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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0章 江辞观摩:这就是刻进骨子里的戏魂

    场记板重重合拢。

    “啪。”

    三号摄影棚内,镜头沿着轨道稳稳向前推进。

    黄土铺地。

    断壁残垣间,数百名群演散落各处。

    浓重的疫病妆容覆盖在他们脸上,黑紫色的斑疹顺着脖颈爬上颧骨。

    沉闷的咳嗽声、微弱的痛苦呻吟交织叠加,铺满整个棚内的收音区域。

    这里是崇祯十五年的直隶大疫灾区。

    人命贱如草芥。

    魏立群饰演的吴又可走入这片人间炼狱。

    他不戴明代游医常用的避疫白布面巾。

    粗布麻衣包裹着苍老的身躯。

    脚下的黑布鞋踩过散发着恶臭的烂草席。几只道具苍蝇在低空盘旋。

    他停在一具盖着破麻布的病患尸体前。

    没有丝毫犹豫,魏立群蹲下身。

    双手直接伸向“尸体”的面部。

    粗糙的手指捏住病患的下颌骨,用力向下按压。

    “死者”的口腔被强行掰开。

    他凑近,目光顺着口腔内部仔细查探舌苔的黏腻发黑状态。

    随后,他的手转向死者的衣襟。

    一把扯开领口。

    病患脖颈与胸口处布满大片暗紫色的溃烂斑疹。

    魏立群的食指与中指并拢,直接贴上那片斑疹,按压、感受皮下病灶的硬度。

    几名饰演家属的群演跪在旁边,满脸惊恐。

    一名妇女哭喊着扑上来,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大夫。碰不得啊。这气过人,会死人的!”

    妇女的手指死死抓着他的袖管。

    魏立群不为所动。

    他挥动左臂,甩开女人的手。

    眼神死死锁在斑疹上。

    “荒唐!”

    一声中气十足的厉喝从右侧传来。

    一名身穿从七品太医院官服的老者大步走入画面。

    他的口鼻被厚厚的白布死死捂住,露出一双充满怒意与鄙夷的眼睛。

    手里攥着一本卷边的线装古籍,封面上写着《伤寒论》。

    几名随行的年轻医官同样捂着口鼻,畏缩地跟在身后。

    太医站定在三步之外,不肯再靠近地上的病患。

    “吴又可。你不用白布遮面,徒手验毒,简直有悖常理。”

    太医扬起手里的古籍,“我朝医理,皆遵张仲景之法。伤寒杂病,皆有定规。”

    “你不用前人留下的方子,胡乱用药,根本不把祖宗规矩放在眼里。”

    魏立群缓缓站起身。

    他在身旁的粗布上擦了擦手。

    柳闻望戴着耳机,坐在监视器后,食指抬起。

    “一号机切近景。推两人对峙。”

    摄像机平滑移动。

    镜头将魏立群的侧脸与太医的正脸拉入同一画幅。

    魏立群连半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那太医。

    他径直转身走到药箱前,一把掀开木盖,端出一只盛着黑褐药汁的破口青瓷碗。

    那是他苦研得出的新药。

    他端着碗,径直走向草棚角落。

    那里躺着一名七八岁的重症儿童。

    孩子脸色青黑,胸膛剧烈起伏,出气多进气少。

    魏立群刚要蹲下喂药。

    太医一个箭步冲上前。

    右手一把扣住魏立群的肩膀。

    孩子的父亲也从旁边窜出,死死抱住魏立群端碗的手臂。

    “你这药里用了大剂量的厚朴。”太医怒目圆睁,

    “这等虎狼之药,伤寒论里根本没有记载。你这是要杀人!”

    父亲哭喊出声:“大夫。我儿就剩最后一口气了。你别折腾他了。”

    两人合力拉扯。魏立群的身子被拽得向后倾斜。

    青瓷碗里的药汁剧烈晃动,几滴黑褐色的液体溅在黄土上。

    魏立群稳住下盘。右腿向后撤出半步,钉在地上。

    他猛然转过头。

    干瘪的胸腔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张仲景活在汉朝。治不了大明的瘟疫!”

    魏立群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字字千钧,直接砸穿了太医固守的教条。

    他瞪着太医,眼底全是与天争命的狂徒之气。

    “此病非风非寒非暑非湿。”

    魏立群一字一顿,手臂强硬地向前推进,硬生生顶开太医的压制。

    “乃天地间别有一种异气所感!”

    这一声震喝,将封建医学界几千年未曾打破的桎梏当场撕裂。

    太医被这股气势震得后退两步。

    他指着魏立群的鼻子,手指直哆嗦。

    “张狂!伤寒古训岂是你一介游医能推翻的?你若治出人命,老夫必将你法办!”

    太医一拂袖,带着人愤然离场。

    随行的医官慌乱转身时,不慎踢翻了旁边一只煎药的破砂锅,碎瓷片散落一地。

    魏立群没有看他们的背影。

    他左臂屈肘,直接将死死抱住他的病童父亲向外顶开。

    “笔来。”魏立群低喝。

    旁边的药童哆嗦着递上毛笔和一张写满草书的药方。

    魏立群单手拿笔,毫不停顿。

    笔尖在药方末尾重重划下吴又可三个大字。力透纸背。

    “出了事。拿老朽的命去抵。”

    说完,他一把将药方拍在病童父亲胸口。

    转身蹲下,左手强行捏开病童的嘴巴。

    右手端稳青瓷碗,将那黑褐色的达原饮药汁顺着病童的喉咙强行灌入。

    角落阴影处。

    江辞裹着厚重的军绿大衣,坐在折叠椅上。

    目光穿透杂乱的布景,锁定在魏立群的身上。

    江辞看着那道脊背微弓却硬扛众人的苍老身影。

    他感受到的不是走位安排和动作发力,而是同类的味道。

    这个六十八岁的老头,正把自己的戏骨和命一并填进这场大明朝的千古悲歌里。

    用最悍不畏死的狂妄,接住了他孙传庭的满身死气。

    场内。

    小演员病童被灌下整碗药汁。

    魏立群松开手,退后半步。

    “病童”的身体突然僵直。

    双腿在草席上剧烈蹬踹。

    小演员弓起腰,嘴巴大张。

    一大口黑色的胃内容物夹杂着腥臭,直接喷吐在身前的黄土上。

    “儿子!”父亲双眼充血,发出一声惨厉的嘶吼。“你这庸医。你杀了我儿子!”

    人群炸锅。

    几名家属红了眼。他们咆哮着扑向魏立群。

    拳头、巴掌毫无章法地砸过去。

    这是导演提前安排的肢体冲突。

    魏立群没有还手。他双手护住头部,身体在推力下失去平衡。

    砰的一声,重重倒在满是沙石和枯草的地上。

    几名群演顺势压上去,一阵激烈的拉扯与扑打。

    监视器后,柳闻望盯着画面中混乱却张力十足的构图。

    时间卡准。

    “卡。”柳闻望拿起对讲机,声音平稳下达指令,“过。”

    话音刚落。骑在魏立群身上的几名群演立刻收手。

    连滚带爬地站起身,迅速向后散开,生怕伤了这位国宝级的老戏骨。

    “魏老,您没事吧。”

    刚才下手最重的一名群演满脸堆笑,弯腰伸手想去扶。

    魏立群摆了摆手,拒绝了搀扶。

    他自己双手撑着地面,膝盖用力,费力地站了起来。

    粗布麻衣上沾满了黄土和烂草屑。

    他低着头,神色平静,抬起双手拍打着身上的灰尘。

    道具组组长老马提着扫帚和簸箕,

    快步走入场中准备清理污物和踩乱的杂物。

    老马走到魏立群身侧,目光无意间扫过地面。

    一块刚才被医官踢碎的砂锅尖锐瓷片,正半掩在黄土里。

    瓷片锋利的边缘,沾着一抹新鲜的红。

    老马愣了一下,视线向上移,落在魏立群正在拍打衣服的右手上。

    魏立群的右手背侧方。

    一道长约三公分的伤口皮肉外翻。

    血液正涌出。

    那是刚才群演将他扑倒在地时,他的手背压在了那块碎瓷片上,被硬生生划开的。

    老马倒抽一口凉气,手里的扫帚吧嗒掉在地上。

    而这位六十八岁的老人。

    从跌倒、被压制、手背被瓷片切开、到导演喊卡、再到现在站起身掸土。

    整个过程,他脸上的肌肉连一丝微颤都没有。

    喉咙里没有漏出半个痛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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