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空没有温度。
庞大无匹的“巨石”要塞与“马库拉格之耀”号战列舰在真空中并排悬停。两座代表着人类帝国最高暴力结晶的宏大造物,在黑暗中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
粗大如山脊的精金接驳通道被强行架设在两者之间。
没有大远征时代的列队欢迎,没有星际战士兄弟重逢的颂歌。
这是一种纯粹的、冷硬到令人骨髓发寒的兵员交割。
一万名身披崭新MK X型动力甲、左肩涂装着代表极限战士或无标识灰盾的原铸星际战士,正迈着绝对整齐、沉重的步伐,顺着接驳通道大步踏入“巨石”要塞那幽暗深邃的内部。
他们是罗伯特·基里曼强行塞进第一军团喉咙里的“新血”。
也是大清洗时代最高统帅用来绑死这群孤狼的铁链。
在通道尽头的阴暗高台上。
暗黑天使至高大导师阿兹瑞尔(AZrael)按着剑柄,冷冷地俯视着这道深蓝色的钢铁洪流。
在他身侧,几名身披纯黑动力甲、手持骷髅权杖的审讯牧师(InterrOgatOr-ChaplainS)犹如几头隐匿在黑暗中的秃鹫,眼底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猜忌与敌意。
“他们太干净了。”
一名高阶审讯牧师的声音透过骷髅面罩传出,带着沙哑干涩的磨砂感。
“这些原铸罐头不知道卡利班的毁灭。他们不懂内环的誓言。大导师,原体把这些探子安插进战团,是为了监视我们。一旦他们察觉到那些堕落者的存在,火星和泰拉的审判庭就会立刻把炮口对准这块石头。”
阿兹瑞尔没有说话。
那顶飞翼战盔遮蔽了他所有的表情。他看着下方那些身高三米、体格甚至比老兵还要魁梧的原铸战士。这些新兵的步伐精准得宛如机械,战靴砸在石板上发出毫无杂音的轰鸣。
“把原体的人拒之门外,这块石头今天就会被新星炮炸成粉末。”
阿兹瑞尔的声音冷硬,透着执掌军团万年的深沉手腕。
“他既然把这把刀递到了我们手里。我们就按第一军团的规矩来用。”
大导师转过头,看向阴影中的死翼与鸦翼指挥官。
“——剥夺他们所有的战术数据连入权限。切断他们与极限战士本队的通讯模块。”
“——把这一万人全部打散。编入最前沿的突击连队。”
“——接下来的所有攻坚战、所有必死的跳帮任务、所有掩护撤退的断后阵地。让他们顶在第一排。”
审讯牧师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亮光。
“用敌人的炮火来清洗这些新血?”
“用死亡来验证忠诚。”阿兹瑞尔转回身,目光重新落在那些原铸战士的身上。
“如果他们能在绞肉机里活下来,如果他们的血流干了还不退缩。那他们才有资格穿上暗黑天使的战袍。”
“如果他们死光了。那也不过是替我们耗费了混沌的弹药。第一军团,不收留没有沾过泥潭黑血的看门狗。”
在战锤宇宙的角落里,哪怕是同在一个神皇的旗帜下。猜忌与冷血,依然是维系古老秩序运转的唯一润滑剂。
……
【马库拉格之耀号 - 核心战略指挥大厅】
沉闷的液压声中,接驳通道的锁定阀门轰然断开。
罗伯特·基里曼站在防爆舷窗前,看着那座庞大如大陆板块的“巨石”要塞缓缓启动副引擎,向着舰队侧翼的阴影中隐没。
他亲手将一万名自己最精锐的子嗣,送进了一个永远不会对他们敞开心扉的偏执狂巢穴。
“大摄政。原铸编队的生命体征监控链路被暗黑天使单方面切断了。”
大贤者贝利萨留·考尔那臃肿的机械躯体在控制台前发出低沉的齿轮咬合声。十几条触手悬停在半空。
“阿兹瑞尔拒绝了我们的战术同步并网。他把那块石头变成了一个信息黑洞。”
盖奇连长双手握紧战斧,那只机械义眼中爆出压抑不住的怒火。
“大人!他们这是在防贼!那一万名兄弟被扔进第一军团,绝对会被当成最廉价的炮灰填进死阵里!我们把兵力白白送给了一群白眼狼!”
基里曼没有回头。
深蓝色的命运铠甲在昏暗的红光下犹如一尊凝固的铁像。那只银白色的工业机械左臂稳稳下垂。
“我没指望他对我感恩戴德。”
帝国摄政王的声音,冷酷得剥离了所有的父子温情与手足之义。
“我把那一万人塞进去,就是给阿兹瑞尔的投名状。他需要炮灰去保全他那些知晓秘密的老兵,我需要一头足够疯的野兽去咬碎阿巴顿的侧翼。”
“至于死多少人。”
基里曼拔出腰间的短剑,转身大步走到全息沙盘前。
“大清洗的账本上,死在第一军团的冲锋路上,和死在我的宏炮阵地前,没有区别。只要能换掉黑色军团的战舰,他们的血就没有白流。”
这番话让大厅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禁军护民官马尔多瓦·科尔昆握着长矛,站在角落里冷冷地看着这位基因原体。基里曼的心智已经彻底完成了从大远征时代的“建设者”向暗面“屠夫”的转变。他把一万个子嗣当成筹码扔上赌桌,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考尔。阿兹瑞尔接下兵权后,给出的战略筹码是什么。”基里曼将短剑钉在沙盘上。
大贤者的电子眼疯狂闪烁,全息沙盘上立刻浮现出一组错综复杂的星域暗网模型。
“大摄政。第一军团在暗面游荡了这么久,他们掌握着一张比我们更加精确的亚空间乱流图。阿兹瑞尔在切断通讯前,向我传输了一组绝对加密的坐标。”
考尔的触手在沙盘上重重一点。
在索姆尼乌姆之渊的更深处,一个隐藏在三团高密度暗物质星云背后的微小红点,被强行放大。
“伊多拉托斯(IdOlatrOS)。”
“一座被瓦什托尔和阿巴顿彻底隐藏的超级恶魔锻炉。也是不谐引擎网络真正的神经中枢。”
考尔的合成音中透着一丝战栗。
“暗黑天使在追踪他们叛徒的时候,意外摸到了这个坐标的外围。那里不仅囤积着整个黑色军团超过一半的补给,更重要的是……阿巴顿把从全银河搜集来的‘钥匙’碎片,全部集中在那里进行最终的拼装。”
基里曼的目光死死锁定那个红点。
他没有下达全军突击的指令。大清洗时代的统帅,早已过了看到目标就无脑冲锋的年纪。
“防卫兵力。”摄政王冷硬发问。
“无法精确测算。但根据引力波段的异常扭曲,伊多拉托斯的外围至少环绕着三道星体级别的黑石防御环。驻守舰队的规模绝对不亚于我们在维吉拉斯遇到的主力。”
盖奇连长倒吸一口冷气。
“又是一个铁王八。大摄政,如果我们就这么撞过去,在那种重兵把守的死地,大军的装甲厚度和燃料撑不完一场星区级的攻坚战。我们会步入另一个绞肉机。”
“所以我们不直接撞。”
基里曼将钉在沙盘上的短剑拔出,剑尖在空中划出两道截然相反的弧线。
“——阿巴顿的战列舰太大,他的网也铺得太大。他的兵力必须分散在各个节点上以维持对暗面的封锁。”
“——传令第一军团。让阿兹瑞尔带着他的‘巨石’要塞,连同我给他的那一万名原铸战士。”
基里曼的眼底,燃起了将半个银河当做棋盘的庞大算计。
“——不要去伊多拉托斯。让他们去反方向,去切断混沌通往红海盗领地的补给大动脉。”
“——让第一军团拿出他们追杀叛徒的疯狂,把那条航线上的所有混沌世界、所有物资中转站,全部烧成白地。打得越狠越好,把动静闹到整个暗面都能听到。”
科尔昆眉头微皱。
“你要用‘巨石’当诱饵,调虎离山?阿巴顿不会轻易上当。他知道我们的主力还在。”
“阿巴顿是个暴君,暴君最受不了的就是有人在他的后院里肆无忌惮地放火。”
基里曼收回短剑,插回腰间的剑鞘。
“而且,阿巴顿一直在找我们。他以为我们会在休整后去支援那些被围攻的帝国世界。他绝不会想到,我们在燃料和弹药刚刚及格的情况下,会直接去掏他的心脏。”
摄政王转过身,深蓝色的披风在战舰的微风中沉重地摆动。
“——全舰队。熄灭所有非必要能源。关闭盖勒力场的主动探测。”
“——主引擎保持最低负荷。用惯性滑行。”
“——我们像一群死尸一样,贴着亚空间风暴的边缘,悄悄摸到伊多拉托斯的腹部。”
“——等第一军团在另一边把阿巴顿的狗全都吸引过去。”
基里曼拔出帝皇之剑,金色的火光没有爆燃,而是被他强行压制在剑身表面,透出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暴戾。
“——我们再把这把刀,从他的后心窝里,生生捅进去。”
……
战术敲定。
庞大的不屈远征军再次陷入了那种剥夺人性的静默航行中。
底舱,卡斯特老兵啃着最后一点干瘪的尸体淀粉。
他不知道大军要去哪,他只知道,头顶的红灯已经熄灭。排气扇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战舰的温度再次开始缓慢下降。
为了隐蔽那庞大到足以扭曲引力的战列舰集群,基里曼下达了绝对的灯火管制。
在这场横跨星海的漫长跋涉中。
没有星战的浪漫。只有在黑暗中为了省下一滴燃料而冻死的奴工,只有那些被抛弃在身后的死寂星辰。
一百五十个标准泰拉日。
远征军犹如一群在深渊泥沼中缓慢匍匐的巨鳄。避开了所有的巡逻队,放弃了沿途所有发来求救信号的帝国世界。
直到那一天。
当“马库拉格之耀”号的鸟卜仪在一片充斥着暗物质与强辐射的星云背后,重新亮起微弱的扫描回波时。
防爆舷窗外,那片遮蔽了一切的浓重黑雾,终于被战舰的撞角缓缓推开。
没有阳光。
呈现在基里曼和所有帝国将领面前的。
是一座庞大到让人丧失思考能力的工业地狱。
那是无数颗被彻底掏空了地核的死星。这些星体的残骸被数以亿吨计的黄铜管道与暗红色的恶魔静脉强行缝合在一起。
在这座宏大的太空废墟群正中央。
一个呈现出刺眼暗红色、表面燃烧着永不熄灭的亚空间邪火的超级锻炉世界——伊多拉托斯(IdOlatrOS)。
正犹如一颗跳动的恶魔心脏,向外喷吐着足以污染整个星区的浓烈废码与绝望波动。
而在那颗星球的周围,那三道犹如绞索般环绕的黑石星环上。
并没有驻守着基里曼预料中的庞大混沌主力舰队。
正如他所算计的那样,阿巴顿被第一军团的疯狂破坏牵制了大部分兵力。
但这并不意味着这里是一座空城。
在星环的边缘,一排排体型庞大、外形犹如一尊尊远古暴君般狰狞的恶魔重型武器平台,正缓缓调转那口径大得惊人的炮管。
“大摄政。引力波段扫描完毕。”
考尔的电子音中透着一丝冰冷的决绝。
“敌方主力确实不在。但防空矩阵完好。这颗星球的外壳被瓦什托尔进行了高维硬化,常规的轨道轰炸无法穿透。”
基里曼静静地看着那颗散发着红光的星球。
“那就不用大炮洗地了。”
大清洗时代的统帅,拔出了腰间的巨剑。金色的规则之火在这一刻,轰然照亮了整个暗无天日的舰桥。
“——传令全军。”
“——解除静默。主引擎全过载。”
“——撞过去。”
“——把登陆舱直接给我砸到他们的锻炉大门上。我们去当面问候这位敲铁的半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