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开始往回走。
但是走出没多远,小女孩的注意力就被路边的水坑吸引了。
她松开原本抓着他衣角的手,往前跑了两步,然后双脚并拢,跳进水坑里。
水花四溅。
泥水溅到了她的衣服上,溅到了她的小皮鞋上。
她低头看看自己湿得更彻底的鞋子,然后仰起头发出一串笑声。
那笑声在安静的小巷子里显得格外响亮,像是什么小动物在雨里撒欢。
解雨臣停下脚步,撑着伞站在路边。
他没有催她,也没有叫她小心看路。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她举着她那把粉色的小雨伞像一只蝴蝶一样在雨里踩着水坑,不停的旋转,到处蹦跳。
水花被她踩得一朵一朵绽开。
她每踩一个水坑就回头看他一眼,好像要确认他有没有跟上她。
然后她又跑回去,在他面前蹦两下,再往下一个水坑跑去。
路灯亮起来了。
雨水在灯光下变成无数条银色的丝线,斜斜的织满了整个天空。
小女孩的粉色雨伞在这些银色的丝线里旋转,像一朵被风吹着跑的海棠花。
她的发圈彻底掉了,头发散开来,湿淋淋的披在肩上。但她完全不在意。
解雨臣打着黑色的伞,跟在她身后。
他看着她在雨里奔跑,看着她湿透的裙角,看着她踩水坑时用力过猛差点滑倒却又自己稳住了,看着她回头看他时那双被雨洗过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任何阴霾,没有任何防备,没有任何恐惧。
只有最纯粹最干净的快乐。
解雨臣在这一瞬间忽然意识到,他正在看一个很珍贵的东西。
那是一种他曾经拥有过,后来失去了,以为再也找不到的东西。
小女孩又踩了一个水坑,水花溅到了他的裤腿上。她转过头看他,脸上带着一点“是不是闯祸了”的忐忑,但更多的是“你觉得我厉不厉害”的期待。
小女孩指着那个水坑:“这个坑好深!你看那个水花,飞得好高!”
解雨臣看着自己裤腿上的泥点,又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嗯。很高。你很厉害。”
小女孩满意了。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她没有跳,而是走得很慢,把伞柄扛在肩膀上,让伞在头顶转着圈。
她转得不太好,伞面歪歪斜斜的,雨水从伞沿滑下来落在她的书包上。但她完全没注意到。
解雨臣加快了两步走到她身边,把自己的伞举高,同时罩住了他们两个。
小女孩感觉到了头顶阴影的变化,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对他笑了笑。
那是一个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觉得“这个叔叔人真好”的笑。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继续转她的伞,继续咿咿呀呀的自言自语。
“猫猫去医院了。医院里有猫粮。猫猫吃饱了就不会饿了。小奶猫也会长大。长大了就可以自己抓老鼠。不知道那只黑的会不会长得跟胖胖一样胖。胖胖真的很胖。姨姨说胖胖要减肥了。但是我觉得胖一点也没关系。胖胖的摸起来一定软软的。那只小奶猫摸起来也会软软的吧。可惜它们还太小了不能摸。等它们长大一点我再去医院看它们。也不知道爸爸让不让我去....”
她就这么一路念叨着。
解雨臣走在她旁边,撑着伞,沉默的听着。
她说话的对象不是他,而是她自己。
或者说,是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东西。
猫猫,狗狗,雨,水坑,路灯,那个不知道是不是好人的陌生叔叔。
在她眼里,所有东西都可以对话,所有事情都值得被说出来。
后来,接她的车到了。
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年轻的男人下车后冲到她的面前,蹲下身,絮絮叨叨的教育她,小女孩伸出双手捂住他的嘴:“岑叔叔,你话好多哦,只有老头子才话这么多。”
“下次再自己偷跑出来,我就把这件事告诉给你爸爸。”
“那你也会被罚的,所以我们偷偷的好不好。”
“不好。”
“那我也会告状的,明明是因为你不让我吃糖,还掐我的嘴,打我的背,所以我才离家出走的。”
“我再说最后一次!那是樟脑球!不是糖!你吃了会死的!”
“不听不听!”
男人把她抱起来和解雨臣道了一声谢。
小女孩爬上车后座,坐好之后先把湿漉漉的书包摘下来放在腿上。
解雨臣站在车外,雨还在下。
他看着车里的小女孩,小女孩也看着他。
“叔叔,你闻起来苦苦的,黑色也苦苦的,看起来一点都不好看。”
解雨臣就笑了一下:“那你觉得什么颜色好看?”
小女孩用一种“这还用问”的语气说道:“粉色最好看啦,我最喜欢粉色了。”
车开走了。
粉色的小雨伞和那只毛绒兔子被小女孩一起带进了车里。
她趴在车窗上冲他挥手,那只湿透的毛绒兔子在她书包上晃来晃去。
解雨臣站在雨里。
他撑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看着那辆载着小女孩的车渐渐远去。
尾灯在雨幕中晕成模糊的红色光点,越来越小。
雨水沿着伞沿滑落,在地面上砸出细小的水花。
他站在雨中,长久的看着车消失的方向。
这之后,日子恢复到了正轨上。
他没有刻意去找这个小女孩。
甚至都没有去打听她是谁家的孩子。
他只是在某些偶尔的瞬间会想起来那个雨天。
会在下雨的时候,多看一眼窗外的雨。
会在看见猫的时候,想起来那三只猫。
很多年后,他再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长成了一个漂亮的大姑娘了。
那一瞬间,他忽然就又想起了那个雨天,想起路边的草丛,想起一把粉色的小雨伞。
他没有提那个雨天,她也没有认出来他。
她那时候还太小了,小到根本不记得曾经有一个穿黑衣服的陌生叔叔,陪着她走过那么一段路。
也许她连那只猫都不记得了。
但他记得。
他一直记得。
此刻,在喜来眠客栈的二楼房间里。
许思仪趴在他的身上,被子盖到肩膀,呼吸平稳而绵长。
她的头发散着,和他记忆中那个湿漉漉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女孩完全不像。
但他看着她,依稀能看到那年林荫道上的水花,和那把歪歪斜斜立在草丛里的粉色雨伞。
他伸手,轻轻拨开她脸上的碎发。
许思仪在睡梦中含含糊糊的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脸埋到他的怀里。
解雨臣收回手。
他想起她仰着头看他的眼神。
纯粹的,平等的,没有身份,没有年龄,没有背景。
只是一个人在雨天里看到了另一个人,然后对他笑了一下。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出的肩膀。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窗外被雨笼罩的山峦,和山脚下那条在雨中泛着雾气的小路。
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天,他在路边蹲下来问一个湿漉漉的小女孩:“你在做什么?”
她说:“下雨了啊,它们会感冒的。”
其实从那天起,他们的命运就已经纠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