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茶香缓缓散开。
张万安坐在长桌另一侧，青金色长袍干净整齐，看不出半点经历过大战的痕迹。
他提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说吧。”
张万安吹了吹杯中的热气。
“不知道林城主，想问什么？”
林平没有立刻开口，他从桌上的盘子里拿起一块桃酥，咬了一口。
还是熟悉的味道。
万里禁区内，张万安就是用同样的桃酥留下化身，帮他将毁灭黑炎契合进了古屹的杀伐锁链。
逼他进万里禁区的人，是张万安。
借古屹之手折磨韩月等人的，也是张万安。
可帮他救下【猼訑】、算死古屹，并将一颗完整【八阶神格】送到他面前的，还是张万安。
这个人每一次都在阴他。
偏偏每一次阴到最后，林平都会变得更强。
林平咽下桃酥，抬眼看向对面。
“不如你来说说？”
他将那颗完整的【八阶神格】放在桌面上。
暗金色杀伐纹路缓缓流转。
纹路深处，偶尔会闪过一缕极细的青金色光芒。
“我记得……”
林平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
“我在【方舟城】，可没有朋友。”
张万安看了一眼那颗【八阶神格】，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化。
“你当然没有。”
他端起茶杯。
“至少现在没有。”
林平没有接话。
大殿里，只剩下茶壶沸水翻滚的细响。
片刻后，张万安放下茶杯。
“我一直在等你，林平。”
他说得很平静。
不像是在等一个刚刚打穿【神铸云海】的八阶强者。
更像是在等一件迟到了很久的东西。
“准确地说……”
张万安看向桌面上的【完整神格】。
“我一直在等今天。”
林平的目光微微一沉。
“我们见过？”
“没有。”
张万安摇头。
“但你比自己想象中，还要重要。”
林平手指停住。
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或许只是故弄玄虚。
可从一位掌握【契合神纹】、能将自身融入整片云海的【八阶强者】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林平向后靠在椅背上。
“那古屹呢？”
“他在你这盘棋里，算什么？”
张万安轻轻笑了一声。
他伸出手，将桌面上的完整神格往林平面前推了推。
“礼物。”
“古屹，就是我为你准备的礼物。”
“用来帮你晋升【无相云海】。”
茶杯中的水面轻轻晃动。
林平盯着那颗【完整神格】，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
从发现其中的青金色神纹开始，他便已经有了猜测，可猜测是一回事。
听张万安亲口承认，又是另一回事。
古屹称霸【神铸云海】这么久。
八阶神格，【杀伐星君】，三张【牌】在手。
在其他人眼中，他是压在整片【神铸云海】头顶的天。
可在张万安这里，古屹从始至终只是一份提前准备好的晋升材料。
“你不怕古屹身后的人？”
林平问道。
“那四张【牌】已经被收回去了。”
“能把【牌】借给一名八阶强者，对方的胃口，不会比古屹小。”
“怕？”
张万安靠在椅子上，手指缓缓摩挲着杯沿。
“为什么要怕？”
“王对王，将对将。”
“至于古屹……”
张万安瞥了一眼桌上的【完整神格】。
“虾米对虾米罢了。”
林平眯了眯眼。
古屹若是虾米，那他背后的持牌者又是什么？
张万安没有继续解释。
有些答案，显然不在【神铸云海】。
“古屹第一次进入万里禁区的时候，我就已经把【契合神纹】埋进了他的神格。”
张万安抬起一根手指。
一缕青金色细线从指尖游出，落在完整【八阶神格】表面，两股力量没有发生任何冲突。
青金色丝线刚刚接触暗金纹路，便自然地融了进去。
就像它们本来就是一体。
“古屹以为，他从【猼訑】体内抽走的是祥瑞本源。”
“实际上，每一次抽取，每一次晋升，每一次强化杀伐规则……”
“都在替我滋养这条神纹。”
张万安看向林平。
“我等的，就是他被彻底分解的这一天。”
“古屹帮我养了这么久。”
“现在，果子熟了。”
张万安轻轻敲了敲桌面。
“自然该交到你手里。”
林平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笑意却没有进入眼底。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方舟城】有你这样的叛徒。”
大殿内的青金色神纹微微停顿，张万安却没有动怒。
“叛徒？”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随后摇了摇头。
“和李道一意见不同，不叫叛徒。”
“无论是严无道、符媚儿，还是我……”
张万安直视林平。
“都没有真正伤害过你，不是吗？”
啪。
林平手中的半块桃酥被捏碎。
细小碎屑落在桌面上。
“没有伤害过我？”
林平抬起眼。
“韩月、陈圆福、影、唐豆他们，被古屹钉在十字桩上。”
“你在旁边看着。”
“甚至还有临安五座城所有的转职者的性命。”
林平的声音不大。
大殿里的温度却一点点降了下去。
“你只是没亲手杀他们。”
“这不代表你没把他们的命押上赌桌。”
张万安安静听完，没有辩解。
“可他们还活着。”
“而且，韩月他们全都晋升到了六阶。”
林平盯着他。
“那是因为我赢了。”
“如果我死在万里禁区呢？”
张万安端起茶杯，平静地喝了一口。
“那就证明，我等错了人。”
一句话，轻飘飘地落下。
没有歉意，也没有愧疚。
张万安从未认为自己做错。
在他眼中，【临安城】众人的命、古屹的命，甚至整片【神铸云海】，都可以被摆上赌桌。
区别只在于，筹码够不够。
回报值不值得。
林平反而放松下来，这才是他认识的张万安。
一个连自己都可以标价的黑心商人。
如果张万安突然摆出一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的嘴脸，林平才会觉得恶心。
“李道一。”
林平重新拿起一块桃酥。
“这个名字，我不是第一次听见。”
白银沧海。
墓碑。
李道一，【救世主】。
与他这名【灭世者】站在完全相反的位置。
林平抬起头。
“李道一到底是谁？”
“还有符媚儿。”
“她也是【神纹拥有者】？”
张万安点了点头。
“李道一是谁，你早晚会亲眼见到。”
“至于符媚儿……”
他顿了顿。
“她是【神纹拥有者】，并不稀奇。”
林平将桃酥送到嘴边，动作却停了下来。
他已经明白张万安接下来要说什么。
“因为……”
林平看着他。
“我也有，对吧？”
张万安笑了。
这一次，他没有否认。
“不错。”
一缕缕青金色神纹从他的袖口游出。
它们没有散开，而是在桌面上彼此交叠，最终勾勒出九道完全不同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都代表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力量。
“【方舟城】的九大【创世神纹】。”
张万安抬起眼。
“它们真正的作用是什么，你知道吗？”
林平盯着桌面上的九道纹路。
李道一的名字再次从记忆深处浮现。
【救世主】。
【创世神纹】。
创造一个新的世界。
答案似乎已经摆在面前。
“创世？”
林平问道。
张万安摇了摇头。
“错了。”
九道青金色纹路一同熄灭，整座大殿忽然暗了下来。
只剩桌面上的完整【八阶神格】，还在散发暗金色光芒。
张万安坐在阴影中，声音不紧不慢。
“想创造一个新的世界……”
“首先要做的，不是创造。”
“而是把旧世界毁掉。”
“至少……”
张万安抬起眼，瞳孔中闪过一丝青金色神纹。
“我是这么认为的。”
毁灭。
听见这两个字，林平的胸口猛地一震。
不是【神格】。
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共鸣。
墓碑上的文字，一行行浮现在脑海。
李道一。
【救世主】。
林平。
【灭世者】。
从一开始，两个名字便被摆在了完全相反的位置。
林平缓缓开口。
“所以，李道一认为只靠自己，就能完成创世。”
“但你不同意。”
他看向张万安。
“准确地说，是你这系派别都不同意。”
张万安眼中第一次多出明显的欣赏。
“继续。”
他没有解释，而是在等林平自己推开最后那扇门。
林平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毁灭黑炎无声升起。
九大【神纹】，代表着支撑新世界的九种创世规则。
可一座已经腐朽的旧世界，不会主动给新世界让路。
在创造之前，需要先有人把垃圾...清理干净。
林平抬起头。
“然后……”
“我就是你们一直在找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平静。
掌心的毁灭黑炎却在这一刻升到半空，将整座大殿染成漆黑。
“九大【神纹】之外，第十枚【神纹】？”
张万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壶，替林平重新倒满一杯茶。
热气升腾。
隔着朦胧水雾，张万安笑着点了点头。
“不够准确。”
林平盯着他。
张万安将茶杯推到林平面前，一字一顿地说道：
“准确地说——”
“你是李道一藏起来的第十枚【神纹】……”
“【毁灭神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