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天还黑得像锅底。
巴刀鱼从后厨的折叠床上爬起来,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拆下来重新拼了一遍,咯吱咯吱响。昨晚用银针炙了筋脉,又拿当归汤泡了手,这会儿指头总算不抖了,可掌心那几道灼伤的口子还在隐隐作痛,像有人拿小刀在肉里慢慢地剜。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到灶台前,掀开那口老砂锅的盖子。锅里是昨晚剩的半锅白粥,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像一块温润的玉。他舀了一勺,直接送进嘴里,凉粥下肚,整个人都清醒了三分。
“老板,你就不能热热再吃?”酸菜汤揉着眼睛从外间走进来,头发乱得像鸡窝,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凉粥养胃。”巴刀鱼又舀了一勺。
“那是你胃好。我这胃,凉一点就抽筋。”酸菜汤嘟嘟囔囔地走过去,把粥倒进小锅里,开了火,又往里面扔了几片姜和一把虾皮。
巴刀鱼没理他,坐在门槛上系鞋带。门外,城中村已经醒了。早点摊的油锅开始冒烟,油条在翻滚,豆浆机嗡嗡地响,卖菜的三轮车吱吱呀呀从巷口经过,车斗里的青菜还带着露水。
这座城市像一部老掉牙的机器,磕磕绊绊,但每天都在准时转动。食魇教想让它停下来,可它不肯。巴刀鱼心想,只要这些烟火气还在,这座城就死不了。
“都准备好了?”黄片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巴刀鱼回头,看见这老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院子里,手里提着一个黑布包袱,鼓鼓囊囊的。他的身后跟着娃娃鱼,小姑娘换了一身深色的运动服,头发扎成马尾,一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像两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黑葡萄。
“就等你。”巴刀鱼站起来。
黄片姜把包袱扔过来,巴刀鱼接住,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三套玄水服,几根特制的铜管,还有一串用红绳系着的干辣椒。
“这辣椒是干什么的?”酸菜汤凑过来。
“水底下冷。”黄片姜说,“含一片在嘴里,能吊住阳气。别嚼,嚼了你舌头三天尝不出味。”
“那不行,我这条舌头就是命根子。”酸菜汤赶紧把辣椒塞进兜里,又拍了拍,像揣着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一行四人出了门,天色已经开始泛灰。面包车照旧是酸菜汤开,方向城东。这个点路上车少,街灯还亮着,把湿漉漉的路面照成一条黄褐色的河。
“城东古井水系,确切位置在哪儿?”巴刀鱼问。
“老城墙根,有一片拆了一半的棚户区。”黄片姜坐在副驾驶,闭着眼,像个打盹的账房先生,“水井就在那下面。据说当年是前朝某个大官的私井,后来战乱,井被填了,可水脉没断,反而越涌越旺,在地下形成了暗河。”
“那玄冰墨莲就在暗河里?”
“暗河最深处,有一处阴泉眼。那东西喜寒畏光,只长在阴气最盛的地方。井水越深,阴气越重,到了三十米以下,水温接近零度。普通玄厨别说采莲了,跳下去就冻成冰棍。”
“所以这三套玄水服是保暖的?”酸菜汤插嘴。
“玄水服只能挡住水压和邪气,保不了暖。”黄片姜说,“保暖靠你自己。厨房里的本事,到了水里一样用。你平时怎么控制火候,到了水里就怎么运转玄力护体。火候不到,冻死也活该。”
酸菜汤撇了撇嘴,小声嘟囔:“说来说去,还是得靠命硬。”
“你命挺硬的。”娃娃鱼说。
“那可不,我妈说我出生的时候,接生婆手滑,把我掉进了洗脚盆里,我都没事。”
“那是命大,不是命硬。”
“差不多。”
面包车在老城墙附近停下。眼前是一片破败的棚户区,房子拆得七零八落,断墙上爬满了枯藤,地上散落着碎砖头和垃圾。最里面,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下果然有一口井。
井口用铁栅栏焊死了,栅栏上贴满了“危险勿近”的告示,红漆斑驳,字迹模糊。
黄片姜走过去,蹲下身,伸手在井沿上摸了一圈。他的指尖在某一处停了一下,那里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像一片雪花,又像一朵莲花。
“就是这了。”他站起来,“井底有结界,贴的是避水符。撕了符,水脉就会重新涌上来。我们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进去,找到阴泉眼,取了莲,再出来。超过时间,符力反噬,这口井就彻底干了。”
“那就等于把灵材的家给抄了?”巴刀鱼问。
“对。”黄片姜点头,“所以我们只取莲,不伤泉眼。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巴刀鱼明白。这是他师父常说的一句话。料理食材也好,与人交手也好,都不能把事情做绝。火候太过,菜就焦了。恩怨太过,路就断了。
酸菜汤已经换上了玄水服,正在做扩胸运动,像极了要去参加游泳比赛的中学生。娃娃鱼没换衣服,她走到井边,伸出一只手,指尖轻轻点在铁栅栏上,整片铁栅栏发出“嗡”的一声,像被一根无形的筷子敲了一下。
“下面有东西。”娃娃鱼收回手,眉头微皱,“很大,很冷,很凶。”
“水魍。”黄片姜说,“果然在。”
“长得丑吗?”酸菜汤问。
“丑不丑不知道,但能吞人。”黄片姜说,“进去之后,尽量避免跟它正面冲突。我们的目标只有玄冰墨莲,不跟它纠缠。”
“那它要追着我们咬呢?”
“那就咬回去。”巴刀鱼说。
他打开包袱,取出铜管,一人一支。铜管中空,里面刻着微型的气道纹路,含在嘴里可以水下呼吸,用的是玄厨的“吞火吐水”之法。
“记住,下去之后不要散开。”黄片姜也开始换衣服,“这暗河里有岔道,一旦走散,就出不来了。还有,水魍对声音极其敏感,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说话。用手语。”
“可我不会手语啊。”酸菜汤说。
“那你闭嘴就行。”
“……”
黄片姜撕掉井底的避水符,一声低沉的嗡响从井底传来。井底的泥土开始湿润,变成泥浆,然后一股水从地下涌了出来,先是细流,接着越来越大,最后形成一道旋转的水柱,直冲井口。
“跳!”黄片姜低喝一声,第一个跳了下去。
巴刀鱼紧随其后。
冰。
透骨的冰。
跳进井水的瞬间,巴刀鱼觉得自己像被一桶刚从冰窖里提上来的酸梅汤泼了个正着。皮肤瞬间收紧,每根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咬住铜管,勉强呼吸,把体内的玄力逼出来,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极薄的气膜。那感觉,像在冷油里煎一块豆腐,外头焦,里头还是生的。
他拼命运转丹田里的那一缕“炉火”,让血液热起来。渐渐地,那冰寒不像刚入水时那么难熬了。他睁开眼,水很清,能看见几米外的石壁。黄片姜在前面带路,像一条黑色的鱼,动作轻巧而迅速。酸菜汤和娃娃鱼跟在后面,一个笨手笨脚地蹬着腿,一个像片叶子似的飘着,轻盈得不像话。
井底比想象中宽阔,石壁上的苔藓在微弱的光线中泛着幽绿色。头顶的水面越来越远,很快缩小成一个灰蒙蒙的圆点。他们正在进入暗河的入口。
越往前游,水越深,也越黑。巴刀鱼不知道游了多久,只觉得四肢开始发酸,肺里的空气也变得稀薄。铜管能呼吸,可那气流极细,像用一根麦秆在喝汤,得使很大劲才能吸到一口。
就在这时,前面忽然出现了光。
一团幽蓝色的光,像鬼火一样浮在水中。那光来自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忽明忽灭,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黄片姜打了个手势,让他们停下。然后指了指那块岩石,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意思是:看。
巴刀鱼凝神望去,只见那岩石后面,探出了一个脑袋。
那玩意儿像鱼,又像人。半边脸覆盖着细密的鳞片,半边脸却是苍白的皮肤,两只眼睛长在两侧,鼓鼓的,像两颗剥了壳的皮蛋。嘴极大,咧开到耳根,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细牙,像碎玻璃碴子。
它的身体藏在岩石后面,看不全。但只这一个脑袋,就比巴刀鱼见过的最大号的胖头鱼还要大上两倍。
水魍。
巴刀鱼屏住呼吸,朝黄片姜看去。老家伙做了个“等”的手势,然后缓缓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粉末。
巴刀鱼立刻就明白了。那是“迷魂八角散”,用八种带辛香味的药材炒制而成,本来是用来给汤去腥的。可水魍对气味敏感,这玩意儿在水里扩散开,能麻痹它的嗅觉,让他们趁乱溜过去。
黄片姜慢慢展开油纸包,将粉末倒入水中。那粉末像一捧烟,在水中缓缓扩散,变成一团淡金色的雾。
水魍似乎嗅到了什么,那只鱼脑袋突然转了过来,两只皮蛋眼珠子鼓得更大了。它的身体从岩石后滑出来,足足有一辆小轿车那么长,下半身全是墨绿色的鳞片,在微光下泛着湿黏黏的油光。
它朝这边游了过来。
黄片姜不断后退,挥手示意众人跟他从右侧绕过去。酸菜汤吓得脸都绿了,像一条被丢进油锅的泥鳅,手忙脚乱地划拉着,全无声息。娃娃鱼紧跟在他身后,一手搭着他的肩膀,帮他稳住身形。
他们贴着右侧石壁,像四只壁虎,缓缓朝前移动。那水魍被八角散的气味吸引,摇头摆尾地朝那团金雾游去,大嘴一张一合,像在咀嚼那看不见的香味。
好机会!
巴刀鱼加快动作,无声地游过岩石。前方水道忽然变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黄片姜打头,酸菜汤第二,娃娃鱼第三,巴刀鱼断后。
就在巴刀鱼即将挤入窄道的瞬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猛烈的水流冲击。
他转头,看见那水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追了过来,距离他不过五六米远。八角散的效力过去了,那东西发现自己被耍了,正发疯似的冲过来,大嘴里喷出一股又一股腥臭的黑水。
巴刀鱼来不及多想,双手在石壁上一撑,整个人像一枚出膛的子弹,钻进了窄道。那水魍紧跟着撞了上来,巨大的鱼头卡在窄道入口,碎石崩飞,水花翻滚。它张着大嘴,尖牙咬合,距离巴刀鱼的脚跟只有半米。
“快走!”巴刀鱼推了一把前面的酸菜汤。
四个人在窄道里拼命前游,像四只被猫追进墙缝的老鼠。身后的水魍发了疯,用身体一次次撞击窄道入口,硬是把两侧石壁撞得开裂。石块滚落,水底激起滚滚浊流。
可窄道太窄,它钻不进来。
它发了一阵狂,忽然停住了。那双鼓鼓的皮蛋眼珠子,透过浑浊的水流,死死盯着巴刀鱼。嘴巴慢慢合上,嘴角似乎扬起了一个弧度。
巴刀鱼心头一凛。
这东西,在笑。
还没等他做出反应,水魍忽然转身,尾巴一甩,朝另一个方向游去。速度极快,转瞬就消失在黑暗中。
“它去堵出口了。”黄片姜的声音忽然在众人脑海中响起。是传音术,用玄力催动,不用开口。
“那怎么办?”酸菜汤也试着用传音回应。
“继续走。它要堵,就让它堵。阴泉眼快到了。”
众人继续前行。窄道越来越深,水越来越冷。娃娃鱼忽然拉住酸菜汤,朝前方指了指。
那里有一片蓝光。
像是一片水底的花田。幽蓝色的光芒在黑暗中静静盛开,一株株半透明的莲花,扎根在石缝之间,花瓣如冰似玉,轻盈地舒展开来。花茎纤细,随着水流轻轻摇摆,每一朵莲花,都像一盏小小的灯。
玄冰墨莲。
不止一株。是一小片,足有十七八朵。
巴刀鱼呆住了。他以为只有一朵,没想到有这么多。
黄片姜传音道:“中间那朵最大的,花心带墨色的,才是我们要的。玄冰墨莲,一花一世界,其他的还未成熟,取之无用。”
巴刀鱼凝目望去,果然,在那片莲花的中央,有一朵格外醒目的花,比旁边的大了一圈,花瓣边缘带着一圈极深的墨色,像是用毛笔细细勾出来的。那墨色一直延伸到花心,像一滴泪,凝在里面。
那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
巴刀鱼朝那朵墨莲游去。可刚靠近两米,他就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透过玄力护体,直入骨髓。那寒意让他想起在餐厅后厨,冬天最冷的时候,把手伸进冰冻鳝鱼的水箱里捞鳝鱼——冷得仿佛有无数根针从骨头缝里往外扎。
他咬牙坚持,朝前又游了半米。
那朵墨莲忽然轻轻一颤,一道蓝光从花心涌出,像一只无形的手,朝他推来。他整个人被推得向后滑了半米,胸口发闷,嘴里灌了一口冰水。
“用火。”黄片姜的声音响起。
巴刀鱼闭上眼睛,丹田里的“炉火”猛然旺盛起来。他想象自己正站在一口滚烫的炒锅前,灶火熊熊,锅气翻腾。那股热气顺着他的经脉,涌到掌心。
他伸出手,掌心的灼伤在冰水中传来剧痛,像被一千根针同时刺入。可那痛,反而让他更清醒。火候到了,就不觉得痛了。
他的手触到了花茎。
冰与火在掌心相撞,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嗤”响,像一滴水落进热油里。
那朵墨莲剧烈抖动起来,花心涌出大量的墨色寒雾,将巴刀鱼整个人都裹了进去。他感觉自己的手正在被冻住,冰晶沿着指尖向上蔓延,要将他整条胳膊都封住。
“别停。”他对自己说,“别停。你是个厨子。厨子的手,不能放。”
他猛地发力,指尖扣住花茎,逆着寒流,向上一提。
整朵墨莲,被他从石缝中拔了出来。
蓝光暴涨,将整个水下洞穴照得如同白昼。巴刀鱼看见手中的墨莲,花瓣在瞬间收拢,缩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冰蓝色花苞,花心那滴墨色,还在一明一暗地跳动着。
像一颗心。
他正要转身,忽然听见黄片姜的传音:“来了!”
话音未落,一股狂暴的水流从身后袭来,像一堵墙,撞在他的后背上,把他整个人掀飞出去。巴刀鱼在水中翻滚了几圈,手里的墨莲花苞差点脱手。他拼死攥住,感觉掌心被花茎上的冰刺扎穿了皮肉,温热的血在水中散开。
那水魍就在他面前。
这一次,它没有笑。它张大了嘴,一道黑色的水柱从喉咙深处轰然喷出,直射巴刀鱼。
“巴老板!”酸菜汤从侧面冲上来,双手一推,一道金黄色的光幕在他面前展开,像一张巨大的、被烧得滚烫的锅盖。
那黑水柱撞在光幕上,发出“滋啦”一声爆响,像把一瓢冷水泼进了滚油锅。金光四溅,水汽蒸腾,整个暗河都在颤抖。
酸菜汤被震得倒飞出去,嘴角溢出一口血,在水里飘成一缕红雾。
“快走!我顶不住第二下!”酸菜汤传音道。
巴刀鱼从翻滚中稳住身形,朝黄片姜和娃娃鱼看去。黄片姜已经游到远处一条岔道口,朝他们招手。娃娃鱼没有跑,反而朝那水魍游了过去。
“娃娃鱼!”巴刀鱼传音。
娃娃鱼没有回头。她停在水魍面前三米处,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古怪的手印,体内的远古血脉轰然觉醒。一股肉眼可见的蓝色寒气从她体内爆发,像一朵巨大的冰莲,在水中炸开。
那是“通灵寒息”的全力一击。
水魍的动作,终于慢了下来。
就这片刻的迟滞,巴刀鱼、酸菜汤、娃娃鱼三人合力后撤,钻入了黄片姜所在的岔道。
水魍很快恢复了行动力,疯狂地撞向岔道口。可这条岔道极窄,它硕大的身躯根本钻不进来,只能在外头发出一阵又一阵刺耳的尖啸。
那尖啸在水中传播,像千万根钢针,刺得人耳膜生疼。
“快!”黄片姜一马当先,带着三人穿行在迷宫般的水下洞穴中。光线越来越暗,水压越来越大,就在巴刀鱼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头顶忽然出现了一个椭圆形的亮斑。
那是井口。
他们回来了。
四人依次浮出水面,像四条被煮熟的饺子,翻着白肚皮躺在井边的泥地上。天已经亮了,阳光灰蒙蒙地洒下来,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巴刀鱼举起右手,张开手指。
那朵冰蓝色的花苞,还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花心那滴墨色,仿佛还在跳动。
“成了。”他哑着嗓子说。
然后他闭上眼,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