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兵队驻地的审讯室弥漫着一股混合的气味:陈年的烟草味、汗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渗在石灰墙的缝隙里,经年累月,洗刷不去。
林默涵被带进来时,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审讯桌后的人,而是墙上那块水渍——从天花板一角蜿蜒而下,在墙面洇出一幅扭曲的地图形状,像极了台湾岛。雨水顺着墙壁滑落,一滴,两滴,坠进墙角生锈的铁皮桶,发出空洞的回响。
“沈先生,请坐。”
审讯桌后的人抬起头。三十五六岁年纪,瘦长脸,戴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细长,看人时微微眯着,像在打量一件古董的真伪。他穿着笔挺的少校军服,但没戴军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金戒指,戒面是某种暗红色的宝石。
这不是魏正宏。
林默涵心下稍安,但警惕丝毫未减。魏正宏是军情局第三处的少将处长,亲自审讯一个“可疑商人”的可能性不大。但眼前这位少校,看起来也不好对付。
“长官贵姓?”林默涵在审讯桌前的木椅上坐下,椅子腿有点摇晃,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既恭敬又不失体面。
“我姓周,周世昌,高雄宪兵队情报科。”少校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点书卷气,但林默涵注意到,他说话时右手食指一直在轻轻敲击桌面,那是长期审讯者不自觉的习惯——用声音的节奏给被审者制造心理压力。
“周科长。”林默涵微微欠身,“不知道深夜把我带到这里,是……”
“例行检查。”周世昌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里面只有薄薄几张纸,“沈墨,福建晋江人,民国三十七年(1948年)从日本回国,三十八年在高雄注册‘墨海贸易行’,主营蔗糖进出口。我说的对吗?”
“对,完全正确。”林默涵点头,心想这些信息在商业登记处都能查到,不算什么。
“不过,”周世昌话锋一转,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这张照片,沈先生怎么解释?”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是三个人在酒会上举杯的场景。中间是林默涵,左边是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右边是个穿军装的——虽然照片只拍到侧脸,但林默涵一眼认出,那是国民党中常委、现任国防部次长陈大庆。
照片上的“沈墨”正笑着与陈大庆碰杯,神态自然,像是多年老友。
林默涵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这张照片是他三个月前伪造的。确切地说,是组织上通过香港的关系,找到一张陈大庆参加商业酒会的照片,用暗房技术将原本站在陈大庆旁边的人换成“沈墨”的形象,再精心做旧,看起来就像一张保存了两三年的旧照。
照片的作用,是在必要时证明“沈墨”在高层有关系,让地方上的小特务不敢轻易动他。这本该是他的护身符之一。
但现在,这张照片出现在宪兵队的审讯室里。
“这是……”林默涵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拿起照片仔细看了看,然后恍然大悟般笑起来,“噢,这是前年在台北一个商会的酒会,陈次长刚好也出席。当时同桌的还有好几位商界朋友,大家就一起合了影。怎么,这照片有问题吗?”
“问题倒没有。”周世昌收回照片,但没放回文件夹,而是拿在手里把玩,“只是好奇,沈先生一个做蔗糖生意的,怎么会认识国防部次长这样的高官?”
来了,陷阱。
如果说和陈大庆很熟,那一旦宪兵队去核实,很容易穿帮。如果说只是一面之缘,那照片就显得刻意——普通商人怎么会和国防部次长单独合影?
林默涵略作沉吟,苦笑道:“周科长说笑了,我哪有资格认识陈次长。那天酒会,陈次长是来给商会致辞的,讲完话,主持人就说‘大家一起合个影留念’。您看这照片背景,后面还有好多人呢,只是拍的时候只拍到我们三个。拍完照,陈次长就走了,我连话都没跟他说上一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这照片我倒是一直留着,毕竟能和这样的大人物同框,说出去也是谈资。有时候跟客户吃饭,拿出来显摆显摆,生意都好谈些。做生意的,不都这样吗?”
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周世昌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沈先生很会说话。”
“在商言商罢了。”林默涵谦逊地低头。
“那这个呢?”周世昌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这次是一份电报底单的复印件,抬头是“墨海贸易行”,收报地址是香港某商行,内容是询问“近期糖价走势及船期安排”。
很普通的商业电报。
但周世昌用红笔圈出了其中一行字:“港糖价稳中有升,盼君速归商议”。
“这份电报是上个月十五号发的。”周世昌缓缓说,“同一天,香港那边截获了一份从九龙发往大陆的密电,用的是同样的商业电码本,但解密后内容是高雄港的军舰进出港记录。沈先生,你说巧不巧?”
冷汗,顺着林默涵的脊椎缓缓流下。
香港那条线路,是他三个月前启用的备用线路,只发过三次报,而且每次都用不同的商业电码本加密。如果这份电报被截获并破译,意味着香港那边的同志可能已经暴露,更意味着——敌人可能已经掌握了部分电码规律。
“周科长,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林默涵的表情从困惑转为委屈,“这就是一份普通的生意电报啊。‘港糖价稳中有升’,是说香港的糖价行情;‘盼君速归商议’,是催我在香港的合作伙伴快点回高雄,商量下一批货的定价。这……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在于,”周世昌身体前倾,眼镜片反射着昏黄的灯光,“你的这位香港合作伙伴,上个月二十号在九龙码头被抓了。从他身上搜出了这个——”
他又推过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血肉模糊的人,双手被反绑在椅子上,头无力地垂着。虽然脸上有血污,但林默涵还是认出来了——是“渔夫二号”,他在香港的联络人,真名刘永福,公开身份是九龙一家贸易行的账房先生。
照片右下角有日期:民国四十三年十月二十一日。就是八天前。
“这个人,”周世昌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刺过来,“经我们调查,是中共潜伏在香港的地下交通员,代号‘海鸥’。他负责将台湾的情报转送往大陆。沈先生,你说你的电报刚好和他用的电码本一样,是巧合呢,还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墙上的水渍还在滴答作响,一声,一声,像死亡的倒计时。
林默涵的大脑飞速运转。
刘永福被捕,意味着香港那条线路已经断了。但刘永福知不知道高雄这边的具体情况?按照纪律,刘永福只知道“高雄有情报员,代号‘海燕’,通过商业电报传递情报”,但不知道“海燕”的真实身份、住址、掩护职业。
而且,如果刘永福已经招供,那现在坐在自己面前的就不会是宪兵队的周世昌,而是军情局的魏正宏,自己也不可能还坐在这里接受“温和”的审讯,早该在刑讯室里了。
所以,刘永福可能还没招,或者招了但没说全。
但周世昌手里有电报底单,这确实是铁证。虽然可以用“商业电码雷同”来搪塞,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疑点都足以要命。
“周科长,”林默涵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继而是愤怒的表情,“我明白了!您是怀疑我跟**有牵连?”
不等周世昌回答,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响声:“我沈墨虽然是个商人,但也是堂堂正正的中国人!民国三十七年我从日本回来,就是因为看不惯日本人欺负咱们中国人!回来这四年,我合法经营,照章纳税,给高雄修路捐过款,给荣军医院送过糖,我——”
“坐下。”周世昌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林默涵站着没动,胸口起伏,表演出一个清白商人被冤枉时应有的激动。
“我说,坐下。”
周世昌盯着他,细长的眼睛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像医生在看显微镜下的切片。
林默涵慢慢坐回椅子上,但身体依然挺直,表达着无声的抗争。
“沈先生,别激动。”周世昌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又把烟盒推过去,“抽一根?”
“不抽,谢谢。”林默涵生硬地回答。
周世昌自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我知道沈先生是爱国商人,这几年在高雄商界的风评也不错。所以今晚请你来,不是审讯,是……谈话。协助调查,对,协助调查。”
他把烟灰弹进一个生锈的铁罐里,继续说:“那个刘永福,抓了八天了,嘴很硬,什么都不说。但我们也不是毫无收获。比如,我们查到他最近半年,往高雄发了十七份电报,收报人都是‘墨海贸易行’。又比如,我们从他的住处搜出了一个电码本,里面有一种特殊的编码方式,刚好和你那份电报的用词规律对得上。”
“巧合!绝对是巧合!”林默涵急切地说,“周科长,您也知道,商业电报来来去去就那些词,什么‘货到付款’、‘船期延误’、‘价格商议’,十个贸易行有八个都这么发电报,这怎么能当证据呢?”
“是啊,单独看,确实不能当证据。”周世昌点点头,但话锋一转,“但如果再加上别的东西呢?”
他第三次把手伸进文件夹。
这次拿出来的,是一张泛黄的报纸剪报,边缘已经磨损。林默涵只看了一眼,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剪报是民国三十六年(1947年)的《中央日报》,报道的是“南京破获**地下组织,主犯在逃”的新闻。新闻旁边配了一张模糊的通缉令照片,虽然画质粗糙,但能看出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戴着眼镜,面容清瘦。
那是七年前的林默涵。
准确地说,是化名“李涛”时的林默涵。1947年他在南京做地下工作,因为一次交通站暴露,被全城通缉,照片登了报。但当时他用了化名,而且很快就转移到了上海,通缉令最终不了了之。
这张剪报,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先生,看着眼熟吗?”周世昌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默涵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剪报上移开,摇头:“不眼熟。这是……通缉令?这人是谁?”
“李涛,中共南京地下党的骨干,代号‘夜莺’。”周世昌慢条斯理地说,“民国三十六年,他在南京活动,策反了三名国府官员,其中一个是国防部作战厅的参谋,差点把长江防线布防图送出去。后来事情败露,他跑了,通缉令发了半年,没抓到人。”
他把剪报推到林默涵面前,手指点了点照片:“沈先生,您不觉得,这照片上的人,和您有几分相似吗?”
审讯室的灯泡突然闪烁了一下,光线暗了暗,又恢复。
林默涵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他脸上却露出了荒谬的笑容:“周科长,您这是在开玩笑吧?这照片糊成这样,连鼻子眼睛都看不清,您就说像我?再说了,这是民国三十六年的通缉令,那时候我才……让我算算,我今年三十五,民国三十六年我二十八,正在日本早稻田大学读书呢。您要是不信,可以去查我的学籍记录,或者问问我在日本的同学,我民国三十六年是不是在东京。”
他说得斩钉截铁,因为“沈墨”的履历里,民国三十六年的确在日本。组织为他伪造的学籍记录、同学证言、甚至当年的租房合同、银行流水,一应俱全,经得起查。
但问题在于,如果周世昌已经怀疑他就是“李涛”,那这些伪造的记录,反而会成为反向证据——伪造得越完美,越可疑。
“学籍记录,我们当然会查。”周世昌把剪报收回去,语气依然不紧不慢,“不过沈先生,您知道吗,人会说谎,但有些东西不会。”
他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打开,倒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些烧焦的纸片,边缘卷曲发黑,但还能勉强看出上面的字迹。林默涵瞳孔一缩——那是他上个月销毁的密写记录,用特殊药水写在一本《唐诗三百首》的空白处,用完后应该彻底烧毁,但他记得自己明明烧干净了,怎么会……
“这是我们从码头仓库后面的垃圾堆找到的。”周世昌捡起一片较大的纸片,上面还能看出“左营……驱逐舰……吨位……”几个字,“虽然烧了,但我们技术科用特殊药水处理过,能还原一部分内容。沈先生,您的《唐诗三百首》里,怎么会有军舰的数据呢?”
完了。
林默涵的脑子里闪过这两个字。
烧毁不彻底的密写记录,加上香港联络人被捕,加上那份可疑的电报,再加上那张该死的通缉令剪报——这些证据单个看都不致命,但串联起来,已经构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周世昌现在缺的,只是一个口供。
或者说,一个让他自己招认的契机。
“沈先生,”周世昌站起来,走到林默涵身边,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我知道,你可能有苦衷。也许是被人胁迫,也许是误入歧途。只要你肯合作,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我保证,可以为你申请特赦。你还年轻,又有生意,何必要走这条绝路呢?”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和,像一个长辈在规劝走错路的晚辈。
但林默涵知道,这是审讯的最后一招——软硬兼施。硬的证据已经摆出来了,现在来软的,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希望,很多人就会在这个关口崩溃。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长长叹了口气。
“周科长,”他抬起头,脸上露出疲惫、挣扎,最后是释然的表情,“我……我说。”
周世昌的眼睛亮了,搭在他肩上的手微微用力:“这就对了。说吧,你是谁?你的上线是谁?你的任务是什么?”
“我不是什么李涛,也不认识什么**。”林默涵说,语气很平静,“但我确实……在帮一些人做事。”
“什么人?”
“美国人。”林默涵吐出三个字。
周世昌愣住了。
“准确地说,是美国中央情报局,CIA。”林默涵继续说着,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我在日本留学时,被他们招募了。他们让我回台湾,以商人身份做掩护,搜集情报,主要是经济情报和军事情报。香港那个刘永福,是CIA在香港的联络人,我发给他电报,用的是CIA提供的商业电码本,内容都是台湾的糖价、船运、港口吞吐量这些经济数据。至于军舰数据……那是美国人额外要求的,他们想了解台湾的防御能力,好评估对台援助的力度。”
他顿了顿,看着周世昌:“周科长,您也知道,现在美国是我们最重要的盟友。他们想要些情报,我们不给,合适吗?但这种事情又不能明着来,所以就只能通过我这样的人。您要是不信,可以去问美国顾问团的约翰逊上校,他是我的单线联系人。”
周世昌的脸色变了。
他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方向。如果是**间谍,那可以直接抓人,严刑拷打,立功受奖。但如果是美国CIA的人……那就复杂了。
现在台湾全靠美国援助,美军顾问团在台湾的地位极高,连蒋介石都要让他们三分。如果眼前这个“沈墨”真的是CIA的人,那他周世昌今晚的审讯,就等于捅了马蜂窝。
“你有什么证据?”周世昌的声音冷了下来。
“证据我没有,CIA做事不留证据。”林默涵摇头,“但您可以给美国顾问团打个电话,找约翰逊上校,就说‘高雄的沈先生有事找他’。他会明白的。”
这是冒险,但也是唯一的机会。
约翰逊上校确有其人,是美国驻台军事顾问团的情报官,但和林默涵没有任何关系。林默涵只是在几次社交场合见过他,知道这个人好色、贪杯,而且对台湾本地官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如果周世昌真的打电话过去,约翰逊上校大概率会否认——谁会承认自己在台湾安插间谍?但以美国人的傲慢,他可能会对周世昌的“多管闲事”表示不满,甚至会向上级投诉宪兵队干扰“美台合作”。
只要周世昌有所顾忌,不敢深究,今晚这关就能过去。
“你知道欺骗我的后果吗?”周世昌盯着他,眼神像刀子。
“知道。”林默涵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但我也知道,耽误了美国人的事,后果更严重。周科长,我就是一个做生意的,谁给我钱,我给谁办事。CIA给的钱多,还能保证我在台湾的生意顺风顺水,我为什么不干?至于**……我跟他们可没关系,他们穷得叮当响,能给得起多少钱?”
他说得极其现实,极其市侩,完全符合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的形象。
周世昌沉默了。
他走回审讯桌后,坐下,点燃第二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他的脸在烟雾中明灭不定。
墙上的水渍还在滴答作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周世昌掐灭了烟,开口:“今晚你就留在这里。明天一早,我会核实你说的话。如果是真的,我亲自送你回去,赔礼道歉。如果是假的……”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我明白。”林默涵点头。
周世昌站起来,走到门口,对门外的卫兵说:“带沈先生去休息室。好好招待,别怠慢了。”
“是!”
林默涵被带出审讯室,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一间“休息室”。其实就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只有一张硬板床,一个马桶,铁门上有个送饭的小窗。
门在身后关上,落锁。
林默涵在硬板床上坐下,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刚才那二十分钟的审讯,每一秒都在生死边缘。周世昌显然是个老手,证据准备充分,步步紧逼,软硬兼施。如果不是最后急中生智,把水搅浑,扯出CIA这面大旗,今晚可能就交代在这里了。
但危机还没有解除。
周世昌明天一定会去核实。虽然大概率不会直接找约翰逊上校——那太冒险了——但他可能会通过其他渠道调查“沈墨”的背景,尤其是和美国人有没有关联。
而且,那张通缉令剪报的出现,说明魏正宏可能已经注意到了他。周世昌说不定就是魏正宏派来打前站的。
林默涵从西装内袋里摸出怀表,打开表盖。表盘上的指针显示,现在是凌晨四点二十分。
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他必须在这三个小时内,想出下一步的对策。
突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门外。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不是卫兵,而是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头发梳得油亮,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
“沈先生,受惊了。”男人开口,声音温和,“我是高雄市警察局副局长,姓王。周科长那边我已经沟通过了,都是误会。您现在可以回去了。”
林默涵心头一震。
警察局副局长,亲自来放人?
这不合常理。
“王局长,这……”他站起来,露出疑惑的表情。
“走走走,我送您回去。”王副局长热情地揽住他的肩膀,不由分说就带着他往外走,“这么晚还让您跑一趟,真是对不住。周科长也是公事公办,最近风声紧,上面查得严,您多包涵。”
走廊里,周世昌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经过周世昌身边时,王副局长笑着说:“周科长,人我就带走了啊。改天请你吃饭,赔罪,一定赔罪。”
周世昌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目光在林默涵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丝……不甘。
林默涵被王副局长“护送”出了宪兵队驻地,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王副局长亲自为他拉开车门:“沈先生,请。”
“王局长,到底是怎么回事?”林默涵没上车,而是站在车边问。
“哎呀,上车再说,上车再说。”王副局长把他推进后座,自己坐进副驾驶,对司机说,“去沈先生家。”
车子驶出宪兵队,融进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王副局长这才转过头,压低声音说:“沈先生,您真是……有贵人相助啊。”
“贵人?”
“具体是谁,我不方便说。”王副局长神秘地笑了笑,“但您放心,以后在高雄,没人敢再找您的麻烦。周世昌那边,我也打点好了,他不会再来烦您。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您以后做事,也稍微……低调一点。毕竟现在时局敏感,有些事,能不做就不做,能缓就缓。您说是不是?”
林默涵听懂了。
这是警告,也是交易。
有某个“贵人”出面保了他,代价是他必须暂时停止活动,至少是降低活动频率。
这个“贵人”会是谁?
他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可能的人选:高雄市长?不大可能,两人只有一面之缘。警备司令部的某位高官?他倒是送过礼,但没到能为他出面的交情。或者是……美国人?
不,不可能。他和CIA毫无关系,刚才那套说辞纯属瞎编。
那会是谁?
车子在盐埕区的公寓楼前停下。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雨停了,街道湿漉漉的,倒映着昏暗的路灯。
“沈先生,到了。”王副局长亲自为他开车门,握手道别时,往他手里塞了一张纸条,“这是我的电话,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林默涵握着手里的纸条,看着黑色轿车消失在街角。
他站在公寓楼下,抬头看向四楼自己家的窗户。窗帘拉着,里面没有灯光。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家里有人。
不是陈明月。
是别人。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楼道。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上到四楼,在自家门前停下,掏出钥匙,轻轻插进锁孔。
转动之前,他侧耳听了听。
门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走到门后,停住。
然后,门从里面打开了。
陈明月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显然一夜没睡。但让林默涵心脏骤停的是,她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魏正宏。
穿着笔挺的将军服,手里拿着一本《唐诗三百首》,正翻到《春望》那一页。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魏正宏抬头,看着林默涵,微微一笑,“沈先生,或者说,林先生,我们终于见面了。”
他合上书,封面上“唐诗三百首”四个字,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这书不错,”魏正宏说,“尤其是夹在里面的照片,拍得很好。你女儿很可爱,叫什么名字?林晓棠,对吗?”
林默涵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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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