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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外第150章 纪录片、奶瓶与第一次翻身

    孟晓渔打电话来的时候,苏砚正在给小银喂奶。

    手机开了免提,放在茶几上,孟晓渔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种制片人特有的兴奋:“苏砚,我决定了。我要拍你们。”

    “拍什么?”

    “纪录片。你,陆时衍,还有那个小家伙。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风暴眼》。”

    苏砚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银。小银正叼着奶瓶,两只小手捧着瓶身,眼睛半闭着,睫毛长得像两排小梳子,脸上还挂着刚才吐奶留下的白印子。她吸了两口,松开,打了个嗝,然后继续吸,脚趾头在连体衣里蜷了蜷,像一只刚出生的猫在梦里踩奶。

    “你确定?”苏砚拿起手机,声音里带着迟疑,“我们没什么好拍的。白天上班,晚上带娃,周末买菜做饭,比电视剧无聊多了。”

    “无聊?”孟晓渔在电话那头笑了,“苏砚,你知道你在法庭上是什么表情吗?你知道陆时衍在法庭上看你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吗?全中国有一亿人想知道千亿AI女王和顶尖律师在家里的样子。这不叫无聊,这叫流量。”

    苏砚看了一眼厨房。陆时衍正在洗碗,袖子卷到手肘,泡沫沾在小臂上,哼着一首听不出调的歌。他最近迷上了在洗碗的时候用口哨吹贝多芬,吹到一半经常忘谱,就从头再来。苏砚听了一周《欢乐颂》,到现在还没听到结尾。

    “我问问陆时衍。”

    “不用问了。”陆时衍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拿着一个碗,“我同意。”

    “你同意什么?你都没听完。”

    “我听见了。纪录片。拍就拍。正好让小银长大了看看她妈当年怎么一边挤奶一边改算法模型的。”

    苏砚瞪了他一眼,但没反驳。她确实干过这事。上周公司服务器被黑,她半夜爬起来处理,一只手抱着小银,另一只手敲键盘,奶瓶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愣是用二十分钟修复了漏洞。那段监控录像被技术团队截了下来,做成了表情包,配文:“老板的极限操作。”

    “行。”苏砚对着手机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准拍我换尿布。不准拍我半夜起来喂奶。不准拍我骂陆时衍。”

    “第二条可以商量。”孟晓渔说,“第三条你自己都不信。你骂陆时衍的时候根本控制不住。”

    苏砚挂了电话,低头看见小银已经睡着了。奶瓶从她嘴里滑出来,嘴角还挂着一滴奶。她把这个软乎乎的小东西抱起来,放到婴儿床上,盖好被子。小银翻了个身,屁股撅着,脸埋在床单里,睡得四仰八叉。苏砚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五秒钟,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什么时候学会翻身的?

    “陆时衍。”她压低声音喊。

    “嗯?”

    “你过来看。”

    陆时衍擦着手走过来,低头看婴儿床。小银翻身的动作还保持着那个撅屁股的姿势,像一只卡在树洞里的小熊。

    “她翻身了。”苏砚说。

    “我知道。我上午就看见了。”

    “你看见了你不告诉我?”

    “你上午在开会,我发微信你没回。”

    苏砚掏出手机翻了一下,果然,上午十点三刻,陆时衍发来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小银侧躺着,一只脚高高翘起,试图翻过去,表情认真得像在解一道数学题。消息下面还有一条:“你女儿在搞物理实验。杠杆原理。”

    苏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是随手拍的,角度歪斜,光线一般,小银的脸被拍得有点模糊。但她看着看着,眼眶就热了。她低头打字回复——虽然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她真好看。”

    “你反射弧真长。”陆时衍站在旁边,低头看了她手机屏幕一眼。

    “你管我。”

    孟晓渔第二天就带着团队来了。

    两个摄影师,一个灯光师,一个录音师,加上孟晓渔本人,五个人挤进苏砚和陆时衍的家,瞬间把客厅变成了摄影棚。电线从门口一路铺到阳台,三脚架支在沙发旁边,补光灯打在餐桌上方,麦克风吊在茶几上方,收音杆像一根钓鱼竿悬在半空。

    小银躺在婴儿床上,被补光灯照得皱起眉头,小嘴一瘪,哭了。

    “灯!灯太亮!”苏砚冲过去抱起小银,用手挡住她的眼睛,“孟晓渔,你把她当明星拍呢?”

    “她本来就是明星。”孟晓渔凑过来,伸手逗小银的下巴,“你好呀,我是你妈妈的闺蜜,你妈妈当年在公司年会上喝多了,当着全体高管的面说你爸爸——”

    “孟晓渔!”苏砚的眼神像刀。

    孟晓渔识相地闭嘴,但嘴角的弧度压不下去。陆时衍端着两杯茶走过来,放在茶几上,顺便把补光灯朝墙转了个角度。光线变得柔和,小银安静下来,含着手指头东张西望,大眼睛转来转去,好奇地看着那些陌生的机器。

    “我们怎么拍?”陆时衍问孟晓渔,“需要剧本吗?”

    “不要剧本。”孟晓渔摆手,“我拍纪录片,不拍电视剧。你们该干嘛干嘛,当我不存在。”

    “这不太可能。”陆时衍看了一眼客厅里的五个人和一堆设备,“除非我是瞎子。”

    “那你把我当成一个来串门的亲戚。”

    “哪个亲戚带着灯光师串门?”

    孟晓渔翻了个白眼:“陆律师,你打官司的时候也这么较真吗?”

    “比这还较真。”

    拍摄从早上开始。第一个镜头是苏砚在家办公。她坐在餐桌前,笔记本电脑开着,旁边堆着三份需要签字的文件和一个奶瓶。她一边看屏幕一边随手把奶瓶塞进小银嘴里——小银躺在旁边的婴儿摇椅里,脚蹬着摇椅边缘,把自己晃来晃去。这个画面被摄影师拍下来了,苏砚事后看回放,发现自己在二十分钟里签了五份文件、回了四封邮件、打了两个电话、给小银换了两次姿势、还顺手擦了桌上的奶渍。动作行云流水,像一套编排好的舞蹈。

    “你平时都这样?”孟晓渔问。

    “哪样?”

    “像长了三只手。”

    “习惯了。”苏砚低头看了一眼小银,“她算乖的。不太闹。”

    话音刚落,小银把奶嘴吐出来,开始哭。哭声不大,但很执着,像一只小喇叭在调试音量。苏砚抱起来哄,拍了两下,小银不哭了,但一放下又哭。反复三次之后,陆时衍走过来接过去,让小银趴在他肩膀上。小银立刻安静了,打了个嗝,然后抓着陆时衍的衬衫领子,把脸埋进他的脖子。

    苏砚双手叉腰,看着这个画面:“她故意的。”

    “什么?”

    “她故意的。她在我怀里哭,到你怀里就安静。她在针对我。”

    “苏总,你女儿才四个月,不会搞职场霸凌。”

    “你不懂。”苏砚的表情严肃得像在分析竞争对手的财报,“她喜欢你的肩膀。你的肩膀比我宽。她从出生就喜欢宽的东西。我的太窄了。”

    陆时衍看着她认真吃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把小银换了个姿势,让她面对着苏砚。小银看见妈妈,咧开没牙的嘴,口水从嘴角淌下来,笑成了一朵花。苏砚的心瞬间化了,接过女儿,亲了一口脑门,嘴里还倔着:“算你有良心。”

    孟晓渔在旁边把这些全拍下来了。她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了摄影师一眼。摄影师比了个OK的手势。镜头里,苏砚抱着小银坐在窗边,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她低头看女儿的眼神柔和得不像她。陆时衍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也在看小银。画面安静极了,像一幅油画,画的是人间最普通的一幕——爸爸、妈妈、孩子。可孟晓渔知道,这一幕比任何商战和法庭戏都更有力量。

    下午,陆时衍出门买菜。孟晓渔让摄影师跟着他。陆时衍推着婴儿车——小银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走进菜市场。他挑菜的动作很熟练,拿起土豆掂一掂,翻过来看芽眼,放下,换一个。挑西红柿的时候,他弯腰让小银也看见:“你看,西红柿要选这种颜色均匀的,捏起来软硬适中的。太硬是没熟,太软是放久了。做人也是一样,太硬了容易伤人,太软了容易被人伤。”

    小银眨了眨眼,伸手抓住一个西红柿,往嘴里塞。

    “这个不能吃。”陆时衍把西红柿从她手里拿出来,她立刻哭了。

    “好好好,回去给你做西红柿泥。”

    小银不哭了。

    摄影师在后面笑得镜头都在抖。

    孟晓渔后来问陆时衍:“你为什么在菜市场跟她讲这些?她才四个月,又听不懂。”

    陆时衍想了想,说:“她听得懂。听不懂也没关系,我就是想说给她听。以后她长大了,我会告诉她,她第一次逛菜市场是在四个月零三天,她抓的第一个西红柿是我挑的。这些事她现在不记得,但我会替她记得。”

    孟晓渔把这段话原封不动剪进了纪录片。后来成片放映时,这段旁白配的画面是陆时衍推着婴儿车在菜市场里穿行,小银的脚从被子里伸出来,在半空中蹬着。菜市场嘈杂、拥挤、满地菜叶和泥水,但陆时衍走得很稳,婴儿车没颠一下。

    那天晚上,小银洗完澡,被苏砚抱到床上。陆时衍坐在床边,拿着奶瓶准备喂睡前最后一顿奶。苏砚把小银放在两个人中间,让她自己躺着喝。这是他们最近发现的省力办法——把奶瓶塞好,小银会自己捧着喝,两个大人就能暂时解放。

    小银吸了两口,忽然松开奶嘴,翻了个身,脸朝上看着天花板。然后又翻过去,趴着,撅起屁股,像白天那样。她做了三次,然后停住了,用尽全身力气,从趴着翻成了仰躺。动作歪歪扭扭的,像一只翻壳的乌龟,但她成功了。

    “陆时衍!”苏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兴奋得发颤。

    “我看见了。”

    小银躺在两个人中间,喘着气,脸上全是得意。她不知道自己在得意什么,但她显然很满意这个新技能。她看着头顶的灯,伸手去抓,抓不到,又翻了个身。这次翻得更利索了,翻过去之后还往前拱了两下,像一只毛毛虫在挪动。

    “她在爬。”苏砚说。

    “那叫拱。”

    “四个月零三天,会翻身了,还会拱。”苏砚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字记录。陆时衍凑过去看,她写的是:“2024年X月X日,小银第一次自主翻身。地点:主卧大床。时长:约三秒。成功率:四次尝试中成功一次。”

    “你要不要给她建个数据库?”

    “已经在建了。”苏砚头也不抬,“从出生到现在的身高、体重、喂奶量、睡眠时长、翻身次数,全在表里。等她长大了,我把数据导出来给她看。”

    “她不会感谢你的。”

    “不需要她感谢。”苏砚放下手机,看着小银,嘴角带着笑,“我就是想记下来。这些事,不记下来就忘了。”

    陆时衍没说话。他把小银抱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胸口。小银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小手揪着他的衣领,慢慢睡着了。陆时衍靠在床头,一只手托着女儿的屁股,另一只手被苏砚拉过去。三个人连成一串,像一条歪歪扭扭的项链。

    孟晓渔的纪录片拍了三个月。从初秋拍到入冬,从单衣拍到棉服。镜头里,小银从只会躺着哭,变成会翻身,会坐,会爬,会扶着东西站起来。苏砚从手忙脚乱的新手妈妈,变成能一只手抱娃一只手开会的熟练工。陆时衍从换尿布翻车到能闭着眼换,从只会做酸辣粉到能整出一桌四菜一汤。

    成片在冬至那天剪出来,孟晓渔把粗剪版发给他们看。三个人坐在沙发上,小银已经睡了,客厅的灯调得很暗,屏幕上是他们这三个月的生活——苏砚在餐桌前一边开会一边喂奶,陆时衍推着婴儿车在菜市场挑土豆,小银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起来,第一次抓着积木往嘴里塞。

    最后的镜头是冬至那天拍的。苏砚在包饺子,陆时衍在擀皮,小银坐在婴儿摇椅里看他们。面粉沾在苏砚脸上,陆时衍帮她擦掉,苏砚用沾了面粉的手在他脸上回敬了一把。小银看着满身面粉的父母,笑得口水直流。

    片尾字幕缓缓升起:“献给所有在风暴中并肩作战、在风暴外共同成长的人。”

    苏砚看完,半天没说话。

    “怎么样?”孟晓渔在电话里问。

    “孟晓渔。”

    “嗯?”

    “你把我拍胖了。”

    孟晓渔愣了一秒,然后笑骂:“苏砚你真是没救了!”

    挂了电话,苏砚靠在陆时衍肩膀上,看着屏幕上定格的最后一帧画面——四个人坐在地上,围着半盆没包完的饺子,面粉像雪一样洒了一地。小银伸手去抓饺子皮,抓了一手面粉,正往嘴里塞。苏砚在笑,陆时衍在笑,小银不知道在笑什么,但也在笑。画面温馨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可这是真的。实实在在的,面粉沾在脸上是真的,饺子皮破在锅里是真的,半夜起来喂奶的黑眼圈是真的,第一次翻身是真的,第一次叫“妈妈”也是真的。风暴早就过去了,但风暴眼是空的,空的中心,只装得下这些细碎而真实的日子。

    苏砚把电视关掉,偏头看陆时衍。他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呼吸平稳,嘴角微微翘着。小银在他怀里,被他一只手搂着,睡得像只小猪。

    苏砚拿起手机,打开孟晓渔发来的成片文件,把片尾那一帧截图,保存,然后设成了手机桌面。图片里的面粉像雪,饺子像元宝,三个人的笑脸像三颗靠在一起的星星。

    她给陆时衍盖了条毯子,然后打开备忘录,写下一行字:

    “2024年冬至,纪录片完成。小银第一次抓饺子皮,往嘴里塞。陆时衍脸上有面粉。我脸上也有。这是风暴之后的第一个冬天。不冷。”

    她把手机放下,把头靠在陆时衍的另一侧肩膀上。三个人的呼吸渐渐同步,在冬夜的暖气里,轻轻起伏。

    窗外的银杏树落尽了叶子,枝丫伸向夜空,像在等第一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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