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个月後,自觉已然恢复了七七八八的何青,骑乘着黄龙,领着白苏苏一道往三黄谷而去。
未到午时,当黄龙从云层中穿出,出现在三黄谷上方时,守护大阵未曾开启的谷中,立时有人注意到。
「是大公子来了!」
「这就是何家的筑基真人吗?好似骑龙天降,当真威风啊!」
「黄龙大师变成黄龙真人,也是一段佳话啊。」
众人交头接耳之间,谷内喧器起来。
一个个何氏族人红光满面,与有荣焉,不拘是修士还是凡人,都指着从天而降的何青,大声的说着话,恨不得告诉所有人自己认识何青一般。
然而半空中的何青看着谷内的阵仗却眉头微微蹙起,他明明说过了要低调行事,不举办筑基大典,可谷中现在聚集了两三千人围聚在一处高台周围,又算怎麽个事儿?
按照他原本的想法,就是和族中剩余的修士以及要投效何家的外姓修士见上一面,然後把一干事定下即可。
自己说话不好使啊。」
心有不愉的何青,以神识快速扫过三黄谷,寻到人群中的何碧瑶後,传音吩咐了一番,便驾着黄龙转头落到了明道堂内。
黄龙似乎颇为喜欢三黄谷,落身到地面後,扭着身子就钻到药田内去了。
何青则领着白苏苏进入堂中後,高坐在堂内正位上静静等待着。
他这忽然转去了明道堂,筑基大典会场那边可是炸了锅,何氏族人纷纷面面相觑,一干族老都看向大族老何洪仓。
这会场的排面,可是何青这位亲阿爷力排众议要搞的,眼下何青不来,大家自然只能看向他。
何洪仓也没料到会是这个局面,正不知所措间,何碧瑶道:「各位族老,青大...是何真人让我传令:
命族中所有链气中後期修士及一干族老,前往明道堂面见。
话音一落,何家一干修士顿时呈现出两种反应。
「那还等什麽,筑基真人传召我等,赶紧去!
去晚了,说不得要吃挂落。」
二房的何盛乾响应最快,拉上几名交好的同龄修士,就离开了会场往明道堂去了。
只是这家夥一贯的嘴臭,好好的话,说出来跟在阴阳谁一样。
他老爹何兴濂忙着帮他擦屁股,对着一干族老赔罪後,也忙不叠跟去。
二房这父子两人,当初配合何青对付过雷鹏那群人,何青的威望是深入他们心里的,故而对何青的号令也最为服膺。
有这两人带头,二房一干修士哗啦啦全走了。
至於三房,由於此前三阵损失最大,连续折了好几位族老并上一任族长何兴淼,剩余修士也就大猫小猫两三只。
就算有主支不服何碧瑶,眼下也只能唯其马首是瞻,见何碧瑶告知一声後就朝着明道堂而去,自然也纷纷跟上。
「大族老,你看?」
唯独大房的人没动,纷纷看向何洪仓。
何洪仓轻叹一声,这事儿搞得倒像是他在跟亲孙子打擂台一般,只得道:「真人传召,你等还愣着干什麽?真想吃挂落?」
说完,抛下会场周围一干人,朝着明道堂而去。
待何洪仓迈入明道堂,就见何青起身笑脸相迎,道:「阿爷来了,快快请坐。」
一听这话,何洪仓有些恍惚,自己住了几十年的地方,怎麽感觉自己倒像是成了客人。
等何洪仓落座在何青左边下手第一个位置後,何碧瑶站到堂中对着何青一礼道:「禀真人,何家族老并链气中後期修士,共计十六人,已全部到齐。」
「碧瑶。」
何青肃然的声音在堂中响起,何洪仓登时只觉若有若无的威压,如一方大石般压在了心上,隐隐让人喘不过气来。
「以後禀告情况要更详细才是,族老几人,链气中後期修士几人,得一一具名呈报。
族中的事,有些我不会过问,但我吩咐的事情,就一定要仔仔细细的说清楚才是。」
何青一番话说的不重,可堂中之人纷纷只觉有大山压顶一般,气都快出不出来,何碧瑶更是都快哭出来,顶着何青的威压,道:「青...何真人,碧瑶知错了。」
「不是错不错,我是在教你做事,以後我说的话就是规矩,你知道该怎麽做了吗?」
还好,何碧瑶并非愚笨之人,立即醒悟过来道:「禀真人,大房族老何洪仓,何洪英;二房族老何洪涛,何洪秀,何洪斯,三房族老何洪贵,共计六位族老已到齐。
链气中後期修士共计十人,大房三人,何兴龙,何盛明,何盛昌...
听到此处,何青又出声打断道:「日後具名时,不要按照什麽字辈,主支旁支的汇报,直接以修为从高到低就行,可懂了?」
何青一字一句,好似一个又一个拳头砸在众人心上,有的人懵懵懂懂,有的人一头雾水,可也有人暗自窃喜,有人心怀忧虑,反应不一而足,但没人敢开口质疑。
何碧瑶隐隐明白了什麽,但还不是很清晰,也没时间细想,立时按照何青的要求,将何家链气中後期修士重新具名了一遍。
待看到何青满意的点点头後,何碧瑶方才退下。
何洪仓神色复杂的看了自己亲孙子一眼,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可又不晓得怎麽开口,却见何青忽地转过头来,笑着道:「阿爷,之前洪涛族老来伏火山时,说族中都属意由我来定夺族长一事,不知你意下如何?」
关於这事,何洪仓自然是有想法的,本想着与何青私下商定此事,没想到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问及。
他迟疑了下,眼见堂中之人纷纷侧目而来盯着他,不少人目光中还带着质疑,当即道:「青...此事自然是由真人定夺。」
「好!」
何青立时接过话头,一眼扫过堂中之人,方才道:「关於族长一事,我觉得不能草率定下,故而有个想法。
何氏要度过眼下乱局,乃至日後重新走向兴盛,需得群策群力,集合众人之智。
我意日後链气中後期修士,皆可建言大小族事,若其他链气修士中有超过半数,觉得此建言该执行,便报给族老。
六位族老只要不是超过半数之人反对,建言便算通过,由一众族老具名後,刊发通告,传令族中。」
何青寥寥数言,顿时如同往平静的湖面中投下一块巨石,哪怕有他的法力威压在,场中也登时炸锅了。
「不可!」
大房的何洪英族老急赤白脸的站出来反对。
他心知要真是按何青所言的规矩来,大房不仅立刻就失去了掌控全族的权柄,甚至会因为族老和链气中後期修士的数量,含权量跌落到二房下头。
大房忙不叠的反对,受益最大的二房自然不会坐视。
之前就觉得何青与何洪仓面和心不和的何洪涛,眼见何青立下的新规矩,自己二房受益最大,立时冲着何洪英喝骂道:「何洪英,你好大的胆子!
真人刚才的谆谆教诲半点不入你耳吗?
知不知道什麽叫言出法随,真人所言既族规,你什麽东西,也敢质疑真人说的话?!」
何洪英何时受过这等辱骂,登时一张脸憋得通红。
何洪仓亦没想到,一向在自己跟前伏低做小的何洪涛,居然当着自己面,如此喝骂他们大房的族老。
可不等他说什麽,却见二房之人一拥而上,借着何青的大旗,对着何洪英百般指责。
而场中的链气中後期修士也回过味来,以前他们只能听族老安排行事,可何青立的新族规下,突然发现自己能上桌吃饭了,而且说不定日後旁人还得听自己的话。
明悟过来自身处境的变化,这些人也纷纷加入战团,大声喝骂何洪英。
一旁的何洪仓,顿时生出一种风雨飘摇的感觉。
「好了。」
眼见火候差不多了,何青出声制止,待众人息声,他看向何洪英,淡淡道:「洪英族老,可还有异议?」
何洪英哪还敢多话,连忙道:「老朽刚才失言,冒犯了真人,还请真人见谅。」
「无妨。」
何青状似不在意的摆了摆手,但接下来的一番举动,直让何洪英如坠冰窟。
「规矩既已立下,我便拿几件事出来,让大家走一走流程,权当熟悉一二。」
众人自无意义,甚至不少人暗自兴奋起来,毕竟这可是他们第一次参与族中大事的。
「我意日後聚集讨论族中大事时,还是需要选出一人到外间值守,不拘此人是什麽身份,大家一致同意,就要担当大任,把事情做好才是。
你等觉得如何?」
何青话音刚落,有脑子快的登时会意,就见二房的何盛乾道:「真人想的周全,此法甚好,合该眼下立即执行,我提议就由何洪英族老担任此次族议的守卫之职吧。」
说完,这家夥福至心灵的举起手来,然後目光扫过一众链气中後期修士,除开何兴龙外,其他人纷纷举手。
根据流程,这建言已然生效,就看是否会有超过半数的族老反对。
六名族老中,二房人数达到一半,自然不会反对。
何洪英就这般在众目睽睽下,名正言顺的被赶出了明道堂。
看着此人离去时的落寞身影,何洪仓不由转头看向何青,这才发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自己这个亲孙子,其不仅仅是修行上让人望尘莫及,操弄起权柄来,更加令人生畏。
仅仅这麽几下,自己这个昔日族长,前几日还声威卓着的大族老,就被彻底架空了。
何洪仓看向何青,不由想说点什麽,可随即又听到何青道:「水华洞内的传承重器予我修行上有些用途,已然被我取走,日後再无水华露产出。
我虽为筑基真人,但不能让族中白白蒙受损失,故而会每年拿出五百粒上等黄龙丹交给族中。
至於如何具体分配,你们议一议吧。」
何青原定的是每年拿出一千粒交给族中,只是他并不愿意平均分配,所以只拿出一半交给这些人自己分配。
至於剩余的五百粒,他会选取合适的目标定点投放,又或换成等价资源给予目标。
他的目标很确定:
十年内,让何家多出十到二十个链气後期修士。
三十年内,让何家至少再出一位筑基修士。
如此,他也算对得起何家了,哪怕有朝一日,为了道途要远走他乡,何家也不会成为他的牵绊。
「五百粒上等黄龙丹?以後每年都有?」
「差点忘了真人还是黄龙大师啊!这上等黄龙丹听说之前拍卖会上,一组五百粒可是拍出了六千多块灵石的天价啊!」
「这等珍贵丹药,竟由我等定夺分配之权?岂不是日後我们也能享用?」
五百粒黄龙丹一拿出,堂中气氛顿时达到高潮,众人议论不休。
谁都听闻过此物的妙处,谁能多争取一点,那可是实打实的能更快普入链气後期的。
何青颇有耐心一般,面带微笑看着众人争论不休,却不发一言。
过了整整半个时辰,黄龙丹的分配才有了个大致方案,一众族老并未反对後,五百粒黄龙丹当场被瓜分。
原本拿了丹药的人,还心有惴惴,可眼见何青全程不发一言,方才彻底放下心来。
之後,何青又抛出几件事,大家一一议定,算是把整个规矩流程顺下来了。
期间,何洪涛也提了些建议,比如建言通过後,被族老否了,又该如何?
若某项建言一再被送上来,与族老们的意见,产生了实质性的争议又该如何等等。
何青对此也早有准备,安排何碧瑶成为族事行走,一旦族中有悬而不决之事,按照缓急程度,择期报到伏火山来,由他裁定即可。
待一干族事议定,规矩也算立下了,何青看向何碧瑶道:「之前吩咐你的事,可有眉目了?」
何碧瑶不由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道:「倒是初步选定了几个目标,真人可要见见?」
「去领来吧。」
众人一头雾水,谁也不知两人在说什麽,见何青不愿多言,也无人敢出声询问。
过了半晌,就见何碧瑶领了七八个半大孩子进来,都是这几年才开脉初入修行的仙苗。
「拜见真人。」
许是进来之前,何碧瑶专门嘱咐过,这些半大孩子一进来,就纷纷对着何青行跪拜大礼。
砰。
等磕完头,一众孩子迟迟没等来回应,有个胆子大的,不由擡起头,才发现周围的人消失了,真人也不见了,只有一把深红巨剑悬在前方不远处。
他刚一擡起头,那深红巨剑就动了,竟是朝着他缓缓逼来,他吓了一大跳,不由往後退了几步。
可他这一退,深红巨剑却陡然加速,猛地朝他追来,剑身上附着的熊熊烈焰,更让他觉得自己似乎烧起来一般。
「啊!」
这孩子一声惊叫,转头就跑,期间回头看了眼,就见巨剑上还分裂出几道剑光,就追在屁股後面,仿佛随时就要追上一般。
呼呼呼...
气喘吁吁间,这孩子忽地感到一阵冷风吹来,仔细一看,才发现自己已然跑到了堂外的庭院中。
烈风呼啸,大雪纷飞,再回头,哪还有什麽深红巨剑,只有一扇已然紧闭的大门。
「蠢货!」
本是在院中值守的何洪英忍不住骂了一声,然後气不过的又道:「平时看起来似乎有点样子,一到关键时刻半点都不顶用!」
原来,这孩子是他这一脉的重孙,平日间看上去很机灵的样子,做事也算沉稳,可今日第一个被淘汰。
何洪英虽不知道,何青具体用了什麽手段,但分明是在考验这些孩子,如此大费周章,指定是要选择重点培养的对象。
这小家夥懵然不知,不晓得自己错过了什麽,可何洪英哪里会不晓得。
「曾祖...」
看着满脸怒意的何洪英,小家夥心中怯怯,口不能言。
就在这时,明道堂的房门倏尔打开,只见又一个孩子跑出来後,房门再度关闭。
此後,堂中接二连三有孩子跑出来。
何洪英之前未曾在意何碧瑶带了多少个孩子过来,不由朝自己重孙何宗林道:「你可记得一共来了几个娃娃,屋中还有剩的吗?」
何宗林连忙看了一圈,道:「应该还剩一个,叫何贤安,比我小一辈,但只小一岁,听说是何二倌的玄孙。」
「何二倌?」
何洪英大为意外,这何二倌出身他们大房,但不过是旁支中的旁支。
此人五系伪灵根的资质,修行了一辈子都没能突破链气三层,加之曾经闹过笑话,为了一头异兽八角牛,差点连亲孙子都不要了,所以大家都称他二倌」。
总归是咱们大房的人,看来大公子还是没忘了自己的出身。
何洪英老怀安慰,有点热泪盈眶的感觉。
可惜,何某人压根儿不晓得依旧处在剑意幻象中的孩子叫什麽,出身哪个房头。
他只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个十岁出头的孩子,见其对着深红巨剑不闪不避,也不惧熊熊烈火,居然还想着爬到剑身上。
这下可让七薇大发雷霆,微微一动,剑锋轻颤之间,只把这孩子拍的倒退出去两三丈,滚了好几个跟头。
可这家夥站起来後,非但不惧,对深红巨剑更感兴趣了,几个箭步又冲了上来。
此子莫非天生剑种不成?」
何青有些不确定,他对剑道实际上并没有多麽精通的。
然而判断不出来,他可以试啊,当下以传音之法,把《天丛云剑》的入门口诀述予此子。
没想到的是,这小子竟真能听懂,并且很快有所领悟,就在幻象之中,靠着深红巨剑坐下来,开始吐纳行功。
一个多时辰匆匆过去,小家夥依旧吐纳不停,但呼吸间,隐有几分锋锐感。
何青丝毫不觉意外,这《天丛云剑》他也参悟过,乃是高妙的内修剑道之法,入门颇为艰难的。
只因内修剑道,吐纳灵气後,需得将炼化出的真气在经脉中反覆打磨压缩,最後形成薄如蝉翼的剑形真力後,融入法力之中方可。
一直等到太阳快要落山,何贤安方才从入定中醒来,吐出长长一口气,却见这口气凝儿不散,如似短剑,剑锋卷动间,还有噌噌轻鸣之声,一如雏剑铮铮。
何青见之,哈哈大笑道:「看来我何家日後也有麒麟儿了!」
他此前已然仔细问过何碧瑶,此子方十岁,灵根初步测定为金,木,土三系中品灵根。
其中金系灵根的感应度最高,达到了27点,日後甚至有可能成长到上品灵根的。
灵根生就之後,可於十岁上下初步检测出来,但一直到十四岁前,还可能会缓慢生长一二的,这都是有先例的。
一听堂堂筑基真人对何贤安评价如此之高,众人纷纷侧目,而接下来何青的话,更是让旁人羡慕加嫉妒。
「何贤安,你可愿随我回伏火山修行?」
「贤安愿往!」
何贤安小小的眼珠中显出无比的坚决,让何青都不免有些意外。
「你不用告知家人一声吗?」
「我爹娘爷奶,之前都遭了入谷贼修的毒手。
大家都说全靠真人大发神威,才能护得族中周全。
我愿随真人学好本领,长大亦能剑护族人。
「好!好!好!」
何青一连说出三个好字,笑道:「愿你日後成长为擎天大剑,庇佑族中,再不受外人侵袭。
心情大好的何青站起身,迈步到何贤安跟前,牵起他的手,又走回座位旁,就让他侍立在自己跟前。
如此荣宠加身,搞得何碧瑶都有些微微的嫉妒,暗地里吐了吐舌头。
要是我不怕虫豸就好了。」
心中轻叹一声,却来不及感伤,又听到何青唤她去将剩余族中修士,以及外姓投效的修士叫来。
何碧瑶忙不叠的跑去干活。
一番忙活完,何青又留下舅母以及被从凡间接回来表哥寒暄了一番,还特地看了看还不满周岁的舅舅遗孤秦武。
这孩子倒是面相不错,地阁方圆,眉眼如峰,尚未张开,就隐隐显出一二英武之气。
「这孩子长大,若有灵根,可送来伏火山,我会亲自指点他修行。」
听到何青的承诺,舅母武惠心一脸激动之色,连声道谢之後,方才携子离去。
诸事已毕,天色将黑,何青也不准备在三黄谷多待,他还另有他事,当即唤来白苏苏交代一番,就欲离开。
不曾想,恰在此时,不速之客登门了。
「苍河坊仇天池,林素卿并云记丹坊云天河,闻听何道友开办筑基大典,特奉坊主之命前来恭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