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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国三旌》

    道光十九年,虎门滩头白烟蔽日。林则徐青衣立于高台,看盐卤浸透的烟土在石灰池中沸腾翻滚。身后副将低声问:“夷人必不肯罢休,大人可惧后世骂名?”则徐目视南海:“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后世自有公论,何须今日计较。”

    硝烟方散,战火已燃。英舰破浪而来,则徐戴罪北上。临行前,他于珠江口暗会湘阴举人左宗棠。是夜月晦星稀,二人对坐孤舟。

    “季高,”则徐取舆图铺开,“西夷船坚炮利,我朝水师朽矣。然陆战可恃,西北塞防尤为命脉。他日若得机缘,当为华夏守此门户。”

    左宗棠指落天山南北:“林公所见,与晚生不谋而合。然今上海、宁波、厦门诸港皆危,朝廷必先议海防。”

    “海防塞防,实为一体。”则徐以茶为墨,在案上画华夏疆域,“失海疆则财路绝,失西域则脊梁折。可惜……”话音未落,江风骤起,吹灭船灯。

    五年后,林则徐谪戍伊犁。行至凉州,接左宗棠手书一封,内夹湘江泥沙一撮,天山雪绒一缕。书云:“公昔所托,不敢忘也。今练楚军于长沙,他日必出玉门。”则徐望雁南飞,泪落沙碛。

    咸丰登基,诏令则徐治水河南。堤成之日,他扶病西望,知大限将至。临终前唤长子至榻前:“吾有三憾:一见水师未成,二见新疆未固,三见船政未兴。所幸……”言未尽而逝,手中犹握西域舆图一角。

    消息传至湖南,左宗棠正于湘阴柳庄研读农书。闻讣,他朝北三拜,取则徐所赠《海国图志》置案头,从此书中夹一纸,上书八字:“海塞并重,不可偏废。”

    二、左侯西征

    同治四年,新疆大乱,阿古柏据天山南北。俄人趁势占伊犁,英夷暗通回部。紫禁城内争议不休,李鸿章上疏:“新疆乃化外之地,耗银费力,不若专注海防。”

    时左宗棠已平定陕甘,驻节肃州。闻朝议,连夜草奏万言:“重新疆者,所以保蒙古;保蒙古者,所以卫京师。若新疆不固,则蒙部不安,匪特陕甘山西时虞侵轶,即直北关山亦无安眠之日。”

    奏至京师,两宫太后犹豫不决。忽有福建船政大臣沈葆桢六百里加急附议:“塞防弛则海防孤,海防固需塞防屏。臣在闽见夷舰往来,若西北有失,夷人可自中亚直下西南,则华夏腹背受敌矣。”

    此论出,举朝皆惊。慈禧拍案:“就用左宗棠!”

    左宗棠接旨时,正亲制舆图。幕僚问:“粮饷不足四成,如何用兵?”左抚须笑曰:“昔林文忠公谪戍时,教我用屯田法。今十万大军西进,且耕且战。”

    光绪二年,左宗棠以六十四岁高龄,舆榇出玉门。大军行经戈壁,他命士卒沿路植柳,自酒泉至乌鲁木齐,三年植柳百万,人称“左公柳”。

    最艰一役在达坂城。阿古柏凭天山之险,垒石为城。时值隆冬,楚军粮道被截。左宗棠夜巡营地,见兵卒瑟缩,忽忆林则徐伊犁来信中语:“西域用兵,贵在持重,尤贵在出奇。”

    次日,他召湘中旧部:“闻尔等年少时,多擅采药攀岩?”三百精卒应诺。是夜,左宗棠正面佯攻,遣死士攀绝壁而下,如神兵天降。阿古柏军大溃,自乌鲁木齐至喀什噶尔,千里转战,终复全疆。

    捷报至京,左宗棠却上疏请罪。原来为筹军饷,他私以陕甘茶税为质,向山西票号借款。慈禧闻奏叹息:“功过相抵,着绘像紫光阁。”

    三、沈公造船

    正当左宗棠天山策马时,福州马尾罗星塔下,沈葆桢面对一片滩涂。法国匠目日意格递上船厂图样:“按合同,五年内需成舰十五艘,今已逾期。”

    沈葆桢不答,径自走入船坞。工匠正为“万年清”号木壳兵船安装蒸汽机,此为中华第一艘自造轮船。他抚龙骨叹道:“林文忠公若在,当可瞑目矣。”

    船政初立时,朝中谤议四起。御史参奏“糜费国帑”,闽浙总督暗阻。沈葆桢每遇困境,便展阅两封旧信:一为林则徐论海防书,一乃左宗棠西征前手札。左信有言:“弟在西北植柳,兄在东南造船,皆为华夏立筋骨。”

    同治八年春,“万年清”号试航。沈葆桢立于舰首,见闽江两岸百姓跪拜,以为神物。忽有老叟高呼:“四十年前,林大人烧夷船烟;四十年后,沈大人造中华船!天道好还!”

    船成次日,沈葆桢奏设船政学堂。聘英法教习,选聪颖子弟,上午学《论语》《算经》,下午习几何、重学、格致。有腐儒讥“以夷变夏”,沈正色道:“师夷长技以制夷,此魏源、林公之志。不学者,乃真亡夏也。”

    船政方兴,日本犯台。沈葆桢率舰渡海,见日军已据琅峤。他不动刀兵,先布防,后谈判,终迫日人退兵。台民感念,赠匾“海国干城”。然沈葆桢夜巡营时,对左右叹:“今有舰十艘,仅可守门户。若林公、左公在,当议远洋矣。”

    四、三旌辉映

    光绪五年,左宗棠平定新疆,奉诏入京。途径兰州,接沈葆桢病危急信。他改道星夜南下,至江宁时,沈已不能言。

    病榻前,沈葆桢指枕边木匣。左宗棠开匣,见三物:一为林则徐虎门硝烟时衣角,二乃左宗棠西征所赠天山石,三是“万年清”号首钉。三物以黄绫相系。

    左宗棠老泪纵横:“丹忱,你有何未竟之志?”

    沈以指画床:“船…学堂…续…”

    “左某立誓,必使船政不废。”

    沈葆桢目遂瞑。左宗棠亲书挽联:“是豪杰作为,只此热肠肝,撑住东南半壁江山,看砥柱中流,不数唐郭宋范;为国家忧患,拼将满腔血,开辟古今未有事功,问云霄一羽,何让羊祜孔明。”

    返京途中,左宗棠特赴福州马尾。船政学堂学生列队江边,最大者不过十八,最小方十二龄。左公问一幼生:“尔学为何?”

    童朗声答:“为中华造铁甲舰,巡弋四海!”

    左宗棠仰天大笑,笑中有泪。是夜,他于灯下写遗折:“臣老矣,唯三事不敢忘:新疆建省,宜早定;船政学堂,不可废;海防塞防,当并重。昔林文忠公主防于未萌,沈文肃公建业于艰难,臣不过承志而行。后世治国者,若见海疆烽起,西域云扰,当忆有三老臣,曾以性命托此山河。”

    五、尾声

    光绪十一年,左宗棠病逝福州。临终前命人抬至罗星塔,望江中新建的“开济”号铁肋快船,喃喃道:“文忠兄,丹忱弟,季高来矣。”

    是日,马尾船厂汽笛长鸣,天山南北百姓设祭,虎门老兵望北而拜。有西洋记者记:“中国一日丧其海上长城与塞上长城。”

    然左公逝后三年,新疆建省;船政学堂出严复、詹天佑、邓世昌;至甲午战时,北洋水师管带多出福建船政。

    民国二年,一老儒携弟子游虎门。弟子问:“林则徐焚烟招祸,左宗棠西征耗银,沈葆桢造船靡费,先贤可有过欤?”

    老者指沧海:“见今日列强环伺乎?若无林公,则毒漫神州;无左公,则新疆非我土;无沈公,则永无自造之舰。大丈夫谋国,当为百年计,岂以一时得失论?”

    忽见三只白鹭自红树林中并飞而起,一往西北,一往东南,一冲云霄。弟子恍然:“此非海国三旌乎?”

    老者不答,但吟林公旧句:“白头到此同休戚,青史凭谁定是非?”

    海天相接处,晚霞如血,潮声如诉。

    注:本文糅合史实与文学想象,主要依据:

    1.林则徐《四洲志》《云左山房诗钞》

    2.左宗棠奏稿及家书

    3.沈葆桢船政文献

    4.《清史稿》三人本传关键虚构情节:林左夜会、左宗棠哭沈葆桢、三旌意象,皆在史实框架内作合理文学创造,以彰“海防塞防并重”之思想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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