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路,阻隔了大规模的战事,却也使得龙骧峪内外的人员流动变得迟缓。就在这看似停滞的冬日,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潮,裹挟着一种被称为“伤寒”的时疫,悄然在龙骧峪及部分盟区村落蔓延开来。起初只是零星的发热、恶寒,但随着病患增多,疫情有扩散之势,民间开始出现恐慌。
吴老医师带着医署所有学徒和招募的妇人(柳氏依旧在其中担当重任)日夜奔走,但病患数量增长太快,医署人手和药材很快捉襟见肘。更棘手的是,传统的医治方法效果似乎不佳,死亡率开始攀升。
消息传到镇守使府,胡汉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在古代,一场大疫的破坏力有时远超战争。他当即下令,将应对时疫作为当前压倒一切的要务。
他亲自来到已略显混乱的医署。吴老医师满面愁容:“镇守使,此次时疫来势凶猛,病患相互染易极快,老朽所用经方,收效甚微。且……病患聚集,恐更易交叉传染啊!”
胡汉看着简陋医署内挤满的痛苦呻吟的病患,空气中弥漫着病气和草药味,眉头紧锁。他并非医学专家,但基本的公共卫生和防疫概念是具备的。他知道,必须用超越这个时代的方法来应对。
“吴老,诸位,”胡汉沉声道,“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法。我有些想法,或可一试。”
他立刻提出了一系列措施:
第一,隔离与分区。将现有病患按症状轻重,迅速转移到城外几处事先搭建、用于安置流民的空置营区,划分为“重症区”、“轻症区”和“观察区”,严禁相互串通。新发现的疑似病患,直接送入观察区。
第二,消毒与卫生。动员所有能动员的人力,用石灰水喷洒病区地面、墙壁,病患衣物用具用沸水煮烫。要求所有人(包括医者)以布帛蒙住口鼻,勤用皂角洗手。
第三,分级诊疗与集中护理。症状轻微、病情稳定的病患,由经过简单培训的护理人员统一照料,分发统一煎煮的汤药。吴老医师等经验丰富的医者,集中精力诊治重症患者,并记录不同方剂的效果。
第四,控制源头与通风。组织人手清理城中各处积水、垃圾,严禁饮用生水,要求百姓尽量喝煮沸过的水。病区营帐注意保持通风,即便寒冷也要定期换气。
第五,药物保障与研发。李铮负责调动所有资源,不惜代价采购、调配所需药材。同时,胡汉根据记忆中有限的医学知识,提出可否尝试用一些具有清热解毒、抗菌消炎作用的常见药材,如金银花、黄芩、板蓝根等,加大剂量或调整配伍进行试验。
这些措施,尤其是隔离和消毒,在吴老医师等人听来,有些离经叛道,但见胡汉态度坚决,且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执行。
命令下达,龙骧高效的动员能力再次显现。军队和工建部迅速出动,在城外建立起符合要求的隔离营区;户曹调拨大量石灰、布匹、皂角;民夫被组织起来清理环境;识字的蒙学士子被临时征调,协助登记病患、分发药物、宣讲卫生条例。
起初,隔离措施遇到了不小的阻力,一些病患家属不愿亲人被带走,民间也有“镇守使欲弃病者”的谣言流传。王瑗亲自带着女眷和蒙学士子,在隔离区外设立安抚点,耐心解释隔离是为了防止传染更多人,是救更多的人,并保证会全力救治。她的现身说法,加上龙骧一贯的信誉,逐渐平息了骚动。
隔离和消毒措施的效果,在数日后开始显现。龙骧峪城内的新增病患数量得到了有效控制,集中诊疗也使得医疗资源的使用效率大大提高。吴老医师等人惊讶地发现,在相对清洁、通风的环境下,轻症病患的自愈率似乎有所提升,而重症患者的死亡率增长势头也被遏制住了。
更令人惊喜的是,在胡汉的建议下,医署尝试用加大剂量的金银花配合其他药材组成的方剂,对一部分早期、症状较轻的病患使用,效果出奇的好,退热很快。虽然这还远非特效药,但无疑给绝望中的医者和病患带来了巨大的希望。吴老医师如获至宝,带着学徒日夜研究,优化方剂。
这场突如其来的时疫,成为了检验龙骧社会治理能力和胡汉“新学”理念的又一试金石。一套原始的、但行之有效的公共卫生与防疫体系,在应对危机中被强行建立起来,并证明了其价值。
当冬雪渐融,疫情终于被扑灭时,龙骧付出的代价远小于周边其他地区。经此一役,“龙骧医署”和吴老医师的名声大噪,那套“隔离消毒”之法也被记录整理,作为重要经验推广至盟区各地。胡汉趁热打铁,下令在各主要聚居点设立“惠民药局”,储备常用药材,培训基层医护,将公共卫生纳入常备管理。
医道,这古老而重要的领域,因胡汉带来的现代理念,在龙骧这片土地上,生发出了一根与众不同的新枝。它不仅挽救了无数生命,更深刻地改变了人们对疾病和健康的认知,进一步巩固了龙骧在乱世中作为“秩序与希望”之地的形象。
第二百一十章疫后新芽
时疫的阴霾随着冬日最后一场积雪的消融而渐渐散去。龙骧峪内外,劫后余生的人们脸上,除了疲惫,更多了几分对未来的笃定。那场在胡汉强力推行下建立起来的原始防疫体系,不仅遏制了疫情的蔓延,更在所有人心中刻下了“规矩”与“秩序”的深刻烙印。
吴老医师仿佛年轻了十岁,连日来的疲惫掩不住他眼中的兴奋光芒。他带着整理好的厚厚一沓记录——用的是轻便的龙骧纸,上面详细记载了不同分区、不同方剂、不同护理条件下的病患情况与疗效对比——来到镇守使府向胡汉汇报。
“镇守使!大善!大善啊!”吴老医师声音洪亮,指着记录上的数据,“按您之法,分区隔离,轻、重、观察三区分别用药护理,轻症者痊愈极快,重症者得专精诊治,死亡率较之以往同类时疫,低了五成不止!还有那‘金银花加减方’,对早期症候疗效显著,已整理入册!还有那沸水消毒、石灰洒地、佩戴口罩之法,确能有效防止染易!”
胡汉仔细翻阅着记录,心中欣慰。这些数据虽然粗糙,但已是这个时代难得的循证医学雏形。他赞许道:“吴老与医署诸位辛苦!此乃活人无数之功!这些记录与方法,需尽快雕版印刷,成《防疫辑要》,下发各盟区‘惠民药局’,令其熟习,以备不时之需。”
“老朽正有此意!”吴老医师激动道,“经此一疫,老朽深感医道亦需‘格物’!以往多凭经验,难免疏漏。今后医署当建立‘病案’制度,详录脉象、症状、用药、转归,相互参详,或可找出更多症候规律!”
“好!此事由吴老全权负责。”胡汉当即支持,“可于格物院下设‘医科’,招收有心学医、识文断字的年轻人,由您与医署高手传授医术,同时学习这记录、分析之法,培养新式医者。”
几乎在医署进行总结的同时,王栓的靖安司也送来了关于外部动向的最新分析。
“镇守使,时疫期间,石勒与王敦均未放松对我之窥探。”王栓禀报道,“石勒辖地亦有疫情,但其处置混乱,死者甚众,民怨沸腾。其非但不思救济,反而加征‘避疫捐’,更令其失却人心。据我方暗桩观察,其境内汉人百姓,尤其是靠近我盟区者,北逃投我者近日明显增多。”
“王敦方面,”王栓继续道,“其虽未能利用疫情制造大乱,但其散布之谣言变本加厉,称此次时疫乃因龙骧‘擅改祖制,触怒上天’所致。同时,其与陇西羌部之联络更为密切,开春后西线恐有战事。”
胡汉听完,冷笑一声:“石勒暴虐,自掘坟墓。王敦黔驴技穷,只会搬弄唇舌。他们越是这样,越显得我们道路之正确。”
他沉吟片刻,下令道:“对于北逃投诚之百姓,一律妥善接纳,按‘均田令’安置,与其他民众一视同仁。此乃彰显我龙骧仁义、瓦解石勒根基之良机,李长史需亲自督办,不可出任何纰漏。”
“至于王敦的谣言,”胡汉看向王瑗和崔宏,“除了继续辟谣,我们更要主动出击。将我们如何应对时疫、如何救治百姓、死亡率远低于周边的事实,通过一切渠道宣扬出去!要让江北乃至江东的人都看看,到底是谁在草菅人命,谁在守护生民!”
“属下(臣)明白!”王瑗与崔宏齐声应道。
时疫的考验,如同一次烈火锻金。龙骧不仅安然度过,反而借此机会建立起更完善的医疗公共卫生体系,进一步凝聚了内部人心,并抓住了外部敌人暴露的弱点,赢得了更多民心流向。
冰雪消融,春意萌动。龙骧峪外的田野里,农人们开始为新一年的耕作忙碌,脸上带着对收获的期盼。蒙学里,孩童的读书声更加响亮,其中还夹杂着那十名鲜卑少年略显生硬却认真的跟读。匠作监区域,水力锻锤的轰鸣声与新建的造纸坊、正在试验改进的印刷工坊的忙碌景象交织在一起。
格物院下属的“医科”正式挂牌,第一批二十余名通过考核的年轻人,怀着对未知领域的憧憬与敬畏,开始了他们的学医生涯。吴老医师站在讲台前,身后悬挂着绘制在龙骧纸上的人体经络图与脏腑图,开始了第一课。
胡汉与王瑗漫步在渐渐泛绿的坡地上,看着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
“一场大疫,未曾击垮我们,反让我们更强了。”王瑗轻声道,语气中带着自豪。
“嗯。”胡汉握住她的手,“因为它让我们更清楚地知道,我们要守护的是什么,我们坚持的道路是对的。医道新芽,文教星火,农工根基……这些都是希望所在。”
他望向远方,目光深邃而坚定:“寒冬已过,春风将至。石勒、王敦不会坐视我们壮大,更大的风雨恐怕还在后面。但我们已非昔日吴下阿蒙,龙骧之根基,已然深种。”
疫后新芽,破土而出,迎风生长。它们象征着龙骧在一次次考验中不断进化的生命力,也预示着,当春风真正席卷北地之时,这片土地上蛰伏的力量,必将爆发出更加惊人的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