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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1章 五年之后

    五年了。火种镇的树高了五圈,树干粗到十个人抱不住。树上刻的名字密密麻麻的,从根部一直刻到枝头,暗金色的,像树自己长出来的纹。花也多了,从几千朵长到了几万朵,每一朵都是一个被记住的人。风一吹,花就摇,花里的人就在笑。艾琳在最大的那朵花里,笑了五年,没有停过。

    塔格坐在树下,背靠着树干。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像骨,像陈维碎之前的那一夜。脸上的皱纹深了,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巴,像干裂的河床。背驼了,肩膀塌了,整个人缩了一圈。他没有手了,灰白色的断臂垂在身旁,动不了。眼睛也瞎了,左眼空洞洞的,右眼蒙着一层灰白色的膜。但他还在听。听风吹过花的声音,听田里锄头翻土的声音,听工坊里锤子砸铁的声音,听学校里孩子念名字的声音。

    那些声音就是活着的证明。

    “塔格。今天有新的名字要刻。”汤姆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汤姆也老了,头发花白,背也驼了,但他的手不抖了,字还是稳的。他的本子换了无数本,堆在树根下,堆成了小山。树根把那些本子吸进去,记住了每一页上的每一个字。

    “谁死了?”

    “老托马斯。死在田里。手里还攥着土。”

    塔格的头靠在树干上。根在他背后跳,一下,一下,很慢。他感觉到了——根里多了一个名字。老托马斯。名字在跳,和心跳同步。

    “他是笑着死的吗?”

    “笑着。他埋完最后一颗种子,坐在地上,靠着田埂。他说,累了,歇一会儿。歇着歇着就走了。眼睛闭着,嘴角翘着。”

    “那就好。笑着死的不算死。”

    塔格沉默了一会儿。根在他手心里跳,给他传画面——老托马斯的样子。一个老头,腿是瘸的,背是驼的,手上有厚厚的茧。他坐在田埂上,闭上眼睛,嘴角翘着。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田里的芽在长,暗金色的,在风里摇。他走了,但芽还在长。

    “汤姆。他的名字刻上去了?”

    “刻上去了。碑上。树下。根里。”

    “花亮了吗?”

    “亮了。亮了一整夜。”

    塔格点了点头。他把头靠在树干上,听着那些声音。田里的人在干活,锄头翻土的声音,一锄一锄的,很稳。工坊里的人在打铁,锤子砸铁的声音,叮当叮当的,很响。学校里孩子念名字的声音,一遍一遍的,很清。

    “五年了。”塔格说。

    “五年了。”汤姆说。

    “火种镇大了多少?”

    “大了三倍。树长了一圈,花多了两万朵,田多了一千亩。人多了五千个。”

    “还够吃吗?”

    “够。根在长,土在肥,粮食够吃。”

    “能量呢?”

    “够。方舟的心脏在跳,能量在流。没停过。”

    塔格又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那还有什么不够的?”

    汤姆没有回答。他看着树根,看了很久。他说:“根在变。”

    塔格的心跳了一下。“变什么?”

    “你感觉不到吗?根在乱。不是快,是乱。以前跳得稳,一下一下的。现在有时候跳两下,停一下,有时候跳三下,停很久。”

    塔格把手心里的根按在地上。根在他手心里跳,他感觉到了——乱。像心跳不齐,像喘不上气,像一个人跑得太久,跑不动了,但还在跑。

    “陈维在慌。”

    “他慌什么?”

    “不知道。根不说。”

    塔格把断臂按在树干上。树干是温的,但温得不均匀。有的地方热,有的地方冷。根在发抖,像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无声地抖。

    “陈维。你怎么了?”

    根没有回答。它在跳,跳得很快,快得像在跑。

    塔格站起来。没有手,根帮他站。他的腿也在抖,老了,站不稳了。但他站着。

    “我去看看。”

    “看什么?”

    “看根。看到底怎么了。”

    他走出去。没有手,根帮他走。每一步都踩在根上,根在他脚下跳,乱乱的。他走了很久,走到北边的田里。田里的芽在长,暗金色的,但有的芽在蔫。叶子卷了,边儿黄了,像渴了。

    塔格蹲下来,用断臂碰了碰蔫掉的芽。芽是凉的,不是温的。

    “花。芽蔫了。”

    白衣人的声音从根里传来。“根蔫了。根在缩。”

    “缩到哪里?”

    “缩到树根下。缩到最深处。”

    塔格站起来,向北边走去。根在脚下跳,乱乱的。他走过了田,走过了黑土,走到了曾经是废墟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根。暗金色的根,铺满了整个地面。但根在缩,像退潮的水,一点一点地退回去。

    “花。根在退。”

    “退了。退到最深处。”

    “退了会怎样?”

    “退了,花会谢。树会枯。人会忘。”

    塔格跪了下来。没有手,根撑着地。他把断臂按在根上,根是冷的,不是温的。

    “陈维。你撑不住了。”

    根没有跳。它在听。听塔格说话。

    塔格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根上,根把泪吸走了。但泪是冷的,冷的根更冷。

    “陈维。你累了。”

    根跳了一下。那是他在说——累。

    “累了就歇。”

    根没有跳。它在想。想了很久,跳了两下。那是他在说——歇不了。

    塔格把脸贴在根上。根是冷的,冷得像冰。

    “那我替你撑。”

    根跳了一下。那是他在说——你撑不动了。

    塔格没有回答。他撑着地,站起来。腿在抖,但他站着。他看着北边的方向。他的眼睛瞎了,但他感觉得到——那里有东西。不是空,不是核,不是芽。是缝。天裂了一道缝,很细,细得像头发。缝里有光涌出来,不是暗金色的,是银白色的。冷的光。

    “花。天裂了。”

    白衣人的声音从根里传来。“裂了。从陈维撑不住的那天开始裂的。”

    “里面有什么?”

    “有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可能性。陈维走了另一条路的世界。”

    塔格看着那道缝。银白色的光照在他脸上,冷的。

    “陈维走了哪条路?”

    “他没有碎。他成了规则。他没有疼,没有哭,没有笑。但他活着。”

    塔格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道缝,看了很久。

    “他想回来吗?”

    “不想。因为他不记得了。成了规则,就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塔格把刀拔起来。刀插在腰间,根帮他握。刀是暗金色的,有纹。纹在跳,乱乱的。

    “我去找他。”

    “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回不来就不回来。陈维在那里。他在等。”

    塔格转过身,走回树下。他听到那些声音——田里的锄头声,工坊里的锤声,学校里的念名声。声音在继续,没有停。

    “伊万。”

    伊万从工坊里走出来。他也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但他的手还在。手心里有根在长,暗金色的,帮他握锤子。

    “塔格。你叫我。”

    “我要走了。”

    “去哪里?”

    “去裂缝那边。去找陈维。”

    伊万看着他。“你眼睛瞎了。没有手了。走不动了。”

    “根帮我走。”

    “根也撑不住了。”

    “撑不住也要撑。”

    伊万沉默了很久。他走进工坊,拿起锤子,砸在铁上。叮当,叮当,叮当。火星四溅。火星是暗金色的,落在地上,被根吸走了。他打了一整天。打到太阳落山。打到月亮升起来。打出一把刀。很小,小得像手指。暗金色的,有纹。纹在跳。

    他走到塔格面前,把刀递给塔格。

    “拿着。防身。”

    塔格用断臂碰了碰那把刀。刀是温的,和心跳一样的温度。

    “伊万。这是你打的最后一把刀吗?”

    “不是。等你回来了,我再打。”

    塔格把刀握在手里。根从断口处长出来,缠住刀柄。

    “好。”

    他转过身,向北边走。没有手,根帮他走。每一步都踩在根上,根在跳,乱乱的。

    赫伯特站在路边。他没有手了,断臂上有根在长,暗金色的。他看着塔格,没有说话。

    “赫伯特。你不拦我?”

    “不拦。你该去。”

    “我回不来了怎么办?”

    “回不来,根记得你。碑上有你的名字。”

    塔格点了点头。继续走。

    怀特站在矮墙边。他的胸口还有一半灰白色,但圈里的“活着”两个字很亮。他看着塔格,看了很久。

    “怀特。你写我了吗?”

    “写了。你是火种编年史里最长的一章。”

    “写了什么?”

    “写了你怎么救人的。怎么叫醒他们的。怎么撑过来的。”

    “写完了吗?”

    “没有。等你回来,再写。”

    塔格继续走。

    汤姆站在门边。本子翻开,铅笔夹在耳朵上。

    “汤姆。你记我了吗?”

    “记了。你的名字在碑上,在根里,在我心里。”

    “那就好。”

    塔格继续走。

    希望蹲在花前,握着铅笔。

    “希望。你画我了吗?”

    “画了。画你坐在树下的样子。”

    “画得好吗?”

    “画得不好。你瘦了。”

    塔格笑了。“瘦了好。省粮食。”

    他继续走。

    走到矮墙外面。北边的方向,银白色的光照着大地。冷的光。他走进去,影子被光拉得很长。

    艾琳的声音从花里传出来。很轻,很远。

    “塔格。”

    他停下来。

    “带上我的花。”

    一朵花从树上落下来,飘到他面前。暗金色的,很小。花在跳,和心跳同步。塔格用断臂接住了花。花是温的,温的透过皮肤传进来。

    “艾琳。你等我回来。”

    “等。”

    塔格把花插在腰间,和刀插在一起。

    他继续走。

    走进了银白色的光里。

    根在他脚下跳,乱乱的。跳得很急,像在喊——回来。回来。回来。

    他没有回头。

    他向北走,走向那道裂缝,走向另一个陈维,走向那个没有疼的世界。

    走了就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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