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也会受影响?”姜晚骑在马上问。
“会。越靠近核心越强。”秦昊说,“但活下来的方法很简单——专注。脑子里只想一件事。战斗或者保护身边的人,什么都行,只要别让脑子空下来。恐惧最喜欢钻空子。”
铁棘听进去了。他把盾牌往地上重重一顿,对身后的步兵方阵吼了一声:“都听见没有!脑子里想着你们旁边的人!想怎么护住他!别想别的!”
步兵们握紧了长矛和盾牌。没有人回答,但阵型明显收紧了,肩并肩站得更密。
铁牙的清理小队开始沿着主干道两侧推进。左侧第一栋建筑是原来的亲卫兵营,铁门半开着,门口躺着一具守卫尸体,脑袋被劈成了两半。铁牙一脚踹开铁门,先扔了一个火把进去。火把在屋里滚了几圈,照亮了里面的情况——桌椅翻倒,武器架倒在地上,墙上挂着的地图被撕掉了一半。没有活物,也没有埋伏。
“左侧一栋,清空。”铁牙在门口用战斧在门框上劈了一道深痕做标记。
右侧的清理也在同步进行。右侧第二栋建筑是原来的军械库,门从里面反锁了。两个掠夺者用战斧劈开木门,火把扔进去后,里面立刻蹿出三只守卫。这些守卫比城门外的体型小一圈,但速度快得多,从门框上方的阴影里扑下来。第一个掠夺者的肩甲被咬住,他甩臂把守卫砸在墙上,另一个掠夺者一斧子劈下去结果了它。另外两只被冲进来的第三名掠夺者用短刀捅穿了脖子。军械库里还有大量的旧武器——铁剑、长矛、弩机,大部分已经生锈,但弩机上的弩弦有好几条还能用。铁牙让手下把能用的弩机和弩箭全部搬出来交给韩素的弓兵。
“右侧二栋,清空,缴获弩机十二架,弩箭四百支。”
清理推进的过程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主干道两侧的建筑被逐栋清空,一共找到并消灭了四十多只散落在城里的守卫。这些守卫大多躲在建筑深处,一动不动,像是处于待命状态,被惊动后才突然暴起。铁牙的掠夺者伤了三个,都不重,包扎后继续跟着推进。缴获的武器不少——除了弩机之外,还有几箱没开封的铁箭头、一批保养得不错的短刀、以及一桶还没凝固的黑油。秦昊看了一眼那桶黑油,让掠夺者把它推到中心广场方向。
“黑油可以在通道口布设一道火墙,守卫怕火。它们的鳞片干燥,一点就着。”
队伍推进到主干道尽头时,中心广场终于出现在眼前。
广场比陆承洲预想的大得多。直径至少两百米,地面铺着整块的灰白色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填着暗红色的封印符文痕迹。广场正中央是一块高出地面半米的巨大石台,石台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符文的光芒已经极其暗淡,只剩几道暗红色的微光在石缝里像脉搏一样缓缓跳动。石台中央有一个圆形的洞口,直径大约三米,边缘参差不齐,不是人工开凿的,是被某种能量从内部强行撕裂的。洞口里涌出一股股暗红色的雾气,雾气上升几米后就消散在空气里,但那股腐烂和烧焦混合的气味就是从那里冒出来的。
洞口周围的石板上散落着大量封印石的碎片。每一块碎片上都有符文残留,但符文已经全部断裂失效。秦昊走过去弯腰捡起一块碎片,翻过来看了看断面。断面呈熔融状态,像是被极高的温度烧熔后又冷却凝固的。
“封印石是我亲手锁的。用的是灵魂铁锭铸造的封印锁,符文序列是最高规格的封禁型阵列。”秦昊把碎片丢回地上,“它能融穿这个,说明旧日支配者的能量类型是热能和腐蚀的复合属性。这不是元素魔法,是更古老的东西。”
“你说清楚点。”戈隆扛着战斧走过来。
“意思是它的攻击手段可能包括高温吐息、腐蚀性体液喷射、以及能在接触面产生熔融效果的能量冲击。盾牌挡不住太久,铁甲也不行。”秦昊看着那个冒着雾气的洞口,“最好的防御方式是不让它打到。闪避优先于格挡。”
戈隆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战斧,又看了看洞口。他没说话,只是把战斧在手里转了一圈,斧刃朝外,站姿从正面变成了侧身。掠夺者们看着他的动作,也开始调整站姿,身体微侧,减少正面受击面积。
陆承洲站在洞口边缘往下看。雾气太浓,看不到底。他捡起一块碎石扔进去,过了好几秒才听到碰撞的声响,然后又是一声响,再一声——石头在往下弹,通道不是垂直的,内部有坡度变化。
“通道深度大约六十到七十米,内部不是垂直井,有坡度和平台。”陆承洲站起来,“可以攀爬下去,但需要绳子。”
姜晚从马背上解下两捆速生麻绳。这些绳子是方远用速生麻纤维编的,每一根都有拇指粗,单根能承受两个全副武装的成年人的重量。她把绳子一端固定在广场石台边缘的铁环上——那是之前封印锁的一部分结构,锁被融了,铁环还在,嵌在石台里非常牢固。两捆绳子同时放下去,绳尾消失在雾气里。
“精锐小队先下。按昨晚商量的编组——我,秦昊,铁牙带三十个掠夺者,姜晚带二十个骑兵,铁棘带十个盾牌手。其余人守住洞口。”陆承洲说,“如果三个小时后我们没上来,或者下面有什么东西冲出来了,戈隆指挥地面部队。记住,如果真的冲到那一步,把洞口封死,用广场上所有能搬动的石头和那桶黑油。不要犹豫。”
戈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战斧往地上一顿。
“三个小时。我等三个小时。”
陆承洲第一个抓住绳子滑下去。粗糙的绳面磨过掌心,速生麻纤维特有的涩感让他抓得很稳。雾气在身体周围翻涌,能见度不到两米。他用脚蹬着通道壁控制下降速度,脚下的岩石很热,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温度。越往下越热。
降了大约二十米后,脚下踩到了一块突出的岩石平台。平台的面积不大,能站五六个人。陆承洲松开绳子,拔出夜哭,刀身上的符文光芒照亮了周围几米的范围。雾气在这里稍微薄了一些,能看到平台边缘连接着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是人工开凿的,但台阶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灰色的物质,像是某种有机残留物凝固后的痕迹。
秦昊紧跟着他落在平台上。他看了一眼那些暗灰色物质,用剑尖刮了一点下来,凑近看了看。
“旧日支配者的分泌物。它从这里经过过。”秦昊说,“这些台阶通向封印的第一层。守卫类型应该变了。”
后面的人一个个顺着绳子降下来。铁牙带着掠夺者在平台上排成两列,姜晚的骑兵把马留在了地面,下马步战,每个人手里握着强化矛和短刀。铁棘的盾牌手最后一个下来,盾牌在下降过程中磕在岩壁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精锐小队全部到齐。六十一人。
陆承洲举着夜哭走在最前面,沿着石阶往下走。石阶盘旋向下,每一级的宽度都不同,有的宽到能并排走三四个人,有的窄到只能侧身通过。暗灰色分泌物在台阶上的覆盖面积越来越大,到后来几乎整段台阶都裹在那层东西里,踩上去脚感软而韧,像是踩在干了的肉上。
台阶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陆承洲站在空间边缘,夜哭的光芒照出去,只能照亮前方二三十米的范围。但仅仅是能看到的部分就够让人停住脚步了。空间的高度至少有三十米,顶部悬挂着密密麻麻的钟乳石状结构,但不是岩石,是暗红色的半透明物质,内部有液体在缓慢流动。地面上覆盖着大面积的暗灰色菌毯状物质,踩上去会微微下陷。空气里弥漫着浓郁到几乎能尝到的腐烂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嘴里含了一口馊水。
远处有光。不是自然光,是菌毯上某些部分自发散出的幽绿色荧光,一明一灭,像某种呼吸的节奏。
然后他们听到了声音。
不是吼叫,也不是嘶叫。是一种缓慢的、潮湿的拖拽声,像是巨大的软体动物在菌毯上爬行。声音从黑暗深处传过来,忽远忽近,方向难以判断。
铁棘举起盾牌,盾牌手们全部进入防御姿态。掠夺者们握紧战斧,斧刃朝外,呼吸声在密闭空间里显得特别清楚。姜晚的骑兵们把长矛平端,矛尖指向黑暗。
秦昊站在陆承洲旁边,血泣的剑身在这片地下空间里第一次完全亮了起来。猩红色的光芒穿透雾气,照出了远处的一些轮廓。那些轮廓不是岩石。是一个个矗立在菌毯上的茧状结构,每一个都有两米多高,表面覆盖着暗灰色的膜,膜下面有东西在蠕动。
“那些是什么?”陆承洲问。
“封印守卫的孵化茧。”秦昊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之前在城门口打的是外层守卫。这些是内层守卫,还没孵出来的。旧日支配者用自身的分泌物制造守卫,一个茧里一只。你看那些茧表面有裂纹的,就是快要破开的。”
陆承洲顺着秦昊指的方向看过去。最近的几个茧表面上确实有裂纹,裂纹边缘渗着暗灰色的黏液,膜下面的蠕动越来越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撕扯茧膜。
“如果这些全部孵出来,能有多少?”姜晚问。
秦昊大概扫了一眼视野范围内的茧。荧光能照到的范围有限,但仅仅是能看到的部分就有至少上百个茧,排列得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看不到的地方可能更多。
“至少四百到五百。也许更多。取决于旧日支配者制造守卫的速度。”秦昊说。
“我们现在冲过去把茧全部砍了行不行?”铁牙问。
“可以。但砍茧会惊动旧日支配者。”秦昊说,“现在我们还没看到它的本体,它在空间的最深处,靠近封印核心。如果我们惊动了它,它可能会提前破开封印冲过来。以它现在的状态,应该还差最后一点才能完全挣脱。我们提前动手,等于逼它提前战斗。如果它选择在挣脱前先把所有守卫全部孵化出来,我们要同时面对它和好几百只守卫。”
“那就在茧孵出来之前找到它,在它挣脱封印之前杀掉它。”陆承洲说。
“这就是唯一的解法。”秦昊说。
陆承洲举起夜哭,刀身上的暗金色符文全部亮起来。他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菌毯发出一声粘腻的声响。
“精锐小队,跟着我。绕过茧群,直插核心。途中如果茧孵出来了,不要恋战,边打边推进。目标是旧日支配者本体,不是守卫。”
队伍开始在茧群之间穿行。这些茧排列得并不整齐,像是被随意放置的,有的密集到挤在一起,有的稀疏到相隔好几米。通道在他们脚下弯弯曲曲地延伸,菌毯越来越厚,踩上去的脚感从软变成了湿滑,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起鞋底。
经过第一个有裂纹的茧时,铁牙停下脚步,朝茧上看了一眼。茧膜上的裂纹已经蔓延到了茧的顶部,暗灰色黏液从裂纹里一股一股地往外冒。膜下的东西停止了蠕动,安静了片刻,然后一只爪子从内部刺穿了茧膜。
那只爪子是惨白色的,没有鳞片,只有一层薄而透明的皮肤包裹着细长的指骨。指骨有三节,每一节关节都能反关节弯曲,指尖是一根黑色的骨刺。
铁牙没有等它完全钻出来。他一斧子劈进茧的裂缝里,斧刃穿过茧膜砍在里面的东西身上,发出一声像是砍在湿木头上的沉闷声响。里面的东西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爪子从茧膜里缩回去,整个茧剧烈地抖了几下,然后不动了。暗灰色体液从斧刃劈开的裂口里涌出来,流到菌毯上,很快被菌毯吸收干净。
“它怕斧子。”铁牙拔出战斧,舔了舔嘴唇。
“继续前进。”陆承洲没有停下来看。
队伍在茧群里穿行了大约十分钟。菌毯上的幽绿色荧光在他们经过时一明一灭,整个空间里只有脚步声、呼吸声和远处那种潮湿拖拽声交混在一起。不断有茧开始出现裂纹,茧里的东西在蠕动,爪子从裂缝里伸出来,滴着黏液的脑袋挤破茧膜往外探。每次有茧破裂,最近的一个掠夺者就会上去劈一斧子,把还没完全爬出来的守卫劈死在茧里。但茧的数量实在太多了,不可能全部劈掉。越往前走,破裂的茧越多。
终于有一只完全钻出来了。
那东西和城门外的守卫完全不同。体型更大,站直了有将近两米高,全身惨白色,没有鳞片,只有一层半透明的厚皮包裹着鼓胀的肌肉。它的头很小,和身体不成比例,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占据了半张脸的圆形口器,口器里层层叠叠长满了倒钩状的牙齿。它的前肢极长,垂到膝盖以下,末端是三根黑色的骨刺,每根骨刺上都沾着茧膜里的黏液。
它站在原地,没有眼睛的脸转向队伍的方向,圆形口器猛地张开,发出一声高频的尖啸。那声音像一根针扎进耳膜,陆承洲感觉耳朵里嗡了一声,身后的姜晚捂了一下耳朵又立刻松开握紧长矛。
然后所有带裂纹的茧同时裂开了。
从四面八方传来茧膜撕裂的声响,一只接一只惨白色的守卫从茧里钻出来,抖掉身上的黏液,张开圆形口器发出同样的尖啸。尖啸声在地下空间里来回反射,震得头顶的钟乳石状结构都在微微颤动。幽绿色的荧光被它们的尖啸声刺激后变得更亮,照亮了原本黑暗的区域——视野范围内至少有两百只内层守卫,而且更多的茧正在裂开。
“别停!冲过去!”陆承洲吼着,夜哭在他手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他率先冲进最近的一群守卫里。夜哭横斩,暗影冲击波在前方炸出一片扇形的清理区,四五只守卫被冲击波掀翻在地。但这次冲击波没有像之前那样把守卫炸碎——这些惨白色守卫的厚皮有很强的韧性,冲击波打在上面只能炸开一层皮肉,露出下面更白的肌肉组织,伤而不死。它们倒在地上翻滚了一下又爬起来,圆形口器张合着,倒钩状的牙齿互相摩擦发出咔咔的声响。
秦昊的血泣刺进一只守卫的胸口,剑尖穿透厚皮后明显感觉到了阻力。他转动剑柄,血泣的猩红剑身在守卫体内释放了一道血光,守卫的胸口从内部炸开了一个碗口大的洞。守卫晃了一下,没倒,用前肢的骨刺朝秦昊刺过来。秦昊侧身避开,反手一剑砍断了它的前肢,再一剑从断肢的伤口处刺进去,沿着肩膀一路捅到头部。守卫这才倒地。
“它们生命力极强。伤口必须致命——头部、心脏、或者完全切断脊椎。”秦昊说,“身体其他部位的伤害只能让它们慢下来。”
铁牙的掠夺者们已经和内层守卫绞在了一起。这些守卫的前肢骨刺很长,攻击距离比掠夺者的战斧还远,而且三条骨刺可以同时从不同方向刺击。一个掠夺者举起战斧招架了一只守卫的骨刺刺击,另外两根骨刺从下方绕过来扎进了他的大腿。掠夺者闷哼一声,没管腿上的伤,一斧子劈在守卫的肩膀上,斧刃嵌进厚皮卡住了。守卫张开圆形口器朝他的脸咬过来,掠夺者用额头撞过去,铁盔砸在守卫的口器上,倒钩状的牙齿崩断了好几根。
铁牙从这个掠夺者旁边冲过来,一斧子砍在守卫的后颈上。这一斧他用了全力,斧刃劈开厚皮和肌肉,嵌进脊椎骨,再横向一扭,脊椎断了,守卫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只剩一层皮连着。铁牙拔出战斧,在那个受伤的掠夺者肩上拍了一掌。
“腿伤不算什么,站着继续砍。”
受伤的掠夺者点了点头,拖着伤腿继续往前推进。
姜晚的骑兵们在这种环境下失去了速度和冲击力的优势,但他们用强化矛和短刀配合,两人一组,一个用长矛架开守卫的骨刺,另一个用短刀近身刺进守卫的胸口或头部。配合默契的两人能在几秒内解决一只。但守卫数量太多,几秒内解决一只意味着同时有三四只围上来。
铁棘的盾牌手们组成了移动的盾墙,十面盾牌紧紧挨在一起,长矛手从盾牌缝隙里向外刺出矛尖,专门刺那些试图从侧面包抄的守卫。盾墙上不断地被骨刺砸中,盾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盾牌手的手臂被震得发麻,但没有一面盾牌被击穿。沈雨泽掺了灵魂铁锭碎片的锻打工艺确实有效。
队伍一边打一边往前推进。陆承洲和秦昊在前方开道,夜哭的暗影冲击波和血泣的猩红剑光交织在一起,把守卫群最密集的区域一层一层地撕开。铁牙的掠夺者护住两侧,姜晚的骑兵殿后,铁棘的盾墙保护队伍的脊背。六十一个人的队伍在几百只守卫的围攻下像一把楔子一样往地下空间的深处钉进去。
推进到地下空间的中段时,远处那个潮湿的拖拽声突然变大了。不是逐渐变大的,是一瞬间变得震耳欲聋,像是声源在几秒内移动了很长的距离。
然后菌毯上的幽绿色荧光全部灭了。
不是暗下来,是同时熄灭,像吹灭蜡烛一样干脆。整个地下空间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夜哭的暗金色符文光芒和血泣的猩红剑光还在发光,两把四级符文武器的光在这片绝对黑暗里显得格外微弱和孤立。
黑暗中,那个拖拽声从他们正前方传过来。
声音很近。近到能听见拖拽声底下还有一个更细微的声音——某种巨大的物体在菌毯上滑动时,菌毯被碾压挤出水分的粘腻声响。伴随着这个声音的,是越来越强烈的腐烂气味和一股灼热的气浪。气浪的温度明显比周围的空气高,吹在脸上干燥而滚烫。