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卿的咖啡馆地下室不到五平米,潮得能拧出水来。墙角堆着半人高的咖啡豆麻袋,顶上搁了块木板当桌子,木板旁边支了张行军床,床腿拿砖头垫着,人躺上去翻个身就吱嘎响。林默涵蜷在行军床上,拿手电筒照着一本翻烂了的《唐诗三百首》,书脊拿胶布缠了三道,里头夹的照片被他取出来搁在枕头边上,拿手指头一下一下摩挲着照片边角。
照片是去年托人从香港转过来的,女儿晓棠六岁生日拍的,站在照相馆布景前头,穿了件新裙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照片背面他妻子写了四个字:“等你回家。”后来又拿钢笔添了一行小字:“晓棠说爸爸在很远的地方上班。”
他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枕头上,又翻回去,舍不得扣。手电筒的光晃了两下,灯泡发暗,电池快没电了。
头顶传来三声咖啡勺敲杯碟的动静——当当当。苏曼卿的警报信号,意思是“有情况,别动”。
林默涵把书合上,手电筒关了,摸黑把发报机从床底下的暗格里拽出来。发报机是拆散了藏的,零件分三个地方搁——发报键塞在咖啡豆麻袋最底下,电池夹在《唐诗三百首》的书壳夹层里,天线缠在晾衣绳里头,白天晾衣裳,晚上拧下来接发报机。他把三个零件拼起来,搁在木板上,没开机,拿手捂着听楼上的动静。
脚步声从咖啡馆后门进来,踩得地板咯吱响。苏曼卿的声音飘下来:“陈先生,这么晚了还来喝咖啡?店里早打烊了。”
一个男声,带着点北方口音:“苏老板娘,您这咖啡馆不是二十四小时营业吗?门口牌子写着的。”
“牌子写的是‘营业到凌晨一点’,现在一点半了。您明儿再来?”
“不喝咖啡,借个厕所行不行?闹肚子。”
苏曼卿笑了一声:“厕所后巷左拐,公用。”
脚步声远了。苏曼卿没下来,又过了几分钟,上面传来正常挪椅子扫地的动静,说明人走了。再过了一会儿,地下室入口的木板被掀开一条缝,苏曼卿探进半个脑袋,压着嗓子说:“走了。是军情处那个姓刘的,最近老在这一带转悠,怕是盯上了。”
“盯上你这咖啡馆了?”
“不好说。他连着三天来问东问西,每回都挑打烊前后,不点咖啡,就找话茬。”苏曼卿从楼梯上蹭下来,盘腿坐在麻袋上,“我寻思着,要么是魏正宏的人开始扫街了,要么就是有人供出了点什么,他们在挨片摸排。”
林默涵把发报机零件往床底下推,拿咖啡豆麻袋压好:“老渔夫那边有消息没有?”
“前天夜里来了一趟,搁了张纸条,说‘台风计划’的最终方案已经过了江一苇的手,但最近魏正宏盯他盯得紧,让他缓几天再动。”
“缓几天?”林默涵皱了下眉,“上回江一苇传出来的坐标偏差太大,我到现在都没弄明白是他给的就是假的,还是半路被人动了手脚。”
苏曼卿从围裙兜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几颗咖啡豆,拿指甲一掰,豆芯里头塞了张卷成细卷的纸。她抽出来递给林默涵:“老渔夫说这是江一苇上礼拜传出来的,但没通过老渔夫的手,是江一苇的勤务兵直接送到咖啡馆来的。”
林默涵把纸卷展开,上头画了一张手绘表格,列了六艘军舰的舷号、停泊位置和出港时间。底下写了一行小字:“三天内核实,勿全信。”
“勿全信。”林默涵把纸卷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纸上有淡淡的机油味儿,说明是在机要室里写的,“江一苇自己心里也没底。他这是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魏正宏到底有没有在他身边安人。”林默涵把纸卷折好揣进兜里,“如果这批数据传出去以后,解放军那边一核对,发现至少一半是真的,那说明江一苇没被监控,数据可信。如果全假,说明数据在江一苇手里就已经被人做了手脚,他身边有魏正宏的眼线。”
苏曼卿琢磨了一下:“那咱们怎么核?”
“老办法。三重验证。”林默涵把《唐诗三百首》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到夹着女儿照片的那一页,照片底下还夹了张白纸。他拿铅笔在白纸上画了三条线,一条一条往下捋,“第一,明天你去找海关的老丁,问这两天有没有大军舰靠港卸货。军舰出港前肯定得补给出港,弹药、燃油、粮食,这些东西瞒不了海关的人。”
“老丁上个月被调去基隆了,现在高雄海关换了个新人。”
“新人好办。你让报社的小周去采访,就说要写一篇‘高雄港吞吐量统计’,海关那边一听是统计数据,没人会细想。老丁那边你托人带个话就行,他调走了关系还在。”
苏曼卿点头:“第二重呢?”
“第二重找左营基地的伙夫老刘。军舰出港前伙房会大量采购,伙食单子瞒不了人。老刘上回递出来的消息说,上个月二十六号那批补给,买的量够两千人吃半个月。正常巡逻不会备这么多,肯定是要出远海。”
“老刘最近还联络得上吗?”
“联络得上。我上礼拜让陈明月去左营走了一趟亲戚,回来带了张老刘的采购单子。”林默涵从床底下摸出个铁皮盒子,打开,里头塞了一摞纸条,翻了两下抽出一张,“你看,二十六号采购清单,光是罐头就进了四百多箱,鲜肉八百斤。两千人半个月的量,对得上。”
苏曼卿接过去看了看:“那第三重呢?”
“第三重我自己来。”林默涵把铁皮盒子盖好塞回床底,“我明天以颜料行的名义去趟高雄港务局,找那个姓方的处长谈生意。这人贪财,给点回扣什么都肯说。我旁敲侧击问一句‘最近港口作业是不是忙了,听说有大船要出港’,他一准把知道的都倒出来。”
苏曼卿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行。那咖啡馆这边我先顶着,姓刘的再来我拿话堵他。不过——”她顿了顿,“你这边要是三天内核不完,江一苇那边风险就大了。魏正宏盯他盯得紧,他多等一天就多一天危险。”
“我知道。明天核一整天,晚上把结果发出去。”
苏曼卿掀开地下室木板,探头往上面看了看,确认没人,蹑手蹑脚上去了。
林默涵把发报机零件重新拆开藏好,把那张手绘表格上的数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六艘军舰,舷号他能对上四艘,剩下两艘没见过。他凭记忆在脑子里翻档案——台湾海军那会儿主力舰就那么些,新添的船要么是从美国接的二手驱逐舰,要么是日本人留下的赔偿舰。舷号对不上,说明是新船,魏正宏把新船藏着没露过面。
他拿铅笔在纸上凭记忆画了艘军舰的轮廓,标了尺寸和吨位,在底下写了个“疑”字,把纸条塞进铁皮盒子。
第二天一早,苏曼卿在咖啡馆前台张罗,林默涵从后巷溜出去,绕了三条街换了身衣裳,摇身一变成了颜料行的陈老板,夹着个公文包进了高雄港务局。
方处长在二楼办公,门半开着,里头一屋子烟味儿。林默涵进门先递了根洋烟,又掏出颜料行的样品簿子翻了翻,扯了十来分钟的淡,末了把话题往港务上引:“方处长,我上礼拜有一批颜料从香港过来,在港里压了三天才卸,怎么回事?”
方处长接过烟点了,往椅背上一靠:“陈老板,最近港里忙啊。军方的船占了大半泊位,民船只能排队。”
“军方的船?出港?”
“不好说,不好说。”方处长把烟灰往烟缸里弹了弹,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讲,别往外传——这礼拜泊位调度单上排了好几艘军舰,出港时间全空着,只写了‘待命’两个字。调度室的人私下嘀咕,说这是要搞大动作。”
“什么大动作?”
“我哪知道。我就是个管泊位的,船一开走就不归我管了。”方处长抽了口烟,又补了一句,“不过这批船都补给过了,油也加满了,吃的用的全搬上去了。按经验,这种状态最多再窝个三四天,就得拔锚。”
林默涵从港务局出来的时候快中午了,日头毒得很。他没直接回咖啡馆,绕到左营方向走了一段,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看了会儿来往军车。正好一辆满载蔬菜的卡车从眼前开过去,他扫了一眼车厢里的菜筐数量,心里默算了一下,跟老刘采购单子上的量对得上。
下午两点回到咖啡馆,苏曼卿在门口拿抹布擦玻璃,冲他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姓刘的今天没来,但门口巷口多了个卖槟榔的小摊,以前没有的。
林默涵从后门进去,到地下室把今天的收获在纸上画了个表:港务局方处长说军舰三到四天内出港,左营老刘的采购单显示两千人半个月补给,报社小周那边苏曼卿已经打过招呼,明天去海关采访。
三条线对上了两条半。还差一重最关键的——军舰出港后的去向。江一苇给的坐标不准,花莲港已经排除,剩下的可能是基隆、左营或者澎湖。
他正琢磨着,苏曼卿从楼梯上探下头来:“老渔夫来了。”
老渔夫从咖啡馆后门进来的,身上穿了件渔民褂子,脚上趿着草鞋,手里提了串咸鱼。进门先把咸鱼挂在晾衣绳上,然后往麻袋上一坐,掏出烟锅子点了,吸了两口才开口:“江一苇那边出了点岔子。”
林默涵心里一紧:“什么岔子?”
“他昨天传话出来,说魏正宏前天调了他的岗,把他从机要室挪到档案科去了。明升暗降,实际上就是断了情报来源。”老渔夫拿烟锅子敲了敲鞋底,“不过他留了一手。调岗之前他把机要室里一个月的电报底稿拍成了胶卷,藏在他家后院的花盆底下。胶卷还没送出来,他现在进出都有人跟着,不敢动。”
“胶卷里有什么?”
“不知道。但江一苇说,里头有魏正宏亲自签发的几份电报,跟‘台风计划’有关。要是能拿到胶卷,比咱们手头这些东拼西凑的靠谱得多。”
林默涵拿铅笔在纸上敲了两下:“胶卷藏在他家后院,他老婆知道吗?”
“知道。但他老婆快生了,动不了,只能等江一苇自己找机会去取。”
苏曼卿在旁边插了一句:“等不了。魏正宏既然调了他的岗,说明已经开始怀疑他了。最多三天,魏正宏就会搜他家。”
林默涵站起来在狭小的地下室里来回走了两圈,忽然停住:“胶卷我去拿。”
老渔夫抬头看他:“你去?江一苇家边上肯定有盯梢的。”
“盯梢的人盯的是江一苇和他老婆,不会盯一个送颜料上门的小工。”林默涵把铅笔搁下来,“我明天以颜料行名义去他家附近转一圈,看看地形。他家后院跟谁家挨着?有没有后巷?”
老渔夫掏出张烟盒纸,拿铅笔在上头画了个简图:“他家在延平北路三段,独栋两层小楼,前门临街,后院挨着隔壁的杂货铺。杂货铺后头有条窄巷,通到隔壁街。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墙上全是爬山虎,好藏。”
“杂货铺老板什么来路?”
“自家经营,不掺和政治。老板姓周,五十来岁,跟我有点交情。你要走那条巷子,我让老周给你留个后门。”
林默涵把图记在脑子里,把烟盒纸塞进铁皮盒子:“明天上午我去延平北路踩点,下午回来定方案。另外——”他转向苏曼卿,“你把咖啡馆这边收拾一下,万一事发了,地下室的东西得能一把火烧干净。”
苏曼卿点头,把围裙兜里的东西全掏出来搁在麻袋上:火柴、一把小钥匙、两颗咖啡豆(里头还塞着东西)。她把火柴拿在手里掂了掂:“烧东西的汽油我搁在后厨的油桶里,真到那天,一桶下去什么痕迹都不剩。”
老渔夫站起来,把咸鱼从晾衣绳上取下来:“胶卷的事越快越好。江一苇那边我让人递话,就说‘花盆里的东西三天内会有人来取’,让他有个准备。”
“等等。”林默涵拦了他一下,“你跟江一苇说——他老婆生孩子的事我记着了。等胶卷拿到手,我安排人把他老婆孩子先送出去。香港那边接应的路子苏曼卿来办。”
老渔夫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提着咸鱼从后门走了。
当天晚上,林默涵在地下室里把发报机架起来,花了五分钟把已经核实的三条数据发出去:军舰出港时间窗口三到四天,补给量对应两千人半个月,出港去向待定。最后加了一句“第四重验证明日进行”。
发完报,他把发报机拆了藏好,坐回行军床上把那本《唐诗三百首》翻开。书页里夹着的照片边上,陈明月上回走之前拿钢笔添了一行小字——“给你煮了粥,在桌上,凉了自己热。”
他今天回来的时候粥碗搁在桌上,粥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没热。陈明月去左营走亲戚还没回来,说好了三天,今天是第三天,明天该到家了。
他合上书,把照片搁在枕头底下,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地下室头顶的木板缝里透进来一线灯光,苏曼卿还在楼上收拾。外面巷口卖槟榔的小摊收了,但换了个卖烤地瓜的,铁皮炉子的火光照在巷墙上,一明一暗。
他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延平北路的地形图。杂货铺、窄巷、爬山虎、花盆底下的胶卷——三个点连成一条线。明天踩点顺利的话,后天动手。取胶卷、送出去、核数据、把江一苇的老婆孩子从魏正宏眼皮底下接走,四件事得在三天之内全办完。
他在心里把时间线排了一遍,排完了又睁开眼,从枕头底下摸出照片看了一眼。照片上晓棠笑得正欢。
他把照片翻过来,拿铅笔在背面写了几个字:“爸爸快回家了。”
写完了想想又擦掉,把照片塞回书里。这话说了五年了,还没兑现。等胶卷到手,等把江一苇那家人送出去,等台湾这边的事有个了断——他再往照片背面写这话,写一回真的。
他翻了个身,闭眼睡了。明天事多,得养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