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大 中 小
关灯 护眼
梦想文学 > 风暴眼 > 章外第244章 水煮肉片庭审纪实

章外第244章 水煮肉片庭审纪实

    苏砚第一次做水煮肉片那天,洛阳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

    雨不大,但下得黏糊,从早上六点开始淅淅沥沥,到中午也没停。小银趴在窗台上,鼻尖贴着玻璃,看雨滴一颗一颗往下滚,嘴里念念有词:“一滴、两滴、三滴……妈妈,第七滴拐弯了!”

    苏砚在厨房里没空理她。手机架在调料架旁边,屏幕上是一个美食博主的视频,标题起得特别唬人——“水煮肉片,记住这3个诀窍,比饭店还香”。博主是个东北口音的大姐,颠勺的动作行云流水,嘴里不停念叨:“肉片要嫩,关键是上浆!淀粉、蛋清、料酒,抓匀了腌十五分钟,少一分钟都不行!”

    苏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腌的肉片。她确实放了淀粉、蛋清、料酒。但她是用电子秤量的,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腌的时间她也定了闹钟,十五分钟,一秒不多一秒不少。肉片在碗里安安静静地躺着,裹着一层均匀的浆,看起来非常合规。

    “苏总,恕我直言。”陆时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表情像在审查一份对方律师提交的证据清单,“您这个肉片,上浆上得比我们律所的财务报表还整齐。”

    “整齐不好吗?”

    “整齐是好事。但您这个整齐法,说明您又是称重量出来的。”他指了指碗,“淀粉和蛋清的比例,菜谱上写的是‘适量’。您肯定又是算了个黄金分割率。”

    苏砚没说话。沉默就是默认。

    陆时衍叹了口气,走进厨房,从她身后伸手,把她手里的筷子抽走。“苏总,我今天申请当一回技术顾问。您看行不行?”

    “你昨天不是说今天有案子要准备?”

    “案子推了。”陆时衍面不改色,“方如海说那个当事人可以等一天。但您这锅水煮肉片——按您目前的进度,明天可能就炸厨房了。我得在灾难发生前介入。”

    苏砚回头瞪他。陆时衍举着咖啡杯,表情无辜得像一个在法庭上声称“我当事人只是恰好出现在案发现场”的辩护律师。

    “行。”苏砚把围裙带子一解,往他脖子上一挂,“你来。我当技术顾问。”

    “您当技术顾问?”

    “我负责尝味道和写判决书。你负责实操。”苏砚退到厨房门口,双手抱胸,学着陆时衍平时在法庭上那种审视证据的姿态,“陆律师,开始吧。让我看看你的辩护水平。”

    陆时衍系好围裙,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洗了手,回头看了她一眼。“苏总,您这个角色转换速度,比您公司AI芯片的迭代还快。”

    “少废话。肉片腌了十五分钟了,再不下锅就老了。”

    陆时衍看了一眼墙上挂钟,又看了一眼碗里的肉片,拿起筷子夹起一片,对着光看了看。“还行,没老。您那个闹钟定得倒是准。”

    “废话。我定的是十五分钟整。”

    “我说的是‘差不多十五分钟就行’。您定闹钟属于过度准备。”陆时衍把肉片放下,转身开火,倒油,“做饭跟打官司一样,有时候得看火候。火候到了就下锅,不能死等闹钟。对方律师露破绽了你还在那儿看表,等你看完表人家补上了。”

    苏砚皱了皱眉,想反驳,但发现好像确实没法反驳。

    陆时衍热锅的工夫,小银从窗台那边转移到了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半根磨牙棒,仰着脸问:“爸爸,肉肉?”

    “对,肉肉。”陆时衍低头冲她笑了一下,“妈妈要做水煮肉片。但爸爸觉得她可能会做成水煮肉饼。”

    苏砚从后面踹了他小腿一脚。力道很轻,但陆时衍还是配合地“嘶”了一声。

    “苏总,人身攻击在法庭上是要被警告的。”

    “这是家庭法庭。法官是我闺女。”

    小银听不懂,但听到“法官”两个字,条件反射地挺了挺胸——上周苏砚教她玩“模拟法庭”游戏,小银扮演法官,拿个塑料小锤子在茶几上敲得咚咚响,判了陆时衍“每晚必须讲三个睡前故事”。陆时衍上诉,被苏砚以“法官判决已生效,不得上诉”为由驳回。

    陆时衍往锅里下豆瓣酱,小火炒出红油。厨房里瞬间弥漫开一股酱香混着辣味的暖气味,小银抽了抽鼻子,打了个喷嚏,然后咯咯笑起来。

    “妈妈,香!”

    “香吧?”苏砚蹲下来,跟她平视,“这是爸爸的手艺。妈妈做的没这么香。”

    “妈妈也香!”小银立刻改口,小手拍拍苏砚的脸。苏砚被拍得有点感动,正要把女儿抱起来,小银又补了一句:“爸爸香,妈妈也香。妈妈做饭不香。”

    苏砚的手僵在半空。

    陆时衍在灶台前笑得肩膀直抖,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

    “陆念苏,”苏砚面无表情地看着女儿,“你这句话,妈妈记在判决书上了。”

    小银以为妈妈在跟她玩,高兴地重复了一遍:“妈妈做饭不香!”

    “行。今晚没你的份。”

    “苏总,别迁怒。”陆时衍头也不回,“法官大人只是说了句实话。在法庭上,如实陈述是法定义务。”

    “你闭嘴。炒你的红油。”

    陆时衍闭嘴了。但嘴角翘得压不下来。

    红油炒好,陆时衍加水烧开,把腌好的肉片一片片抖散下锅。苏砚在旁边盯着,时刻准备挑毛病。陆时衍下肉片的动作很快,不像她那样一片一片用筷子夹着摆整齐,而是直接上手抓了一把,手指一松,肉片散落进滚汤里,转眼变白卷曲。

    “你这也太随意了。”苏砚忍不住开口,“肉片厚薄不匀,下锅时间不一致,成熟度肯定不一样。”

    “所以呢?”

    “所以应该按厚薄分组下锅。先下厚的,隔三十秒下薄的。这样出锅的时候成熟度才统一。”

    陆时衍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表情一言难尽。像是听到对方律师在法庭上说“我要求对原告的银行流水进行分形几何分析”。

    “苏总,这是水煮肉片,不是芯片光刻。肉片在滚汤里多待十秒少待十秒,吃不出来的。”

    “那你这道菜的口碑怎么保证?”

    “口碑?”陆时衍把火关小,汤面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气泡,“您尝一口就知道了。做饭的口碑在舌头上,不在标准作业程序里。”

    苏砚抿了抿嘴,不说话了。她退到厨房门口,抱起小银,下巴搁在女儿头顶,看着陆时衍的背。他穿着她的碎花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左侧肩膀因为最近健身练得勤,把围裙肩带撑得有点紧。他右手拿勺,左手扶着锅沿,微微弯着腰,正往锅里撒花椒粉。

    小银在苏砚怀里指着锅里喊:“爸爸,红红!”

    “对,红红。”苏砚随口应着,眼睛还盯着陆时衍的手。

    他撒花椒粉的动作很随意,手腕一抖,花椒粉从指缝间飘下去,在红汤表面铺了薄薄一层。苏砚又想开口说“应该用量勺”,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因为陆时衍撒完花椒粉,又撒了一层蒜末,然后另起一个小锅烧油。油热到冒烟,他端起锅,把热油往蒜末花椒上一泼——

    “滋啦——”

    一股冲鼻的麻辣蒜香炸开,整个厨房像被引爆了一颗香气炸弹。小银“哇”了一声,小手拍着苏砚的脸:“香!香!妈妈香!”

    苏砚被呛得咳了两下,但嘴上不服输:“这属于暴力美学。泼油的高度和速度都没有量化标准。”

    “苏总,您再量化下去,这菜就凉了。”陆时衍把泼好油的水煮肉片端上桌,顺手把围裙一解,冲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尝尝。”

    苏砚把小银放进宝宝椅,自己坐下来,拿起筷子。肉片浸在红亮亮的汤里,表面浮着蒜末花椒和几段干辣椒,底下垫着焯过水的豆芽和青菜。卖相比她预想的好得多。她夹起一片肉,吹了吹,放进嘴里。

    嫩。滑。麻辣味直冲鼻腔,肉片咬开还有汁水,豆芽脆生生的,底下那层油汤鲜得她想骂人。

    陆时衍坐在对面,胳膊肘撑在桌上,看她嚼完一片又夹一片,表情逐渐从审视变成享受,最后连吃了三口,连头都不抬了。

    “苏总,评价呢?”

    苏砚咽下嘴里的肉片,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经本庭审理,被告陆时衍涉嫌在原告苏砚的厨房内实施‘超水平发挥’,导致原告原本准备提交的‘翻车证据’全部失效。本庭裁定——”

    “等等。”陆时衍伸手打断她,“您这个庭审逻辑有问题。我是被告,您也是被告,原告应该是咱闺女。您这属于自诉案件自己当法官,程序违法。”

    苏砚瞪他:“你让不让我说完?”

    “您说。”

    “本庭裁定:被告陆时衍水煮肉片制作技艺过关,授予‘家庭特级厨师’称号。附加条款:今后每周至少做一次水煮肉片。原告苏砚享有优先品尝权。被告陆时衍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诿。”

    陆时衍听完,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撕了张便签,刷刷写了一行字,回来贴在苏砚那碗水煮肉片旁边。

    苏砚低头一看:“同意判决。但附加条款需修改:原告苏砚必须参与洗碗。理由:做饭的人不洗碗,这是家庭分工的基本原则。被告陆时衍已连续洗碗十七天,已超出合理负荷。”

    苏砚看着那张便签,又看了看自己那碗被吃掉一半的水煮肉片,陷入沉思。小银在宝宝椅里等不及了,拿勺子敲桌子:“肉肉!肉肉!”

    苏砚夹了一片肉,仔细吹凉了,喂给小银。小银嚼了两下,眼睛瞪圆了,含糊不清地喊:“爸爸!还要!”

    “得。”苏砚把筷子一搁,“法官倒戈了。二比一,我输了。”

    陆时衍起身去给小银碗里添肉片和豆芽,路过苏砚身后时,低头在她头顶落了个吻,动作快得像在法庭上趁对方律师不注意提交补充证据。“苏总,认输不丢人。在法庭上输给我是常态。”

    苏砚抬手拍了他胳膊一下:“少得意。下周日我做水煮肉片。你当技术顾问。我要亲手做出一锅不需要‘庭外和解’的版本。”

    陆时衍坐下来,表情诚恳:“那我提前把胃药备好。”

    “你——”

    “但我会全部吃完。”他补了一句,夹了片肉放她碗里,“一片不剩。”

    苏砚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两下,到底没绷住,低头笑了。

    小银吃饱了,开始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勺子还攥在手里。苏砚把她从宝宝椅里抱出来,拍了两下,小银就趴在她肩头睡着了,口水蹭了她一脖子。

    “我哄她睡觉。你洗碗。”苏砚抱着小银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刚才那个上浆过程,淀粉和蛋清的比例到底是多少?我记一下。”

    “适量。”陆时衍面不改色。

    “适量是多少?”

    “凭感觉。”

    “陆时衍——”

    “苏总,您一个能用直觉拆解我质证逻辑的人,做个肉片还要问比例?”陆时衍把碗摞起来往厨房端,经过她身边时偏了偏头,“您自己琢磨。琢磨不出来了,再来问我。我收费。”

    “你收什么费?”

    “一碗水煮肉片。”

    苏砚抱着小银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端着碗进厨房的背影,围裙上沾着红油点子,后脑勺有一撮头发翘着没梳平。她忽然想,这个人明天要去法庭上跟人打专利官司,此刻却在为谁洗碗跟她讨价还价。

    反差挺大。但她不讨厌。

    甚至有点喜欢。

    晚上十点,小银睡熟了。苏砚坐在书桌前,翻出父亲的笔记本。上次她在最后一页写了“我现在也会做酸辣粉了”,这次她提笔往下写:

    “爸,今天学做水煮肉片。陆时衍做的,我打下手。味道很好。但我下周要自己做。他说他备胃药。我觉得他看不起我。我要证明给他看。”

    写到这里,她停了停,又补了一行:

    “不过他做的确实比我好吃。就这一道。别的菜我会超过他的。你等着看。”

    合上笔记本,她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客厅,看见陆时衍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沓庭审材料,旁边放着一碗凉透的水煮肉片——他给自己留的夜宵。材料上用红笔批注得密密麻麻,但碗边搁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

    “苏总下周水煮肉片作战计划:1. 花椒减半(她上次放多了)。2. 肉片切厚一点(她刀工不稳)。3. 提醒她关火前尝一口汤(她肯定忘)。4. 无论做成什么样,说好吃。第一口必须夸。夸完再提改进意见。”

    苏砚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攥着杯子,看了那张便签足足十秒。然后她轻手轻脚退回书房,拿出手机,给陆时衍发了一条微信:

    “你那个作战计划,我看见了。第四条删掉。我不要你违心夸。”

    十秒后,陆时衍回了一条:

    “谁违心了?你做的酸辣粉第十七版,确实好吃。我至今没找到违心夸你的机会。下周水煮肉片,我等着。”

    苏砚盯着屏幕,嘴角翘得压不住。她打字:“那你把胃药退了。用不上。”

    “不退。万一你失手呢。”

    “你等着。下周日,水煮肉片,我亲手做。你负责吃。没有庭外和解,只有维持原判。”

    “行。我等着。”

    苏砚把手机放下,靠着椅背伸了个懒腰。窗外雨停了,银杏叶被洗得透亮,在路灯下泛着金边。隔壁小银翻了个身,嘟嘟囔囔说了句梦话:“爸爸——肉肉——”

    苏砚笑了一声。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把陆时衍那碗凉透的水煮肉片端回书房,拿热水温了温,坐他对面,你一口我一口分着吃完了。

    陆时衍全程没抬头,眼睛没离开过材料。苏砚也没说话。两个人就着一碗剩菜和一沓庭审材料,安安静静地吃完了夜宵。最后一口肉片,陆时衍夹起来递到她嘴边,苏砚张嘴吃了,腮帮子鼓鼓的,含糊地说了一句:“下周,你等着。”

    陆时衍笑了。他放下筷子,把材料一合,凑过来在她油汪汪的嘴角亲了一下。

    “苏总,我等着。”

    ——全文完——

    作者注:本章为《风暴眼》章外故事第244章,17K小说网首发。写这一章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两个人过日子到底过的是什么?后来想明白了——过的是那些“你等我进步,我等你夸我”的小事。水煮肉片做得好不好吃,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做菜的人知道旁边有个人会吃,吃菜的人知道旁边有个人会做。碗底那张纸条,写什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愿意跟你来回写。苏砚和陆时衍在法庭上争输赢,但在厨房里,他们争的是谁先服软。目前为止,比分大概是——陆时衍领先,因为苏砚确实还不会做水煮肉片。但下周日的判决,谁说得准呢?等着看吧。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