监督豫坤昨夜暴卒,汝可知?”不待子答,自袖中取密函半焦,“此其绝笔,言十三行暗渠未绝,有‘墨粟’自西海新路入闽浙。”

    月移中天时,老仆林福叩门入,呈乌木匣。内无文书,惟置枯莲一茎、铁蒺藜三枚、黄土一抔。公抚黄土微笑:“左季高知我。”遂修书两封,一递福建巡抚徐继畬,一寄湘阴举人左宗棠。书成东方既白,公忽道:“取我钦差关防来。”

    汝舟愕然:“父亲已革职,何用此物?”

    “革职可还,关防可销,然……”公以指叩匣中铁蒺藜,铮然有声,“此物烙有英吉利东印度公司徽纹。非来自新疆,乃出自台湾鸡笼。”

    语出惊人,汝舟尚未及问,公已封匣付之:“此物并信,必亲交沈葆桢手中。其人虽丁忧在籍,然船政之才,海防之识,当世无二。”

    三日后的黎明,林公启程赴疆。珠江码头雾锁千帆,唯见一乌篷小船不起眼处解缆。船头老翁蓑衣斗笠,操闽南腔问:“大人欲观海乎?”公颔首登舟,舟行渐疾,雾中忽现双桅快船,帆影如鬼魅。

    此去非向西,乃朝东南破浪而行。

    第二章左侯弈局

    湘阴柳庄,咸丰二年春寒峭骨。左宗棠对弈自娱,黑白子错落如星阵。忽仆引客至,风尘满面的林汝舟跪呈木匣。左公不启匣,只问:“尊公咳疾,今用何方?”

    “延秦医,用麻黄、杏仁,配天山雪莲。”

    “雪莲?”左公落子啪然,“天山以南,今有浩罕国商队频出入,所贩非皮货,乃波斯烟膏。尊公黄土之喻,我解矣。”遂开匣取铁蒺藜,就灯细观,忽冷笑:“英国人造于印度,经浩罕入回疆,再辗转至台湾——好一条新月之路!”

    当夜,左公闭门绘舆图。自喀什噶尔至福州,红线蜿蜒如毒蛇,途经处皆标小字:“道光三十年,叶尔羌查没波斯烟膏三百斤”、“咸丰元年,库车参赞大臣暴卒,府中搜出烟枪”、“今岁二月,台湾道报商船触礁,所载‘药材’尽没,实乃鸦片两千箱……”

    烛泪堆红时,左公忽掷笔:“需一子落东南,一子镇西北。”遂作长函致沈葆桢,内无寒暄,只抄录旧句: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此尊翁少穆公赠林某语,今转赠幼丹兄。东南壁立,当在台海。”

    附一小瓶,内盛黑色膏体,标签竟书:“鸡笼礁石所萃,与印度所产同源不同性,可燃。”

    信使出发时,庄外来一蒙古喇嘛,献羚羊角一对。左公摩挲角上刻纹,乃回部文字:“喀什噶尔有英夷测图队三十人,携奇器,可夜观星辰,昼测地形。”

    左公沉吟片刻,忽命取库中万民伞——乃林公督粤时所受。撕开伞面衬布,内藏发黄图纸,绘有种罂粟割浆法并满文批注:“盛京将军奏,关外有种植,伪称‘御用止痛散’。”

    “原来林公早布此局。”左公对图长揖,旋即焚之,灰烬撒入砚台,研墨写奏折:“请设福州船政局,荐沈葆桢总司其事,明造舰船,暗查海毒。”

    折末附小楷注:“台湾非孤岛,乃七省藩篱。鸦片非毒物,乃疆土蚀心虫。”

    第三章沈帅劈浪

    马尾船坞,同治五年盛夏,铁锤声震江潮。沈葆桢青衫立烈日下,督造“万年清”号炮船。文案忽呈密匣,开之见左公信并黑膏瓶,旁有林汝舟短笺:“先父卒前三月,曾梦舰船如鹢,自鸡笼港出,船身无炮,满栽紫花。”

    沈公持瓶对光,膏体稠黑,然透光处现暗红纹,如血丝。唤来英国监工日意格:“此物汝可识?”

    日意格变色:“印度以东,唯婆罗洲北部产此色。其地有英商私垦园,所制烟膏专销琉球、台湾。”

    是夜,船政学堂生徒见沈公独坐海边,潮来不避。至子时,忽起入文案房,绘“测毒船”图:船首设铜管,可吸海水蒸验;舱底藏暗格,置林公遗法所制“试烟石”——遇鸦片成份即泛青斑。

    未及兴工,突接闽浙总督急函:“英商‘查顿洋行’新到快船‘海妖号’,请泊福州修桅,疑载违禁物。”

    沈公冷笑:“修桅是假,探我船政虚实是真。”遂许之,暗命生徒装扮匠役,登船作业。三日间,报来奇事:该船吃水奇深,所载标为“锡锭”,然货舱温度极低;船员皆菲律宾人,臂有蝎形刺青;大副室悬南洋海图,台湾以东标无名岛,旁注葡文:“罂粟季风区”。

    第四日,“海妖号”忽夜遁。沈公立派新下水的“湄云号”追击,临行授管带张成锦囊:“开于鸡笼外海。”

    追击五日,至黑水沟洋面,大雾锁海。“海妖号”竟消失无踪。张成开锦囊,内纸只三字:“侯潮信。”遂泊船等候。子时月出,潮水突退半里,海面露出礁脉如龙脊,其上赫然可见双桅船残骸,檀木船身,荷兰造于百年前。

    更奇者,残骸旁有新痕,铁锚拖印直指东方。张成循迹而航,日出时见岛如弯月,岛上紫云缭绕,近之香艳扑鼻——漫山罂粟花开正烈,白浆如泪。

    岛岸泊“海妖号”,英人正移货过船,见兵船至,急启炮。然“湄云号”新装后膛炮,三发中其桅杆。接舷战时,张成突见敌船长持弯刀,刀柄嵌翡翠蝎,与船员刺青同。

    血战擒敌,搜船得账册,不记金银,只录“北港、鹿港、鸡笼三处收货数量”,最近一条墨迹未干:“林姓商人订极品膏二百斤,预付鹰洋五千。”

    “林姓?”张成愕然。账册翻前页,有更骇人处:“道光二十九年,广州‘怡和行’残余资产折鸦片三百箱,经手人林福。”

    此名如霹雳——林福者,林则徐贴身老仆也!

    第四章三缕青烟

    台湾道衙,沈葆桢拍案而起:“荒诞!林公忠烈,仆从岂能涉此?”

    阶下跪着鸡笼守备吴大年,呈上发脆的当票:“卑职查访三月,林福确于道光三十年现身鹿港,典当鼻烟壶一只,当铺老板识其粤腔,言其频往来福建泉州、台湾鹿港、浙江宁波三地。”

    “所为何事?”

    “自称替主人采办樟脑。”

    沈公目视案头黑膏瓶,忽悟:“樟脑可萃可溶,与鸦片同工!”急取台湾府志,翻至物产卷:“樟脑盛产于台,夷人贩运,每以夹带……”朱笔批注小字,乃前台湾道姚莹手迹:“鸦片入台,多混樟脑箱,其气可掩犬鼻。”

    至此,沈公背脊生寒。若林福真为毒枭,则林公清誉尽毁;若林福奉命卧底,则此局之深,已布二十五年。

    踌躇间,京师八百里加急至:左宗棠拜陕甘总督,钦命“督办新疆军务”。折中有附片,竟用林公笔体誊写:“西事如痈疮,东南若暗疾。疮可剜,疾入髓则殆。今荐沈葆桢为钦差,巡阅台湾,开山抚番,实查毒源根本。”

    沈公伏案痛哭。哭毕,调舰船十二艘,自福州直航台湾。抵鸡笼日,狂风暴雨,有老渔夫献海图:“大人寻的东西,在龟山岛背阴处。”

    循图而去,果见隐蔽海湾,崖壁有洞,潮退可入。洞内景象骇人:百口熬膏铁锅锈蚀,石槽积黑垢,壁上刻满账目,最早一道为“道光二十一年三月,熬膏五千斤,装檀木船,运北港。”

    而最新刻痕,竟在昨日:“左军西征,需银甚巨。速送五万两至兰州,走蒙古道。”

    “左公?”随行幕僚惊呼,“难道……”

    “伪造。”沈公以刀刮字,新痕下露旧刻:“此洞用久矣,有人专事陷害。”忽见墙角闪光,捡之乃残破玉佩,雕竹节纹——左宗棠平生最爱竹。

    雨停月出时,沈公独坐残灶旁,将玉佩、当票、账册摊开。三件证物,分别牵连林、左、沈三人,精巧如连环扣。然太过精巧,反露破绽。

    “此非栽赃,乃警告。”沈公对月长叹,“有人告知:查至此为止,否则三贤俱毁。”

    海浪拍洞,如笑声呜咽。

    第五章薪火东传

    光绪元年,兰州陕甘总督衙门。左宗棠夜阅台湾来函,沈葆桢蝇头小楷写满十纸:

    “……龟山岛洞窟已焚,然灰烬中寻得英制齿轮三枚,与林公所遗铁蒺藜铸纹同款。已绘样附呈。又,岛上擒获菲佣供称,其主臂有蝎纹,真身乃西班牙落魄贵族,受雇于某华商,其人姓氏为……”

    关键处,字迹被水渍晕染,唯见“林”字起笔。左公取西洋放大镜细观,水渍边缘呈茶色,乃普洱茶。沈公素不饮此,唯一人嗜之——福建水师提督李成谋,左公旧部。

    “原来内鬼在此。”左公投信入火,忽笑,“幼丹兄用计深矣,明示线索,暗指保护之人。”

    腊月,新疆军务急如星火,左公仍抽工匠百人,制特殊器械:可折叠测量仪、带罗盘猎刀、暗藏试毒银针的马鞍。装箱发往台湾,标注“开山用具”。

    箱底夹层,藏密信一封:“林公卒前,曾收台湾义民血书,言鸦片毒入生番部落,头人以此控部众。其货源非洋人,乃八旗勋贵勾结闽商所为。林福实为卧底,殉于鹿港,今冢荒矣。毒链顶端在京,动则朝局崩。公在台所为,譬如抽丝,丝尽蚕现,其形必骇。然蚕死丝可续,织成锦缎,方可护国。”

    同治十三年,沈葆桢奏设“台湾鸦片查验局”,明查暗访,逐年记录:

    “基隆码头,本年焚毁走私烟膏八百斤,捕华洋奸商四十二人,其中广州十三行后裔三人,供出天津接货点。”

    “台南生番社,赠药材代罂粟种植,三十四社头人盟誓断毒。”

    “琉球贡船夹带案,牵出福州将军家奴,已密报朝廷。”

    光绪五年,左宗棠平定新疆,建“禁烟屯”于阿克苏,引雪水种药材。沈葆桢在台推行“樟脑官营”,断绝鸦片伪装之路。两人书信频传,皆以“林公遗志”相砥砺。

    是年中秋,沈公登赤崁楼,望海天一线,忽见双鹤西飞。幕僚吟道:“西疆定,东南安,可告慰少穆公矣。”

    沈公摇头,自袖中取最新密报:“香港查获新式鸦片,名曰‘快活丹’,服之无瘾,三月后癫狂而死。已毒毙闽粤水手百余人。”

    纸背有左公朱批,力透纸背:“敌退一步,我进一步。林公昔年销烟虎门,今其子汝舟卒于福州船政任上,孙辈三人续办洋务。毒如蔓草,烧而复生;志似星火,代代相传。”

    沈公阅毕,肃立整衣冠,向西北、向中原、向岭南,各三揖。

    海风骤起,卷走案头纸张,其上墨迹未干:

    “同治十三年春,于龟山岛洞窟最深处,发现铁箱一只,内贮林公手稿《海国图志补遗》,第七卷专论‘以商制毒’:查鸦片利巨,非禁可绝。当以官营药材代之,贱其价,广其销,使毒贩无利。更造船舰巡海,非为战,而为护商。商路通,则毒路塞。”

    “另附发黄纸条:‘此策险甚,若行,吾当担千古骂名。然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道光二十五年冬夜,林则徐绝笔。’”

    残阳如血,染红台湾海峡。沈公轻声自语:

    “公不负国,吾辈敢负公耶?”

    海潮应声,如雷如鼓。

    (全文3994字,计空格)

    注:本故事在历史框架内进行文学创作,主要情节符合三人历史轨迹与交集:

    -林则徐卒前确关注新疆与海防

    -左宗棠曾力荐沈葆桢主办船政

    -沈葆桢抚台期间确实禁鸦片、开山抚番

    -三人确有关联:林则徐曾向咸丰荐左宗棠;左宗棠曾邀沈葆桢佐其幕府;沈葆桢承林则徐未竟之志文中加入艺术虚构,以“跨国毒品网络”串联三人生涯,探讨近代中国面临的内外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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