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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风中小银追落叶,人间最难是陪你

    秋天来得悄无声息,等苏砚反应过来的时候,小区里的银杏叶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铺一地,像谁打翻了一整罐金粉。小银每天早晨出门前都要在落叶堆里踩三脚,左脚一下,右脚一下,再双脚一起蹦一下。这是她自己发明的“出门仪式”,说是踩三脚就能“把好运气踩出来”。

    “妈妈你也踩!”小银站在落叶堆上喊她。

    苏砚穿着高跟鞋,低头看了看脚底下那层薄薄的黄叶。“妈妈穿高跟鞋不方便。”

    “那你脱了踩!”

    苏砚想了想。然后她真的脱了鞋,光脚在落叶堆上踩了三脚。冰凉的叶片贴着脚心,痒酥酥的,像小时候在老家院子里踩过的谷壳。

    小银拍着手笑。苏砚拎着高跟鞋,光脚走到车边,拉开车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地上她踩过的落叶堆里,隐约能看出一双脚印的形状,一大一小。

    “走了,小银。要迟到了。”

    小银钻进后座的安全座椅,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嘴里还在念:“左脚右脚蹦蹦——好运气踩出来——”

    苏砚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女儿的脸被晨光照得透亮,两颗门牙掉了还没长齐,笑起来漏风,但笑起来什么都亮。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小银幼儿园的秋季运动会。亲子项目。

    她忘了。

    等她想起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开到了公司楼下。后座的小银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蜡笔画了三个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我和爸爸妈妈”。底下一行小字是老师写的:“请家长明天下午两点到园,穿运动服。”

    那个“明天”,就是今天。

    苏砚盯着那张纸看了五秒。小银抬头看着她,那双眼睛跟陆时衍的一模一样——黑白分明,不吵不闹,就安安静静地看着你,等你自己决定。

    “妈妈今天有个重要会议。”苏砚说。但话出口的瞬间,她看见小银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一下。很轻,很快,但苏砚捕捉到了。

    她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上午的会推迟到十点。另外,帮我买一套运动服。大人的,女款,M码。”

    小银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上午十点,苏砚坐在会议室里,穿着助理买来的运动服——白色卫衣、灰色运动裤、一双平底小白鞋。她把长发扎成马尾,脸上的妆没来得及卸,但气势还在。会议室里的高管们面面相觑,没人敢问老板为什么换了装。

    会议开到十一点四十分。比平时压缩了将近一半。苏砚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三分之一,但每一句都在点上,效率极高。散会的时候她站起来,拎起包,对助理说:“下午的会推到明天。有急事打我手机。”

    苏砚赶到幼儿园的时候,小银已经站在门口等了。她穿着一套粉色的运动服,头上戴着一顶银杏叶编的小帽子——那是她早上自己编的,苏砚不知道。她看见苏砚跑过来,眼睛先是在苏砚的运动服上停了一秒,然后整个人像小炮弹一样冲过来,一头扎进苏砚怀里。

    “妈妈你真的来了!”

    “嗯。”

    “你穿运动服了!”

    “嗯。”

    “你头发扎起来了!”

    “嗯。”

    小银从她怀里仰起脸,认真地看了看她。然后伸手拽了拽苏砚的马尾:“妈妈这样好看。”

    苏砚蹲下来,帮她把那顶歪了的小帽子扶正。银杏叶编得很糙,有些叶子已经卷边了,但戴在小银头上,比任何珠宝都好看。

    “你编的?”

    “跟孟晓渔阿姨学的。她上周末来家里,带了一袋子银杏叶。”

    苏砚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孟晓渔,私自带小银玩手工,没有报备。要发律师函。

    陆时衍是两点差五分到的。他穿着方如海临时借给他的一套运动服——深蓝色,胸口印着某家律师事务所的logo。他明显是直接从律所赶来的,头发有点乱,皮鞋换成了运动鞋,但裤脚还是西装裤。他远远看见苏砚和小银站在幼儿园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苏砚穿运动服。苏砚扎马尾。苏砚脱了高跟鞋站在一堆银杏叶旁边。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快门声被小银听见了,小姑娘转头看见他,又是一枚小炮弹发射出去。

    “爸爸!”

    陆时衍把她抱起来,小银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朵边说悄悄话:“妈妈今天自己来的,穿运动服来的,没有开会到很晚。”

    陆时衍看向苏砚。苏砚抱着胳膊站在银杏树下,运动服上沾了一片黄叶,她没发现。她冲他抬了抬下巴,表情写满了“看什么看没见过我穿运动服”。

    陆时衍笑了。他抱着小银走过去,把那片黄叶从苏砚肩上摘下来。苏砚一愣,伸手摸了摸肩膀,脸微微发烫。

    “走了。”她转身往幼儿园里走,“亲子运动会,第一个项目是两人三足。你行不行?”

    “我大学拿过百米第二。”

    “第几?”

    “第二。倒数的。”

    苏砚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没关系。我大学是田径队的。”

    “你认真的?”

    苏砚没回答。但她走路的样子确实跟平时不一样了——步子轻了,腰挺得直了,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像换了个人。

    幼儿园的操场上铺着塑胶跑道,旁边摆了一圈小板凳给家长坐。来的家长不少,有的爷爷奶奶来的,有的妈妈一个人来的,像苏砚和陆时衍这样两个人都到的,不多。小银站在起跑线上,两只小手攥着红绸带的一头,另一头绑在苏砚和陆时衍的脚踝上。

    “预备——”老师举着喇叭喊,“跑!”

    小银冲了出去。苏砚和陆时衍还没反应过来——两人三足最难的是配合,第一步谁先迈、第二步谁跟上,全是讲究。他们俩第一次配合,步子完全对不上。苏砚迈左脚,陆时衍也迈左脚,两个人的脚被红绸带扯了一下,陆时衍差点摔倒。

    “你慢点!”苏砚喊。

    “我跟着你呢!”

    “那你迈右脚!”

    “你先迈的左脚!”

    两个人踉踉跄跄走了十几步,小银已经在终点线上蹦着喊“爸爸妈妈快跑”。苏砚急中生智,喊了一声“一二一”——那是她大学田径队练节奏的口令。陆时衍立刻跟上了拍子。两个人从踉跄变成小跑,从各迈各的变成同起同落,红绸带不再扯脚了,反而像一条纽带,把他们绑成了一个整体。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小银扑上来抱住两个人的腿,三个人一起摔倒在草坪上。小银躺在中间,左边是苏砚,右边是陆时衍。天上的云慢悠悠地飘,银杏叶从旁边那棵老树上落下来,掉在小银的帽子上、苏砚的胳膊上、陆时衍的鞋面上。

    “我们第几名?”小银问。

    苏砚抬头看了一眼计分板:“倒数第二。”

    小银咯咯笑了:“倒数第二也是第二名!”

    陆时衍侧头看苏砚。苏砚的脸上全是汗,马尾散了几绺,贴在脖子上,运动服皱巴巴的,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她在笑,笑得收不住,肩膀都在抖。

    “你笑什么?”陆时衍问。

    苏砚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大学田径队……是真的。但我……我是投掷队的。铅球。”

    陆时衍愣了一秒,然后也笑了。两个人躺在草坪上笑成一团。小银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看见爸爸妈妈笑,她也跟着笑,笑得比谁都大声。

    旁边的家长纷纷侧目。有人认出了苏砚——那张脸上过杂志封面——但此刻的她跟杂志上的形象判若两人。没有职业装,没有冷峻的表情,就是一个在亲子运动会上摔了一跤、还跟老公一起笑到不行的普通妈妈。

    第二个项目是“运果子”。家长和小孩背对背夹着一个皮球,横着走完二十米。苏砚和陆时衍再次搭档,这回默契多了。背靠背的时候,陆时衍的后背贴着她的,苏砚能感觉到他衬衫底下的温度。她忽然想起在医院那晚,她发烧烧得迷迷糊糊,攥着他的手说“别走”。陆时衍后来拿一支假录音笔逼她认账,她死活不认,两个人闹到沙发上摔成一团。

    那时候她还不会做饭。那时候他还没见过她穿运动服的样子。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日子可以过得这么轻。

    皮球在半路掉了两次。但小银一次也没哭,每次都捡起来重新夹好,嘴里念着“没关系没关系再来一次”。苏砚听着女儿的话,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这句话是谁教她的?她想了半天,想起来了——是陆时衍。每次小银在陆时衍面前摔倒,陆时衍从来不扶她,只蹲下来跟她说“没关系,再来一次”。

    苏砚偏头看了陆时衍一眼。他正低头帮小银拍裤子上的草屑,侧脸的线条被秋阳照得柔和,跟法庭上那个咄咄逼人的陆律师完全是两个人。

    “看什么?”他头也没抬。

    “看你。”苏砚说。

    陆时衍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苏砚已经移开了视线,正在帮小银整理帽子。但她的耳朵尖是红的。陆时衍看见了,没戳破,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运动会结束的时候,每个小朋友都领到了一张奖状。小银的那张上写着“最佳默契家庭”——虽然她们只拿了倒数第二,但老师说她“全程没有放弃,笑得最好看”。小银举着奖状跑过来,苏砚蹲下来接住她,陆时衍从背后把母女俩一起圈住。

    “以后还来吗?”小银问。

    “来。”苏砚说。

    “每次都来?”

    苏砚顿了一下。她想说“妈妈尽量”,但低头看见小银那双眼睛——那双跟陆时衍一模一样的、安安静静看着你等你自己决定的眼睛——她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每次都来。”

    小银欢呼一声,从苏砚怀里挣出来,跑去跟同学炫耀了。苏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陆时衍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就站着看小银在操场上跑来跑去,粉色的运动服在黄叶里格外扎眼。

    “你今天推了几个会?”陆时衍问。

    “一个。改到明天了。”

    “你以前从来不推会。”

    苏砚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远处的小银——小姑娘正蹲在地上捡银杏叶,一片一片挑,挑到一片完整的就举起来对着阳光看。

    “我以前觉得,”苏砚开口,声音很轻,“把每一件事都做到最好,才算对得起所有人。对得起公司,对得起员工,对得起投资人。后来我忽然发现——”

    她停了一下。

    “发现什么?”

    “发现小银在踩银杏叶的时候,不会想‘这是不是世界上最好的银杏叶’。她就是踩,踩完了就笑。”苏砚转过头看陆时衍,“我不一定要做最好的妈妈。我只要在就行。”

    陆时衍看着她。秋风把她散落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就这么歪着头看他。陆时衍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她耳后。苏砚没躲。

    “苏砚。”

    “嗯。”

    “你今天倒数第二,小银很高兴。”

    “所以?”

    “所以‘最好’这个标准,是谁定的?”

    苏砚没说话。但她嘴角的弧度说明她听懂了。有些标准是别人定的,有些是自己定的。而有些标准——比如“好妈妈”“好妻子”——根本没有标准。她习惯了在每一项指标上做到极致,但小银的快乐不需要指标。小银只需要她穿着运动服站在起跑线上,哪怕跑倒数第一。

    “走了。”苏砚忽然说,“回家。”

    “回家干什么?”

    “做饭。小银今天运动会消耗大,得吃点好的。”

    陆时衍挑了一下眉:“你确定?”

    “我确定。冰箱里有排骨,有玉米,有胡萝卜。我炖排骨汤。”

    “你确定你会炖排骨汤?”

    苏砚白了他一眼:“不会可以学。我连酸辣粉都学会了,排骨汤算什么。”

    陆时衍没有反驳。因为他仔细想了想,苏砚确实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从“厨房杀手”进化成了“能稳定输出家常菜”的水平。虽然那个水平距离“好吃”还有一段距离,但距离“能吃”已经很近了。

    “行。”他说,“你炖汤,我炒两个菜。”

    “分工明确。”

    “明确。”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同时迈步走向幼儿园大门。小银从后面追上来,一手牵一个,蹦蹦跳跳地走在中间。她头上那顶银杏叶帽子已经散了,几片叶子挂在头发上,像金色的小发卡。

    “妈妈,今天那个倒数第一的同学,他爸爸是一个人来的。他爸爸说妈妈出差了。”

    苏砚低头看她:“然后呢?”

    “然后他跑的时候一直在看他爸爸。没有笑。”

    苏砚沉默了一秒。

    “明天他妈妈会来吗?”

    “不知道。老师说可能不会。”

    小银晃了晃苏砚的手:“妈妈,你下次还来好不好?我每次都跑第二,你每次都来。”

    苏砚握紧了女儿的小手。那只手很小,很热,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好。”她说,“每次都来。”

    陆时衍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但他牵着的那只小手也紧了紧。小银仰头看他,他低头冲她笑了笑。那个笑不灿烂,很淡,但小银觉得心里稳稳的。她不知道那叫安全感,她只知道爸爸笑的时候,她可以放心地去踩银杏叶。

    晚饭桌上,苏砚的排骨汤意外地成功。玉米甜,胡萝卜软,排骨炖得酥烂,汤色清亮,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小银喝了三碗,喝到肚子圆滚滚,靠在椅背上拍肚皮。

    “妈妈做的汤,第一名。”

    苏砚端着碗,看着女儿拍肚皮的样子,忽然想起父亲。

    她父亲在世的时候,从来不进厨房。妈妈做饭,爸爸吃,吃完就去书房。苏砚小时候在饭桌上跟爸爸说话,爸爸总是“嗯、嗯”地应着,眼睛还盯着手里的资料。她那时候觉得爸爸很厉害——管着一家公司,那么多人听他讲话,那么重要的决定都由他做。

    但现在她忽然想——爸爸吃过妈妈做的饭吗?认真吃过吗?

    她放下碗,拿起手机,翻到相册里一张老照片。那是父亲唯一一张在厨房里的照片,是妈妈偷拍的。照片里父亲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背对着镜头,围裙系歪了。妈妈在旁边写着一行字:“老苏第一次下厨,给闺女做蛋炒饭。蛋壳掉进去了三片。”

    苏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陆时衍伸手覆上她的手背。

    “怎么了?”

    苏砚摇摇头,收起手机。她站起来收拾碗筷,经过陆时衍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陆时衍。”

    “嗯。”

    “明天早饭我来做。”

    “做什么?”

    “蛋炒饭。”

    陆时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然后他说:“好。蛋壳我自己挑。”

    苏砚把手里的碗往他头上一比划,作势要扣下去。陆时衍抬手挡住,顺势把碗从她手里拿走,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啦啦响起来,他在洗碗。小银从餐椅上滑下来,跑去客厅拿她的画册。

    苏砚站在餐厅和厨房之间,左手里还攥着擦桌子的抹布,右手空着。她听着厨房里的水声、客厅里女儿翻书的哗啦声、窗外银杏叶被风吹落的沙沙声。

    她忽然觉得,这些声音比任何一场胜诉的掌声都好听。

    晚上九点,小银洗完澡躺在床上,苏砚坐在床边给她念绘本。绘本讲的是一个小朋友和爸爸妈妈去野餐的故事。小银听完之后,忽然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看着苏砚。

    “妈妈。”

    “嗯。”

    “你今天开心吗?”

    苏砚想了想。

    “开心。”

    “比打赢官司还开心?”

    苏砚笑了。今天怎么老是被问这个问题。她伸手把小银额前的碎发拨开。

    “比打赢官司还开心。”

    小银满意地闭上眼,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三秒之后她又睁开一只眼:“那你下次还去吗?”

    “去。”

    “拉钩。”

    苏砚伸出小指,跟女儿的小指勾在一起。小银用力晃了三下,然后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句“妈妈晚安”,就再没动静了。

    苏砚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睡着。小银的呼吸很轻很匀,睫毛长长的,在脸颊上投下两道弯弯的影子。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心里还攥着一片银杏叶——今天在操场上捡的,睡前偷偷塞进被窝。

    苏砚把银杏叶从她手心取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又把她的小手塞回被子里。然后她关了灯,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陆时衍坐在沙发上翻一份案卷,茶几上放着两杯热茶。苏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顺手端起自己那杯。茶是温的,刚好入口。

    “小银睡了?”

    “睡了。攥着一片银杏叶。”

    陆时衍笑了一下:“她今天在操场上捡了十几片,说要送给孟晓渔阿姨。”

    “孟晓渔下周要是再来带她玩手工,我就要收她场地费了。”

    “你舍得?”

    苏砚喝了一口茶,没接话。她当然舍得——孟晓渔来的时候小银笑得最开心。她只是嘴上说说。陆时衍也知道她只是嘴上说说。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各自看各自的东西。苏砚翻了一会儿手机,翻到助理发来的日程表——明天又有三个会、两场电话会议、一份需要签字的融资协议。但她翻了翻,把手机放下了。

    “陆时衍。”

    “嗯。”

    “你说,我们是不是把日子过得太复杂了?”

    陆时衍放下案卷,看着她。

    “以前我觉得,”苏砚说,“每一分钟都要有意义。开会要有效率,谈判要有结果,连吃饭都要计算卡路里。后来有了小银,我发现她花一个小时踩银杏叶,什么都没‘得到’,但她高兴。我今天少开一个会,公司不会倒闭。但小银会记得——妈妈穿运动服来参加运动会了。”

    陆时衍听完,想了想。

    “你知道吗,我爸当年从法官转律师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他傻。法官多好啊,铁饭碗,有地位。但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时衍,这世上有些事,你不能用得失来算。’”

    “什么事?”

    “比如你妈做的饭。比如你女儿踩的银杏叶。比如你今天下午站在操场上,明明可以推掉这个活动,但你没有。”

    苏砚侧过头看他。客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陆时衍的脸上有明有暗。她想起第一次在法庭上见到他的样子——冷峻、锋利、步步紧逼。那时候她没想到,有一天会跟这个人坐在一起,讨论银杏叶和蛋炒饭。

    “陆时衍。”

    “嗯。”

    “谢谢你今天来。”

    “我是她爸。”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谢你。”苏砚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势很端正,像在谈判,“我今天在操场上看到小银笑的时候,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不在乎我们赚多少钱、赢多少官司。她只在乎我们有没有一起陪她跑。”

    陆时衍伸手把她叠在膝盖上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手里。他的手温热,掌心有一层薄茧。

    “苏砚。”

    “嗯。”

    “你以前总是说‘最好的方案’。但今天你跑倒数第二,小银说是她参加过的最好的运动会。”

    苏砚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很浅,很淡,像秋天傍晚最后一抹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的样子。

    “那明天蛋炒饭,我少放盐。”

    “真的?”

    “真的。我看了菜谱。”

    “菜谱上写放多少?”

    “一勺。”

    “多大的勺?”

    苏砚顿住了。她盯着陆时衍看了两秒,然后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站起来。

    “我去洗澡。”

    “你逃避问题。”

    “我没有。我只是——需要去确认一下‘一勺’的定义。”

    陆时衍靠在沙发上笑了。苏砚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忽然回头。

    “陆时衍。”

    “嗯。”

    “明天蛋炒饭,你来放盐。”

    “你不是要做吗?”

    “我做。你放盐。”苏砚抬了抬下巴,“这叫分工。你教我的。”

    陆时衍竖起拇指,表示收到。苏砚转身走进卧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衣柜开合的声音、水龙头滴水的轻响。陆时衍坐在沙发上,把案卷重新翻开,但看了半天没翻页。

    他在想一件事——今天下午在操场上,苏砚跑倒数第二的时候,笑得比拿到任何奖杯都开心。而小银说的那句“倒数第二也是第二名”,大概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的判决。

    窗外,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小区的路上、草坪上、阳台上。有一片落在苏砚和陆时衍卧室的窗台上,贴着玻璃停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苏砚在厨房里打鸡蛋。蛋壳掉进去两片,她用筷子捞了半天没捞出来。陆时衍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碗里把那两片蛋壳捏了出来。

    “一勺盐。”苏砚说,把盐罐递给他。

    陆时衍接过来,舀了半勺。

    “一勺。”苏砚重复。

    “半勺。”陆时衍说,“你口味淡。”

    “菜谱上说一勺。”

    “菜谱说的不算。我说了算。”陆时衍把盐撒进蛋液里,筷子搅了搅,“这叫自由裁量权。”

    苏砚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刚认识的时候,陆时衍在法庭上引用法条从来不差分毫。那时候她觉得这人刻板到无聊。但现在她发现,他在家里从来不按菜谱放盐。

    “行。”她说,“你的裁量权。但要是淡了——”

    “我负责吃完。”

    “这还差不多。”

    蛋液倒进热油锅,滋啦一声。苏砚握着锅铲的手稳了稳,翻炒,翻面,蛋饼在锅里转了个圈,金黄蓬松。她盛出来,放在盘子里。陆时衍拿筷子夹了一块尝了尝。

    “怎么样?”

    “比你昨天的排骨汤好。”

    “昨天的排骨汤是成功的!”

    “所以今天的蛋炒饭比成功还好。”

    苏砚抿着嘴,但眼睛里全是笑。她把盘子端到餐桌上,小银已经坐在椅子上,举着勺子等。

    “妈妈做的蛋炒饭!”

    “嗯。爸爸放的盐。”

    小银吃了一口,竖起了大拇指。然后她跳下椅子,跑去客厅拿了一样东西回来——一片银杏叶,昨晚睡前攥在手心的那片。她把银杏叶放在蛋炒饭盘子旁边,抬头看着苏砚。

    “妈妈,这个送给你。”

    苏砚接过那片银杏叶。叶子已经有点蔫了,边缘卷起,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暗黄。但她觉得这是她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谢谢小银。”

    “不客气。”小银埋头继续吃蛋炒饭,吃得满嘴油光,“妈妈,下次运动会,你还来吗?”

    苏砚把银杏叶夹进手机壳里,抬头看向窗外。秋阳正好,银杏叶还在落。

    “来。”她说,“每次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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