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记板重重合拢。
“啪。”
三号摄影棚内,镜头沿着轨道稳稳向前推进。
黄土铺地。
断壁残垣间,数百名群演散落各处。
浓重的疫病妆容覆盖在他们脸上,黑紫色的斑疹顺着脖颈爬上颧骨。
沉闷的咳嗽声、微弱的痛苦呻吟交织叠加,铺满整个棚内的收音区域。
这里是崇祯十五年的直隶大疫灾区。
人命贱如草芥。
魏立群饰演的吴又可走入这片人间炼狱。
他不戴明代游医常用的避疫白布面巾。
粗布麻衣包裹着苍老的身躯。
脚下的黑布鞋踩过散发着恶臭的烂草席。几只道具苍蝇在低空盘旋。
他停在一具盖着破麻布的病患尸体前。
没有丝毫犹豫,魏立群蹲下身。
双手直接伸向“尸体”的面部。
粗糙的手指捏住病患的下颌骨,用力向下按压。
“死者”的口腔被强行掰开。
他凑近,目光顺着口腔内部仔细查探舌苔的黏腻发黑状态。
随后,他的手转向死者的衣襟。
一把扯开领口。
病患脖颈与胸口处布满大片暗紫色的溃烂斑疹。
魏立群的食指与中指并拢,直接贴上那片斑疹,按压、感受皮下病灶的硬度。
几名饰演家属的群演跪在旁边,满脸惊恐。
一名妇女哭喊着扑上来,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大夫。碰不得啊。这气过人,会死人的!”
妇女的手指死死抓着他的袖管。
魏立群不为所动。
他挥动左臂,甩开女人的手。
眼神死死锁在斑疹上。
“荒唐!”
一声中气十足的厉喝从右侧传来。
一名身穿从七品太医院官服的老者大步走入画面。
他的口鼻被厚厚的白布死死捂住,露出一双充满怒意与鄙夷的眼睛。
手里攥着一本卷边的线装古籍,封面上写着《伤寒论》。
几名随行的年轻医官同样捂着口鼻,畏缩地跟在身后。
太医站定在三步之外,不肯再靠近地上的病患。
“吴又可。你不用白布遮面,徒手验毒,简直有悖常理。”
太医扬起手里的古籍,“我朝医理,皆遵张仲景之法。伤寒杂病,皆有定规。”
“你不用前人留下的方子,胡乱用药,根本不把祖宗规矩放在眼里。”
魏立群缓缓站起身。
他在身旁的粗布上擦了擦手。
柳闻望戴着耳机,坐在监视器后,食指抬起。
“一号机切近景。推两人对峙。”
摄像机平滑移动。
镜头将魏立群的侧脸与太医的正脸拉入同一画幅。
魏立群连半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那太医。
他径直转身走到药箱前,一把掀开木盖,端出一只盛着黑褐药汁的破口青瓷碗。
那是他苦研得出的新药。
他端着碗,径直走向草棚角落。
那里躺着一名七八岁的重症儿童。
孩子脸色青黑,胸膛剧烈起伏,出气多进气少。
魏立群刚要蹲下喂药。
太医一个箭步冲上前。
右手一把扣住魏立群的肩膀。
孩子的父亲也从旁边窜出,死死抱住魏立群端碗的手臂。
“你这药里用了大剂量的厚朴。”太医怒目圆睁,
“这等虎狼之药,伤寒论里根本没有记载。你这是要杀人!”
父亲哭喊出声:“大夫。我儿就剩最后一口气了。你别折腾他了。”
两人合力拉扯。魏立群的身子被拽得向后倾斜。
青瓷碗里的药汁剧烈晃动,几滴黑褐色的液体溅在黄土上。
魏立群稳住下盘。右腿向后撤出半步,钉在地上。
他猛然转过头。
干瘪的胸腔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张仲景活在汉朝。治不了大明的瘟疫!”
魏立群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字字千钧,直接砸穿了太医固守的教条。
他瞪着太医,眼底全是与天争命的狂徒之气。
“此病非风非寒非暑非湿。”
魏立群一字一顿,手臂强硬地向前推进,硬生生顶开太医的压制。
“乃天地间别有一种异气所感!”
这一声震喝,将封建医学界几千年未曾打破的桎梏当场撕裂。
太医被这股气势震得后退两步。
他指着魏立群的鼻子,手指直哆嗦。
“张狂!伤寒古训岂是你一介游医能推翻的?你若治出人命,老夫必将你法办!”
太医一拂袖,带着人愤然离场。
随行的医官慌乱转身时,不慎踢翻了旁边一只煎药的破砂锅,碎瓷片散落一地。
魏立群没有看他们的背影。
他左臂屈肘,直接将死死抱住他的病童父亲向外顶开。
“笔来。”魏立群低喝。
旁边的药童哆嗦着递上毛笔和一张写满草书的药方。
魏立群单手拿笔,毫不停顿。
笔尖在药方末尾重重划下吴又可三个大字。力透纸背。
“出了事。拿老朽的命去抵。”
说完,他一把将药方拍在病童父亲胸口。
转身蹲下,左手强行捏开病童的嘴巴。
右手端稳青瓷碗,将那黑褐色的达原饮药汁顺着病童的喉咙强行灌入。
角落阴影处。
江辞裹着厚重的军绿大衣,坐在折叠椅上。
目光穿透杂乱的布景,锁定在魏立群的身上。
江辞看着那道脊背微弓却硬扛众人的苍老身影。
他感受到的不是走位安排和动作发力,而是同类的味道。
这个六十八岁的老头,正把自己的戏骨和命一并填进这场大明朝的千古悲歌里。
用最悍不畏死的狂妄,接住了他孙传庭的满身死气。
场内。
小演员病童被灌下整碗药汁。
魏立群松开手,退后半步。
“病童”的身体突然僵直。
双腿在草席上剧烈蹬踹。
小演员弓起腰,嘴巴大张。
一大口黑色的胃内容物夹杂着腥臭,直接喷吐在身前的黄土上。
“儿子!”父亲双眼充血,发出一声惨厉的嘶吼。“你这庸医。你杀了我儿子!”
人群炸锅。
几名家属红了眼。他们咆哮着扑向魏立群。
拳头、巴掌毫无章法地砸过去。
这是导演提前安排的肢体冲突。
魏立群没有还手。他双手护住头部,身体在推力下失去平衡。
砰的一声,重重倒在满是沙石和枯草的地上。
几名群演顺势压上去,一阵激烈的拉扯与扑打。
监视器后,柳闻望盯着画面中混乱却张力十足的构图。
时间卡准。
“卡。”柳闻望拿起对讲机,声音平稳下达指令,“过。”
话音刚落。骑在魏立群身上的几名群演立刻收手。
连滚带爬地站起身,迅速向后散开,生怕伤了这位国宝级的老戏骨。
“魏老,您没事吧。”
刚才下手最重的一名群演满脸堆笑,弯腰伸手想去扶。
魏立群摆了摆手,拒绝了搀扶。
他自己双手撑着地面,膝盖用力,费力地站了起来。
粗布麻衣上沾满了黄土和烂草屑。
他低着头,神色平静,抬起双手拍打着身上的灰尘。
道具组组长老马提着扫帚和簸箕,
快步走入场中准备清理污物和踩乱的杂物。
老马走到魏立群身侧,目光无意间扫过地面。
一块刚才被医官踢碎的砂锅尖锐瓷片,正半掩在黄土里。
瓷片锋利的边缘,沾着一抹新鲜的红。
老马愣了一下,视线向上移,落在魏立群正在拍打衣服的右手上。
魏立群的右手背侧方。
一道长约三公分的伤口皮肉外翻。
血液正涌出。
那是刚才群演将他扑倒在地时,他的手背压在了那块碎瓷片上,被硬生生划开的。
老马倒抽一口凉气,手里的扫帚吧嗒掉在地上。
而这位六十八岁的老人。
从跌倒、被压制、手背被瓷片切开、到导演喊卡、再到现在站起身掸土。
整个过程,他脸上的肌肉连一丝微颤都没有。
喉咙里没有漏出半个痛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