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刀鱼觉得自己最近挺倒霉的。
不是一般的倒霉,是那种早上出门踩到狗屎、中午吃饭吃到石子、晚上回家发现门锁被换了的倒霉。更要命的是,这种倒霉已经持续了整整三天,从他带着酸菜汤和娃娃鱼踏上寻找“五行灵材”这条路开始,就没消停过。
“所以我们现在迷路了,对吗?”酸菜汤蹲在马路牙子上,嘴里叼着根从路边小店顺来的牙签,表情臭得像是谁欠了她八百万。她穿着那条标志性的火焰色围裙,裙摆上还沾着昨晚和食魇教小喽啰打斗时溅上的酱汁,已经干成了深褐色的硬块。
“没有迷路。”巴刀鱼站在十字路口,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的导航箭头转得跟陀螺似的,“就是信号不太好,地图加载不出来。”
“你一个小时前也这么说。”酸菜汤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牙签“啪”地掰断了。
娃娃鱼蹲在旁边,小手托着腮帮子,一双大眼睛在两个人脸上来回扫。她的读心能力在这种时候总是格外活跃,但读来读去都是些没营养的念头——巴刀鱼在想“完了完了这下丢人了”,酸菜汤在想“这傻逼到底认不认路”。她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往东走。”她说。
“你怎么知道?”巴刀鱼抬头看她。
“刚才有个外卖小哥骑车过去了,他的保温箱上贴着‘东城区外卖联队’的标。我们要找的‘火灵椒’在东城区的老巷子里,跟着外卖走,至少方向不会错。”娃娃鱼说完,又补了一句,“别问我为什么不早说,我刚才在数路过的车有多少辆是白的。”
“数这个干什么?”巴刀鱼下意识问。
“因为无聊。”娃娃鱼头也不回地朝东边走去。
东城区,老巷子。这三个字听起来就很有年代感。可等三人真正走到地方的时候,才发现现实比想象中更离谱。
巷子口立着一块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暂不对外开放”。牌子的边框上缠着一圈彩灯,有几个灯泡已经不亮了,剩下的还在有气无力地闪。巷子深处传来一阵阵吵闹声,听上去像是有人在吵架,又像是有人在讲价。
“这地方怎么跟菜市场似的?”酸菜汤皱了皱眉。
“菜市场都比这安静。”巴刀鱼把手机揣回兜里,率先走了进去。
巷子很窄,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那些藤蔓的叶子在阳光底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红,像是被辣椒水浇过。越往里走,空气中那股辛辣的味道就越浓。浓到巴刀鱼的鼻子都有点发酸了,酸到骨子里那种。
“阿嚏!”娃娃鱼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眼泪都出来了,“这味道……好冲!”
“好食材的味道,都冲。”巴刀鱼嘴里这么说着,心里却有点发虚。他的厨道玄力告诉他,这巷子里确实有火灵椒的气息,而且浓度很高。但高得有点不正常了,像是有人把一整片火灵椒田硬生生塞进了这条不到两百米的小巷。
走到底,是一扇半掩着的旧木门。门缝里透出橘红色的光,忽明忽暗,像有人在屋里点了一堆篝火。争吵声就是从门后传来的,这会儿已经升级成了对骂,夹杂着几句难听的俚语。
巴刀鱼抬手要敲门,手还没碰到门板,门就“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裹着辣椒的香、火焰的焦、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腐味。巴刀鱼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脑勺撞上了身后酸菜汤的鼻梁。
“嘶——”酸菜汤捂着鼻子,眼里泛起了生理性泪水,“姓巴的,你故意的吧?”
巴刀鱼没空理她。他的注意力全被门内的景象给吸引住了。
门后是一个宽敞的院子,院子上空拉着一块巨大的遮阳布,布已经破了好几个洞,阳光从洞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块不规则的光斑。院子里挤满了人。有穿着围裙的厨子,有背着药篓的采药人,有拿着账本的商人,还有几个看起来就不像好人的家伙,蹲在角落里抽烟。所有人都围着一个方向,院子中央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堆满了通体赤红、状如羊角的辣椒。那辣椒红得发亮,表面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火光。
“火灵椒。”娃娃鱼小声说。
巴刀鱼点了点头。他的厨道玄力已经自动运转起来,丹田处那股温热的气流顺着经脉往上涌,到了舌尖的时候,他尝到了空气里漂浮着的味道。不只是辣椒的辛辣,还有一丝极淡的腥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些灵材下面腐烂着。
“等等。”他按住正要往里走的酸菜汤,“这地方不太对。”
酸菜汤甩开他的手:“废话,当然不对。火灵椒市场能对到哪儿去?你见哪个正经市场开在破巷子里,门牌上还写着‘暂不对外开放’的?这是黑市,懂不懂?黑市就是这德行。”
“我不是说这个。”巴刀鱼压低声音,“那些辣椒有问题。表面上看是火灵椒没错,但底下藏了东西。我的玄力尝到了腐味。”
“腐味?”酸菜汤的神色也认真起来。她的厨道玄力偏攻击型,感知方面不如巴刀鱼敏锐。但她相信巴刀鱼的判断,这种信任是磨合出来的,比什么都可靠。
娃娃鱼已经闭上眼睛,小脸微微仰起,耳朵轻轻动了动。过了几秒,她睁开眼,指着院子东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个人,心里的声音很大。他在想‘这批货能骗几个是几个,反正那东西不吃死人就行’。”
三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角落里站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手里夹着根烟,正和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他脸上带着一种老练的油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像只成了精的狐狸。
“走,去会会他。”巴刀鱼整了整衣领,迈步进了院子。
他还没走出三步,就被人拦住了。一个穿着黑色背心的壮汉横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他一眼:“哪个单位的?不知道这儿的规矩?”
“什么规矩?”巴刀鱼装傻。
“进来先交入场费。三千。”壮汉伸出三根手指,“转账还是现金?”
“三千?”酸菜汤从后面蹿出来,那嗓门大得整个院子都听见了,“你们这破地方连个厕所都没有,进门就收三千?你当你这是五星级景区呢?”
周围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有好奇的,有嘲讽的,还有几个人在窃窃私语。巴刀鱼在心里默默给酸菜汤比了个赞,嘴上却道:“出门急,没带现金。手机信号不好,转账可能转不了。”
壮汉的表情变得狰狞起来:“没钱?没钱就滚。”
“别急啊兄弟。”巴刀鱼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在壮汉眼前晃了晃,“我虽然没带钱,但我带了货。你们这里既然收火灵椒,总该有懂行的人。看看我的东西,值不值得你们破例。”
他掏出来的是一根用布包着的东西,打开之后,里面躺着一根通体碧绿的黄瓜。不是普通的黄瓜,瓜皮上布满了细密的金色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这是他们从上一个试炼地弄来的“木灵瓜”,五行灵材之一。虽然只有一根,但品相极好,放在任何一个玄厨市场都能卖出天价。
壮汉明显没见过木灵瓜,但他不是傻子,感受到那根黄瓜散发的木属灵气,脸上的横肉动了动,语气软了下来:“等着。”
他转身朝院子里走去。巴刀鱼趁机飞快地打量四周。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已经注意到了他们,正眯着眼睛往这边看。巴刀鱼冲他笑了笑,露出八颗牙齿,像个刚进城的二傻子。
“你笑什么?”酸菜汤低声问。
“我笑他快上钩了。”巴刀鱼说。
很快,壮汉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唐装的老头。老头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但一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他走到巴刀鱼面前,也不说话,伸手就要去拿那根木灵瓜。巴刀鱼手一缩,把瓜收了回去。
“老先生,看看可以,动手就不好了。”
老头的手悬在半空,笑了笑:“后生仔,这瓜怎么卖?”
“不卖。”巴刀鱼指了指院子中央那堆火灵椒,“换。”
老头的眼神闪了闪:“换多少?”
“那就要看您的货,是不是真的了。”巴刀鱼慢悠悠地说,“我这人最怕买到假货。尤其是火灵椒这种东西,市面上掺假的太多了。什么用赤炎草熏过的普通辣椒啊,什么表面涂了火玉粉的次品啊,层出不穷。所以我想请老先生帮个忙,让我亲手验验那堆椒。真的,我拿瓜换您三成。假的,我扭头就走,什么也不耽误。”
老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掂量什么。最后他哈哈一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好眼力。跟我来。”
三人跟着老头穿过院子。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那些刚才还在争吵的人,此刻都把目光投向了他们。巴刀鱼能感觉到,其中有不少目光里带着看热闹的快意。这让他更加确定,那堆火灵椒绝对有问题。不然这帮人不会这么兴奋地看着一个傻子去踩坑。
走到长条桌前,那股辛辣的气味已经浓到了呛人的地步。巴刀鱼强忍着鼻腔里的灼烧感,伸手拿起一根火灵椒。椒身触手温热,像是刚从锅里捞出来。表面的火光在指尖跳跃,带着一股活跃的火属灵气。光看外表,确实上品。
但他不信。
厨道玄力沉入指尖,化作一丝极细的热流,从椒蒂处钻了进去。这一钻,那层漂亮的火光之下,一股腐朽的、带着陈年酸败味道的气息猛地冲了出来。巴刀鱼感觉像是一头扎进了一个烂了三天的泔水桶里,胃里一阵翻涌。
他“啪”地放下火灵椒,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苍蝇。
“怎么样?”老头问,脸上带着笑。
巴刀鱼深呼吸了好几下,才把那股恶心感压下去。他抬头看向老头,目光锐利起来:“外面一层是火灵椒没错。但椒芯被换过了。用‘腐炎虫’的分泌物填充,再用火玉粉封口。拿回去一下锅,火玉粉化掉,腐炎虫的毒液渗进菜里。吃了的人不会立刻死,但会慢慢肠胃溃烂,精神萎靡。轻则躺半个月,重则……”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院子里炸开了锅。有几个厨子当时就变了脸色,扔下手里的辣椒,破口大骂。还有几个商人脸都白了,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转身想溜,被酸菜汤一个箭步堵住了去路。
“别急着走啊老板。”酸菜汤把牙签咬得咯吱响,“咱们聊聊这些假货的事。还有,你心里打的那些算盘,我朋友可都听得一清二楚。”
灰夹克男人脸色铁青,还想狡辩:“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批货我也是从别人手里收的,我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娃娃鱼走上前,仰头看着他,大眼睛里满是认真,“你说谎。你刚才在心里想的是,‘这批货只要再卖出去一半,就能凑够买黑炎炉的钱’。你还想,‘这几个多管闲事的,回头找人收拾了’。”
人群哗然。灰夹克男人的冷汗瞬间就从额头上渗了出来。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对上娃娃鱼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所有污秽的想法都无所遁形。
老头叹了口气,拍了拍手。几个黑衣壮汉从角落里走出来,把灰夹克男人架了出去。老头转过身,对院子里的人朗声道:“诸位,今天的事,是老头子我识人不明,让这种败类混了进来。所有买过这批火灵椒的,凭票据全额退款。没买的,今天我做主,一人送三两‘清心盐’当赔罪。希望大家给我这把老骨头一个面子,这事别往外传。”
人群这才慢慢安静下来。巴刀鱼看着老头的做派,心里却翻着别的念头。这老头明显不是一般人。能在东城区黑市上主持局面的,少说也是个玄厨界的地头蛇。他说“识人不明”,鬼才信。说不定那个灰夹克只是个台前的棋子,真正在背后数钱的,就是这老头自己。
但他没有揭穿。眼下最重要的是拿到真的火灵椒。他冲酸菜汤使了个眼色,酸菜汤会意,不再纠缠灰夹克的事。娃娃鱼也退到了巴刀鱼身后。
“老先生。”巴刀鱼把木灵瓜放回包里,语气缓和下来,“既然假货清了,那真的火灵椒,总该露个面了吧?”
老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后生仔,你以为我真有真货?”
巴刀鱼心里一沉,面上不动声色:“您这黑市开着,总不会只卖假货。假货是用来钓鱼的,真货得看人下菜碟。我虽然年轻,但也不是第一次混黑市。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五行灵材的事,您知道多少?”
老头敛了笑容,盯着巴刀鱼的眼睛,声音低了下去:“五行灵材?你也要凑那‘镇界宴’的材料?”
“也?”巴刀鱼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还有谁在找?”
老头没有直接回答。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朝他们招了招手:“这里人多眼杂,跟我去后面说话。”
三人跟着老头穿过院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弄。巷子尽头有一间不起眼的小屋,屋里只摆了一张八仙桌和几把椅子。老头请他们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泡起了茶。
“三天前,有两个人来找过我。一男一女。男的穿一身黑衣服,脸被兜帽遮着,说话声音像破锣。女的长得很漂亮,但眼睛是冷的。他们也要火灵椒。而且他们出的价,是你们的十倍。”
巴刀鱼和酸菜汤对视一眼,心里同时闪过一个名字——食魇教。
“您卖了?”巴刀鱼问。
“没有。”老头倒了一杯茶,推到巴刀鱼面前,“那两个人来路不正。我虽然做黑市生意,但有些东西,不能卖给那种人。会折寿的。”
“那火灵椒呢?您到底有没有?”
老头抿了一口茶,咂了咂嘴,抬起眼来,那眼里的精光像刀片一样,在巴刀鱼脸上刮了一下。
“有。但不在我手里。明天晚上,东郊‘火焰山’,有一个地下拍卖会。火灵椒会是那场拍卖的压轴。”他顿了顿,“我可以给你们弄到入场名额。但能不能拍到,就靠你们自己了。顺便提醒你们一句,那两个人,也会去。”
巴刀鱼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很烫,烫得他舌头都麻了。但他没有皱眉头。
“去。”他说,“火灵椒,我一定要拿到。”
屋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巷子口的彩灯还在有气无力地闪。东城区的夜,像一锅刚刚烧热但还没沸腾的油,表面平静,底下已经暗流翻涌。
巴刀鱼走出小巷,深吸了一口带着辣椒味的空气。他的厨道玄力在体内缓缓流转,像一只被关久了的猛兽,在笼子里来回踱步,等着明天的黑夜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