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市场,天不亮就开了。
巴刀鱼到的时候,整条街已经泡在灯光里。摊位上的灯泡亮得扎眼,一个挨一个,把半条街照得像着了火。卖鱼的蹲在地上宰鱼,刮鳞的声音刷刷的,鳞片溅到路过的人脚面上,亮晶晶贴在那儿,没人低头看。卖菜的把菜叶子剥下来,黄的扔进篓子,绿的码整齐,拿喷壶往上滋水。水珠子挂在叶子上,颤巍巍的,像菜在出汗。
空气里什么味儿都有。
鱼腥味。猪血味。花椒味。泡菜的酸味。活鸡笼子里扫出来的鸡粪味。还有炸油条的油锅,滚油撞上面团,滋啦一声,香味炸开,把别的味道都盖住一截。
巴刀鱼站在市场入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酸菜汤站在他左边,皱着鼻子。
“这什么味儿。”
“钱味儿。”巴刀鱼说。
酸菜汤看了他一眼。
“你管鸡粪叫钱味儿?”
“鸡粪养菜,菜卖钱。不是钱味儿是什么。”
酸菜汤懒得跟他辩。她往里走了几步,鞋底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黏糊糊的声音。地面上什么都有。烂菜叶子,鱼鳞,鸡毛,不知道从哪儿淌过来的血水,混在一起,被无数双脚踩来踩去,踩成一层滑腻腻的东西。
娃娃鱼走在最后面。她今天穿了一双新球鞋,白的。每走一步都低头看一眼鞋面,看脏了没有。
走了二十步,鞋面上溅了一个泥点。
她蹲下去擦。
酸菜汤回头看了一眼,没催她。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一张递过去。
“别擦了。越擦越脏。回去洗。”
娃娃鱼接过纸巾,没擦鞋,攥在手里。站起来继续走。
三个人穿过蔬菜区。
穿过肉铺区。
穿过活禽区。活禽区的味道最冲。铁笼子摞了三层,鸡鸭挤在里面,羽毛上沾着粪,眼睛圆溜溜的,从笼子缝里往外看。一只公鸡突然打鸣,声音劈了,像生锈的铁门被硬推开。娃娃鱼被吓了一跳,往酸菜汤身后躲了躲。笼子旁边的老板在杀鸡。一手攥着鸡翅膀,一手拿刀。刀在鸡脖子上横着一拉,血喷出来,落进地上的搪瓷盆里。盆里已经有小半盆血了,暗红色的,上面浮着一层沫子。鸡在老板手里蹬了几下腿,不动了。老板把死鸡往热水桶里一扔,桶里的水滚着,蒸汽涌上来,带着一股腥甜的肉味。
娃娃鱼盯着那只鸡看了很久。
“别看了。”酸菜汤拽了她一把。
娃娃鱼跟着走了。走出去好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热水桶里,那只鸡被捞起来了,老板正徒手扯鸡毛。湿毛扯下来的时候发出噗噗的闷响,连皮带毛,一扯一大把。
“姐。”
“嗯?”
“那只鸡死之前,在想什么?”
酸菜汤没回答。
巴刀鱼替她回答了。
“在想笼子里那点地方,到底算不算活着。”
娃娃鱼不说话了。
三个人继续走。
穿过活禽区,往右拐,是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的摊位明显比外面破。遮阳棚是彩条布拼的,用铁丝绑在竹竿上,风吹过来哗啦啦响。摊位上的货摆得乱七八糟,有的用编织袋垫着,有的直接搁在地上。卖的东西也杂。干辣椒,花椒粒,八角,桂皮,草果,还有一堆娃娃鱼不认识的根根草草,黑乎乎的,像是从土里刚刨出来,泥都没洗干净。
巷子尽头,是一排铁皮棚子。
老黄给的地址就是这儿。
巴刀鱼在最里头那间棚子门口停下来。
棚子关着门。
铁皮门。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门上没挂锁,但门缝里透出一丝光。里面有人。
巴刀鱼抬手敲门。
敲了三下。
里面没动静。
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
缝里露出一张脸。四十来岁,瘦,颧骨高,眼窝深,眼珠子是灰褐色的,像放久了的猪油。左眼角有一道疤,从眼角拉到颧骨,缝过针,针脚粗,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找谁。”那人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很久没喝水。
“方会长让我们来的。”巴刀鱼说。
那人盯着巴刀鱼看了几秒钟,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酸菜汤和娃娃鱼。然后把门缝拉大了一点。
“进来。”
三个人侧着身子挤进去。
铁皮棚子里面比外面看着大。堆满了东西。靠墙是一排冷柜,老式的,压缩机嗡嗡响,柜面上落了一层灰。冷柜旁边堆着编织袋,鼓鼓囊囊的,袋口扎着尼龙绳。墙角立着几个塑料桶,桶身上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已经花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空气里有一股很怪的味道。
不是臭。也不是腥。是甜。甜得发腻,像糖精放多了,甜到发苦。
娃娃鱼捂住鼻子。
“这什么味道?”
刀疤脸没理她。走到冷柜旁边,拉开一台冷柜的盖子。冷气涌出来,白蒙蒙的。他从里面拎出一块肉,摔在台面上。
肉是冻着的。表面结着一层霜。
“看。”
巴刀鱼走近了。
肉是兽肉。不是猪牛羊,是什么东西,一眼认不出来。肌肉纤维比普通畜肉粗,纹理很深,一条一条的,像拧紧的绳子。肉色偏暗,不是鲜红,是暗红,暗得发紫。
巴刀鱼把手悬在肉上面,没碰。
掌心微微发热。
是玄力在感应。
他的手指收紧了。
肉里有东西。
不是活物。是残留。像茶水喝完了,杯底那层渍。很淡。但确实存在过。
“食魇孢子。”他说。
刀疤脸点了点头。
“这批肉,从哪里来的?”巴刀鱼问。
刀疤脸没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烟卷在嘴唇上滚了一下,从左边滚到右边。
“方会长说,你们能查。”
“能查。但得知道来路。”
刀疤脸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手指间。
“缅甸。”
“缅甸哪里?”
“木姐。”
木姐。缅北的口岸,跟云南瑞丽隔着一条河。那条河不宽,旱季的时候卷起裤腿就能趟过去。河两岸都是做玉石和木材生意的,这几年又多了一样——兽肉。从缅北原始林区猎来的异兽,剥皮剔骨,冻成肉块,装进泡沫箱,顺着湄公河一路往下,进了境内,就流到这种铁皮棚子里。
“这批肉,跟孙得财什么关系?”酸菜汤忽然开口。
刀疤脸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酸菜汤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点东西。不是怕。是警惕。老鼠闻到猫味的那种警惕。
“孙得财跟我拿过货。”
“拿过几次?”
“三次。也可能是四次。记不清了。”
“拿的是什么肉?”
“兽肉。跟这块一样。”
“你知不知道他拿去干什么?”
刀疤脸不说话了。
他把烟叼回嘴里,这回点上了。打火机的火苗跳了一下,照得他脸上的疤更明显了。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铁皮棚子里散开,跟那股甜腻腻的味道搅在一起。
“知道。”
“知道你还卖?”
刀疤脸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地上,灰白色的,轻得没有声音。
“我卖的是肉。他买的是肉。一手钱一手货。至于他拿去干什么——”
他把烟灰弹干净了。
“那是他的事。”
酸菜汤的拳头攥起来了。
巴刀鱼的手按在她手腕上。按得很轻,但酸菜汤感觉到了。他的手很热。玄力在掌心里压着,像炭火埋在灰底下。
酸菜汤把拳头松开了。
“孙得财洗肉用的中和液,也是你卖给他的?”巴刀鱼问。
刀疤脸吸烟的动作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娃娃鱼差点没捕捉到。但她捕捉到了。
“什么中和液。听不懂。”
巴刀鱼没跟他争。他走到那排冷柜前面,拉开第二个冷柜的盖子。里面不是肉。是一排塑料壶。白壶,五升装的那种,盖子拧得紧紧的。壶身上贴着白胶布,胶布上写着字。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
“N-7。”
巴刀鱼拿起一壶,拧开盖子。
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冲出来。酸菜汤往后退了一步。娃娃鱼直接捂住了鼻子和嘴。
不是中和液。
但跟中和液是一个路数。化学成分,专门针对玄力残留。洗过的东西,检测不出孢子痕迹。
巴刀鱼把盖子拧回去。
“这是N-7。孙得财用的是N-9。配方差一点,功能一样。”
他把塑料壶放回冷柜里,关上盖子。
转过身,看着刀疤脸。
“你不光卖肉。你还卖洗肉的东西。”
刀疤脸的烟燃到了手指,他被烫了一下,烟头掉在地上。他用鞋底踩灭,碾了一下。
“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巴刀鱼说,“问你几个问题。问完我们就走。”
刀疤脸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烟,点上。这回吸得很深,烟从鼻孔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淡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在肺里过滤了一遍。
“问。”
“孙得财最近一次跟你拿货,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二十号左右。”
“拿的什么?”
“一批兽腿肉。冻的。两百斤。”
“中和液呢?”
“他没跟我拿。”
“他找谁拿的?”
刀疤脸把烟灰弹在地上。
“方图。”
铁皮棚子里忽然安静了。
冷柜的压缩机还在嗡嗡响。外面巷子里有人在吆喝,卖花椒的,拖着长音,“花椒——麻嘴的花椒——”声音隔着铁皮传进来,闷闷的。
酸菜汤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谁?”
“方图。方副会长。”刀疤脸说,“孙得财是我表弟,方图是我表姐。我们三个,是一个姥姥带大的。”
他把烟叼在嘴里,笑了。笑得很淡。脸上的疤被笑容扯动,蜈蚣像是在爬。
“孙得财出事之后,方图来找过我。让我把仓库里的N-9全拉走,一瓶都不许留。我说行。她又让我把跟孙得财的交易记录删了。我也删了。然后她问我,还有谁知道孙得财从我这儿拿过货。我说没了。她说好。”
他弹掉烟灰。
“第二天,评级组就把酸菜的玄力等级降了。理由是情绪化严重,玄力稳定性不达标。”
酸菜汤的脸白了。
不是怕。
是怒。
是那种被人从头到尾当傻子耍了一遍之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怒。
“方图。她——”
巴刀鱼抬手,拦住了她的话。
“方图给你的N-9,是从哪里来的?”
刀疤脸摇头。
“不知道。她不说,我也不问。我只知道她手里有渠道,能弄到协会内部都弄不到的货。N-9是禁品。协会明令禁止使用。但她能弄到。”
“她弄来干什么?”
“卖给孙得财。孙得财再转手卖给其他玄厨。一条线。”
“她自己不卖?”
“不卖。她只做上游。货源、渠道、定价,都是她把着。孙得财就是个跑腿的。”
巴刀鱼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现在为什么愿意说?”
刀疤脸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碾了很久,碾到烟头碎成了渣。
“因为孙得财出事的第二天,她来找我。让我把仓库里所有跟孙得财有关的东西都处理掉。兽肉。中和液。进货单。出货单。全处理。一样不留。”
他抬起脚,看着地上那一小撮烟灰和烟丝。
“我说好。然后她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她说,你,也处理掉。”
酸菜汤的后背绷紧了。
娃娃鱼往她身边靠了一步。
刀疤脸没看她们。他看着巴刀鱼。
“她让我走。离开沪杭。去缅甸,去老挝,去哪儿都行,五年之内不许回来。我说我要是不走呢。她说,那就不用走了。”
他把手伸进兜里。酸菜汤的手抬起来,玄力在指尖凝聚。巴刀鱼没动。
刀疤脸从兜里掏出来的,不是刀。
是一张火车票。
票面上印着日期。昨天的。起点是沪杭,终点是昆明。昆明往南,就是边境。
“我本来该昨天走的。”
他把火车票放在台面上,放在那块冻兽肉旁边。票面上沾了霜,化开,洇湿了一小块。
“但我没走。”
“为什么?”巴刀鱼问。
刀疤脸看着那张火车票。
“因为孙得财是我表弟。他虽然不干人事,但小时候我掉河里,是他把我捞上来的。”
他把火车票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手在发抖的时候写的。
“方图。N-9源头。协会内鬼。查。”
他把票推给巴刀鱼。
“这是孙得财出事前一天,塞在我门缝底下的。”
铁皮棚子里又安静了。
外面的吆喝声也停了。卖花椒的可能走远了。
巴刀鱼把火车票拿起来。票面上沾着霜,沾着那个已经凉透了的日期。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票收进兜里。
“你打算怎么办?”
刀疤脸又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盒子里只剩这一根了。他叼在嘴上,这回没点。
“留下来。等。”
“等什么?”
“等你们把方图揪出来。”
他把烟从左边嘴角滚到右边嘴角。
“然后我去给孙得财上坟。告诉他,害他的人,替他报仇了。”
娃娃鱼忽然开口。
“你脸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刀疤脸愣了一下。
然后他摸了摸那道从眼角拉到颧骨的蜈蚣。
“小时候。跟孙得财打架。他拿碎碗片子划的。”
“他为什么划你?”
刀疤脸笑了。这回是真的笑。笑得脸上的疤都挤在一起。
“因为我把他的鸟放了。一只画眉,他养了半年。我说鸟关在笼子里可怜。他说关你屁事。我说就关我屁事。他划了我一刀。我把笼子门打开,鸟飞了。”
他摸了摸那道疤。
“飞走之前,鸟在笼子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飞了。”
他把最后一根烟点上。
深深吸了一口。
烟从鼻孔里出来,从嘴里出来,从疤缝里渗出来,把他整张脸都罩在烟雾里。
“那只画眉,后来我在城西见过。落在一棵槐树上,叫了一整个下午。”
他把烟灰弹掉。
“叫得好听。”
铁皮棚子外面,不知道谁家养的画眉忽然叫了一声。
叫得脆生生的。
像一颗水滴掉进油锅里。
(第033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