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鼎握着电话听筒,开始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
武永贵这样的表态,算是完全倒戈,投诚到了自己麾下。
缝纫机市场这块大蛋糕,早晚要面临刺刀见红的拼杀。
等自己的全自动生产线,全功率运转起来,低成本高质量的缝纫机一旦涌入市场,头一个遭受灭顶之灾的,必定是占据着半壁江山的沪上缝纫机二厂。
到时候两家针锋相对,各种商战套路肯定免不了。
现在武永贵虽被贬职成了车间主任,好歹也是沪上缝纫机二厂里的老资历,在厂里人脉深厚。
如果能把他发展成内应,沪上缝纫机二厂领导层的决策、生产计划、销售渠道,林文鼎全能摸得一清二楚。
这就好比在对方的心脏地带,钉进了一颗极其有用的楔子。
“武哥,患难见真情,没想到西德一别,你如此念我的情。”林文鼎言语诚恳,透着亲近,“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能帮的我绝不推辞。”
他快速报出两串号码。
一个是自家丹柿小院的电话号码,另一个是鼎香楼的座机。
林文鼎嘱托武永贵,沪上缝纫机二厂一有风吹草动,优先打他家中的电话,如果联系不上,再往鼎香楼打电话。
找前厅经理荣芳格格留言,消息就能传到林文鼎的耳朵里。
“行,我记在脑子里了!林老弟,你多留心吧,同行永远是冤家呐。”
“我会把你的话转达给我们厂长和书记的,他们都是聪明人,重视仕途爱钻营,肯定会识相的……”
武永贵又嘱咐几句,两人结束了通话。
接下来,林文鼎只能是等待了,静候陈启棠向中央抗议。
陈启棠这只老狐狸办事极有效率。
身为雄踞港岛的四大富豪之一,陈启棠的名头在中央极具分量,很有统战价值。
他直接越过地方层级,将越洋抗议电话打到了中央统战部和外经贸部的核心办公室。
陈启棠在电话里言辞激烈,痛心疾首地控诉津门海关,粗暴查扣他这位海外侨胞,援助国家建设的缝纫机生产线。
他其实在暗中资助林文鼎,联合首都重型机械厂成立合资企业,可现在有人拆台……
陈启棠的表态,迅速通过部委专线,逐级向上呈报。
不到半天时间,惊动了主管改革开放大局的最高领导层。
八十年代初,国家百废待兴,极度渴求外汇与先进技术。
吸引外资更是雷打不动的头等国策。
最高领导层听闻地方为了私人恩怨,公然阻挠港商出资购买的高精尖设备落地,甚至牵扯出华南任占这种退下来的顽固派。
很是愤怒!!!
保住改革开放的形象,不容任何人借题发挥、搞政治倾轧。
一道严厉的红头指令,通过机密专线,传递到津门海关处。
指令里严厉斥责地方海关,破坏招商引资大环境,勒令即刻解除查封,把扣留的军车和生产线归还给林文鼎。
接到中央的最新指示后,津门海关处乱成了一锅粥。
在码头带队查封生产线的副处长,捏着抄录下来的中央红头文件,两腿发软,直接瘫靠在办公桌边缘。
这他妈的叫什么事啊?!
前两天一名中央的专员,还言之凿凿说林文鼎是重大经济罪犯,命令津门海关下狠手扣押。
这才过了一天,风向倒转,林文鼎倒成了引进外资的大功臣。
朝令夕改!把他们这些下面办事的人当猴子耍!
副处长突然意识到,林文鼎的关系网太硬了,否则中央的态度和定性,不可能短时间内,发生如此惊天的逆转。
他的后背阵阵发凉。
自己这回算是完全蹚进深水区,差点成了大人物斗法里的炮灰。
要是林文鼎不依不饶,追究起设备延误的损失,我头顶这顶乌纱帽算是戴到头了。
副处长越发惶恐不安,当晚严重失眠了。
……
隔天一大早。
真十三刚洗漱完毕,客厅里的电话铃声急促响起。
她接起听筒,听了几句,嘴边泛起一圈笑纹。
挂断电话,真十三扭动着曼妙腰肢,走向正坐在餐桌旁喝小米粥的林文鼎。
“林老弟,港岛那边发力了吧?”真十三拉开椅子落座。
“刚才津门海关处的一把手亲自打来电话,态度软得跟棉花包似的。”
“他托我居中调停,给你递递软话,就扣押你军车和生产设备一事,向你道歉!”
林文鼎喝光碗里最后一口粥,擦了擦嘴:“看来中央的火气不小,津门海关感受到了压力!”
“不过我还是能理解他们的,他们也只是傀儡,不管是谁的命令都得听。决策层内部左右手互搏,底下办事的跟着遭殃!”
话音刚落,小楼外头传来吉普车刹车声。
没多会儿,大门被轻轻叩响。
孟东跑去拉开门。
海关副处长,正孤身一人站在门外。
他手里提着两盒西洋参补品,缩着脖子,冻得直哆嗦。
一瞧见林文鼎端坐在客厅沙发上,副处长赶紧把补品搁在门边,三两步小跑凑上前,腰杆弯得快贴着膝盖了。
“林老板!早啊!”副处长赔着笑脸,“我这是负荆请罪来了!”
“都是上头乱下指令,千万别跟我这号跑腿的计较。”
林文鼎既不接茬,也不开口怪罪,就这么不咸不淡地晾着对方。
副处长见状,心里直打鼓,赶紧抛出善后诚意:“林老板,您被扣的二十辆军卡,连同车上的生产线设备,我们海关连夜安排解封,一样不少全给您备妥当了。”
“为了表示歉意,我特意挑了十几个干活麻利的小伙子,正在海关仓库大院里,给您的军车挨个刷洗除尘呢!”
“等洗完车,马上连车带货给您送过来。”
听到这话,林文鼎无语又错愕。
这大冷天的,北风刮得刀子似的,滴水成冰。
这副处长为了巴结赔罪,居然想出给大冬天洗军的昏招。
二十辆重型解放牌卡车,体积庞大,泥沟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玩意儿,洗一辆都费劲。
海关处有十几个倒霉蛋,被指派顶着寒风搓洗这二十辆军车,手肯定冻得受不了,说不定会生冻疮。
这帮当官的,为了保全自己的前程,折腾起底下人来真是不遗余力。
“行了,你们津门海关的态度我看到了,你快回去吧。”
林文鼎挥了挥手,懒得再为难一个听喝办事的基层干部。
“让人尽快把军车送过来!我还赶着回首都呢,你们已经耽搁我很长时间了!”
津门海关处副处长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退出真十三的小楼,倒退着出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